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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另类”哥们儿
送交者: 幼河 2013年04月24日00:11:14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另类”哥们儿

 

    福生是我在农场当“知青”时交结的哥们儿。这次回京过春节“荒友”几次聚会他都来了,大家叙旧甚欢。他现在刚刚退休,心脏添了毛病不能多喝酒,每每看着酒杯摇头,说“真想和哥儿几个好好喝几杯”。

    其实福生和我本是一个中学的。“文革”初期的1968年初“复课闹革命”,我们这些在街头晃悠了一年多的小学五、六年级小学生都就近进了中学;算是初二、初一的学生。刚上中学的时候学校里那个乱,成天就是打架斗殴。有时我们也到北京郊区“学农”两个星期。记得有一次“学农”期间,我们这个年级的师生开批判会。被批判的五、六个人当中就有福生。除了他,别的被批判的人我全认识,都是成天在学校里滋事打架的主儿。我当时有些诧异,又瘦又小的福生因为什么被批判?他如果不被批判,我可以说根本不认识他;就那么不起眼儿。批判会一开,“革委会”的人数落到福生的“罪行”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佛爷”;这是北京话,小偷的意思。如果是个成天在街头斗殴的小流氓,我还真有些佩服,但对“佛爷”就不以为然了。我想当时的孩子们绝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的。有人说他那老工人的父亲事后把福生吊起来打,但他仍然当“佛爷”。

    1969年秋天我去山河农场当“知青”;一上火车就看到福生坐在我对面。原来我们是一块儿的。那趟“知青”专列走得慢极了,三天两夜才到黑龙江的嫩江县。在火车上,福生完全像个孩子一样的打打闹闹。他拿我没完没了地寻开心,我被他捉弄得哭笑不得。不过他没有恶意地欺负我。在去山河农场的北京“知青”中大致分两类人,一类就是像我这样的,属于“出身”有问题的;一类就是像福生这样“本人表现有问题”的。当时车厢里能打能闹的“刺头”有的是;福生和一帮子“顽主”(流氓团伙的意思)混在一起。按理说,他要欺负我,那我也只有忍气吞声。

    在农场最初的那两年里,福生是出奇地能折腾。我们一个宿舍,见到他干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太多了。然而我对他的印象竟渐渐好起来。这主要是因为他的“胡作非为”有太多仗义的成分;另外,他有点病态般的自尊,你只要对他以诚相待,他就成了他的“铁哥们儿”;谁要是看不起他,他就找碴下狠手打架。我就这样被他纳入“铁哥们儿”的圈子里。当然,他如果有难,我也得拼死保护他。真没想到他是个意气深重的人。还有,如果宿舍里某个人的行为太下作,他的捉弄是非常无情的。

    宿舍里有个北京青年,我们叫他J吧,我现在认为他一定是精神上有些障碍。这家伙总小偷小摸,把同宿舍的人的鞋子、毛巾,甚至吃的偷走,藏在他的箱子里。你说说看,都是一个宿舍的,这家伙偷了同宿舍人的鞋子和毛巾,那他什么时候用?一用不就漏馅了?再说,鞋子和毛巾又能值几个钱?偷了同宿舍人的馒头就藏起来,这简直是动物的行为。因为发现了J的不齿行为,福生开始无情地捉弄他。有一天福生趁J不在宿舍的时候就把J的箱子撬开,里面果然有好几双很新的农田鞋和好几条用了没几次的毛巾。宿舍里的人们都上来看,失主刚要领回自己的东西,福生说先等等。他把这些鞋子和毛巾和J的箱子都放在宿舍门口“展览”。等J回宿舍时,见状便放声大哭。他真得哭,太没脸面了。

    大家都以为J得收敛了;没想到他仍我行我素(所以我认为他有心理障碍)。这次福生是让J的箱子“不见了”。J发现自己的箱子没了,当然知道是福生在捉弄他,于是便苦苦哀求福生。福生先说“不知道”,后来就往宿舍外边的取暖用的麦秸垛说“在那里”。J拿个四齿叉子花了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把麦秸垛翻了个个儿,结果什么都没有。他知道自己被福生耍了,但没办法,还是得再次哀求。福生买了半天关子又说“我给抬到女宿舍那边去了”。J只好远远地围着女宿舍转,看见女青年就问看没看到他的箱子。当然,这也是没有结果的。就在J又放声大哭的时候,福生说:“要你的箱子也可以,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的箱子打开。”J只能满口答应。原来J的箱子在福生的箱子里。福生的箱子特别大,正好能把J的箱子装进去。

    J得到箱子,被迫打开,里面又有同宿舍的人的鞋子和毛巾。大家无不辱骂J。第二天中午,我忽然看见J拿个四齿叉子紧紧地追赶福生!我大吃一惊,横着冲过去把J推倒在地。福生过来就狠命地踢JJ大哭着喊“我不想活啦,我不想活啦”。我当时拦住了福生,心情真有些矛盾。

    福生在农场时仍然偷东西。他偷的主要是吃的,比方说连队养的鸡鸭。他弄到“好货”后就招呼着宿舍里的哥们儿一起收拾。那我也只能成为“同案犯”。在我们把这些“好嚼股”吃到嘴里时,福生高兴极了。他那会儿手舞足蹈的快乐样子仍历历在目。那年中秋节前,青年食堂从连队那儿得到很多鹅蛋、鸭蛋和鸡蛋。预备第二天过节全连队“知青”吃。那天下午,有人阴沉着脸回来说,连队的“革委会”主任先拿了一书包蛋走了。大家面面相觑。

    福生悄悄地跑到放蛋的仓库附近看。回来便和我们商量个大胆的计划。那仓库的门用大铁链子琐上了,不过有个窗户,没有玻璃但有很多结实铁条牢牢地钉着。仓库的地上就放着那大铝盆蛋。你可以把手从铁条的缝中伸进去,但距离蛋还很远。他准备用一根竹竿绑上个汤勺,这种“加长汤勺”能把蛋舀出来。好啦,我又成“同案犯”。当夜,哥儿几个放哨的放哨,舀蛋的舀蛋,紧张地忙活了好一阵,弄到几十个蛋。福生此刻笑笑,“行了,够咱们吃的就行了。贪多嚼不烂。”中秋节过后,福生会时不时地悄悄地塞给我一个煮好的鹅蛋,脸上笑眯眯的。

    然而1972年福生被判了刑;当然不是在农场“非法行为”。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回北京过春节,但开春后他说想在北京再多待些日子。随后的消息是,他开始在北京伙同其他人溜门撬锁,最终案发被判五年徒刑。知道福生“栽”了的消息后,我总想:如果我有福生那样的好“出身”,就好好投机一把,争取当“工农兵学员”上大学。真的,福生为什么不这么想呢?

    原以为不会再和福生见面了,没想到1977年他刑满出狱,又回到山河农场。不过他没有回到我们的连队,而是去了有许多刑满就业农工的十二分场。知道他出来了,我挺激动。福生所在的十二分场那个连队距离我所在连队不到二十里路。我们当年和福生要好的哥们儿有空就去看望他。

    福生完全变了。他在这五年里长得高大了,性格也老成了许多。他见我们能来看他显得非常高兴,讲他所在的十二分场的这个连队太寂寞了。也是,周围的人都是农工“老炮”,比他都大一代人(过去山河农场是劳改农场)。一个个除了干活成天不讲话,收工回宿舍,干部们还让他们剥麻秆,说那就是休息。他给我们讲了监狱的日子,说那里的“知青”多了去了;甚至我们连队打架打死人被判刑的三个“知青”他也见到了,只是不是一个车间的。在狱中他是干车工的,一连五年都是开车床。那时候就盼着能出狱,没想到出了狱却到了这么个死气沉沉的环境。他当然知道当时“知青”都在千方百计地返城,说到这儿他脸上浮现出茫然和忧伤,觉得自己会一辈子这样活着留在农场。

    其实那时我也完全变了;变得非常的反社会。在连队里已经被干部们称为“活土匪”。我当时就是想让那些农场的干部们难受,千方百计地和他们作对。如果福生没被判过刑,能成天和我们在一起该多乐!在我离开农场返回北京时候总想起福生,想到他就心里难过。其实后来福生后来也办回了北京。他和我们一样都重新开始投入北京的生活。

    福生回到北京后,他父亲退休让儿子“接班”。福生在工厂里干得很出色,非常的敬业;那时竟然有个小女徒弟死死地追求他。那女孩儿比福生小十岁,模样好看且显得天真。女方的家里是个军队干部,听说闺女爱上了“前盗窃犯”便勃然大怒,坚决阻止他们的恋爱。福生告诉爱恋他的女徒弟,说“你别找罪受了,比我好的人有的是”。那小姑娘面对家里的反对和恋人的消极态度当时就自杀。还好自杀未遂。此后的事情顺理成章。他们终于成了一家人。这真是个典型的爱情故事。他们结婚后,我们聚会时总希望福生把妻子领来让众哥们儿见见。有一次他还真的领来了;挺腼腆的个姑娘。大家起哄,让福生讲讲“人家是如何看上你的”。福生笑笑,“她傻。”他妻子脸一红,拿拳头轻轻打福生。我们便哄堂大笑。

    长话短说,一晃二、三十年过去,我们都六十岁退休了。现在福生的父母和岳父母都走了,都是福生照料下走的。他有话,“我们这会儿就这‘活儿’得正正经经干;把老人稳稳妥妥地送走。”嘿嘿,福生实际上天生一副好心肠。

    这次“荒友”们的聚会上我还能喝几杯。看到我有了醉意,福生会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地拍着我的背,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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