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我的兩個奶奶 |
| 送交者: 幼河 2013年07月14日03:53:5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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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兩個奶奶
我沒見過親奶奶。不但我沒見過,就連我父親也對自己的親生母親沒印象。七十年代初,我奶奶在老家去世後,父親十分難過。他當時在“五七”幹校,我在邊疆是個“知青”。父親來信談到奶奶的去世。“……老人家九十多歲的人啦,算是壽終正寢。可想到她對我的撫養,想到不能為老人家送終,心痛!”我讀到這裡也遺憾,竟然到了奶奶去世也沒見上一面。可後來我得知奶奶不是我的親奶奶。 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像有兩個奶奶?我好奇地打聽,父親只是不願多說。一晃又是二十多年過去,這個故事始終沒變得完整起來。 清朝末年,父親的家族在老家是名門望族,祖上曾有過三代進士的自豪,不知是哪位先人還在京城作大官,官封兵部次郎。大概相當於國防部副部長吧?當然,以後就敗落了。我爺爺就是這樣一個大家族走向衰微時的紈絝子弟中的一位。一次他到姐姐家,也就是我姑奶奶家作客,見他姐姐的一貼身小丫頭眉清目秀、小巧玲瓏,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姑奶奶家是當時的官宦大戶,家中丫頭成群,見爺爺的神態就明白了八、九分。“你要是喜歡她,就賞給你了。”爺爺哪有個不接受?立刻小轎一抬,把小姑娘抬進了家門。她就是我的親奶奶。此時爺爺已經有了三個兒子和三個女兒。我的奶奶到了爺爺家算什麼名份?妾?不是。妾也得明媒正娶呀,就算是同房丫頭吧。對於她,我只知道姓溫,出身於極其窮苦的人家,從小被賣做了丫頭。這是辛亥革命的前夜,中華民族處於不是在昏睡中死去,就是在覺醒中吶喊的年代。 奶奶先生了我姑姑,三年後又有了我父親,再過了四年便死於難產。那時已是民國,實行一夫一妻制,不過奶奶並沒有離開爺爺。她一個目不識丁的弱女子又怎麼獨自謀生呢?何況自己的孩子也不能領走。有人對當時我的親奶奶作出以下描繪:一手拉着我爸爸,一手拉着我姑姑,自己挺着個大肚子,在陰冷的冬天中慢慢走著,由於穿着個很大的棉襖,人顯得更小。 父親雖然記不得我親奶奶的音容笑貌,但她死時的一些情節卻牢牢地印在記憶里。他恐懼,深深地恐懼,因為媽媽死了,被埋在墳里。那棺材,那墳,那通往墳地的路都叫人不寒而慄。那時爸爸只有四歲。 “我的親奶奶在爺爺家的地位很低吧?您聽說她和周圍的人們相處得怎麼樣?”我問。 “人們說到她,總是說她和家裡的人們關係融洽,你爺爺對她的死很悲傷。”爸爸這個回答有點出乎意料,我還以為我的親奶奶在家中定是倍受欺凌,沒想到她是個《紅樓夢》裡丫頭襲人的形像。 爺爺的正房,也就是我後來的奶奶馬上把爸爸帶在身邊。“我現在就是你的媽媽啦。”她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每日必燒香拜佛,到日子就上廟。走到哪兒都牽着爸爸的小手。爸爸那時是頑童,每每擺脫奶奶,獨自逃到外邊玩耍。奶奶驚得沒了魂,到處吆喝着找爸爸,喊得一條街都聽得見。就這樣年復一年,直到父親走向獨立的生活。 爸爸在外上學期間,每年暑假都要回家看望。“每一次回家,家中就更破敗了些。家中的東西都被哥哥們拿出去典當,然後過二流子一樣的生活。你奶奶只是無可奈何地念佛。”爸爸回憶着。他記得在暑假裡只要是好天氣,他就把家中的書拿出來晾曬,滿院子都是霉爛的書。 父親成家立業之後曾把奶奶接到科學院宿舍的家中。奶奶身披黃袈裟,在院子中立個簡易神龕,燒香磕頭、頂禮膜拜,口中念念有詞。鄰居們都在指指點點,這可是科學院宿舍呀!老太太安之若素,身為科學工作者的爸爸也安之若素。 有一陣我那不信神不信邪的姥姥也來爸爸、媽媽這裡小住。親家母們相處得很好,但在姥姥殺雞的時候,奶奶緊張得不行,殺生要遭災呀!她忙燒香磕頭為我姥姥消災。那邊姥姥動作極麻利,從容地一刀下去,一手攥着雞腿,一手攥着翅膀和雞頭,雞在姥姥手裡顫抖,血一股股流到放了鹽水的碗裡。奶奶那邊看也不敢看,眉頭緊鎖,沒命地念經。 日久,奶奶受不了大城市的嘈雜喧鬧,終於又回到海邊那個寧靜的小鎮。父親苦勸,奶奶執意而去。他嘆息良久,只好每月寄錢給她。可奶奶只是節儉,鎮上的親戚們都知道她“有錢”,千方百計地把她的錢借走用掉,再也不還。奶奶去世時,奶奶的親戚們說沒有安葬的費用。父親二話不說,馬上寄去一筆錢。其實早在多年以前,父親就給奶奶寄過安葬費用,但這筆錢已無影無蹤。父親知道奶奶在老家的孤苦,也知道她內心的平靜。父親內心苦楚,但也只有“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的感慨。 五十年代末,父親經多方打探,終於和親生母親家的親戚們取得了聯繫。溫家的人們出身貧苦,當然都是貧僱農,而我父親是個“右派”。自然,尷尬的處境使父親不便和他舅舅家的人們來往。為此父親深深地遺憾。當父親知道溫家有一女孩子上了北京大學當然是份外高興,幾次請她到家中作客,細細地打聽着自己舅舅們的生活,也希望更多地了解自己親生母親當年的一些情況,可是溫家的人們對之也不甚了了。大概都忘卻了吧? 時間的長河總能使記憶漸漸淡忘。真的,我也一樣,何況這僅僅是個並非傳奇的故事,雖然飽含着時代的烙印。再者,我和兩個奶奶都未曾謀面,更不用說在一起生活過,自己又能在這些支離破碎的,通過種種不同途徑打聽到的故事情節中傾注多少情感呢? 時常想到奶奶是我來到美國──這個與中國傳統社會截然不同的國度──之後。骨子裡接受中國文化的我,總在自覺不自覺地用批判的眼光比較著東西方兩個世界,奶奶做為典型的中國婦女的形像每每閃現在我的腦海中。我曾對美國朋友們講述過我的奶奶,他們是震驚的,象是聽了聳人聽聞的傳奇,“這有多麼的不人道、不可思議。”僅此而已。我多多少少有些失望,自嘲地笑笑,“這種‘傳奇’故事在中國延續了二千年。” 想到這些,我的心情是複雜的。過去在中國,我在了解奶奶的身世時,多從黑暗制度下人的悲慘命運去思索,痛斥着蒙昧封建專制社會對人性的壓抑,人的無助和麻木。然而在美國,我常常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個問題。那就是:逆來順受的人們成為那吃人制度的土壤。 當然,我奶奶是不應該為此負責任的,儘管她們並不完美,但她們是善良的中國婦女。啊,我的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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