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女研宿舍里的愛情（1）

那年考入我們系研究生的只有我和大眼妹是北京的，其他都是從各省市來的。女生里除了雅已經結婚，其他都未婚。大眼妹就是北美崔哥的太太，和崔哥那時已經處於結婚倒計時。細胳膊細腿兒的大眼妹課餘用她那雙纖纖小手編織着一件花團朵朵的毛線衫，腦中想必也編織着對她未來小家的夢想，你看她想着想着嘴角就像蓮花瓣般翹起來了。不過他們的故事還是將來由崔哥來講應該更有趣。

80年代中期，清華校園還十分單純，學術氣氛濃厚，學風也正。只是偏左。表現在清華的政治管制，除了系最高領導是絕對的黨支部書記以外，班裡還設有黨支部。系裡老師往那兒一站也跟黨代表似的，嚴肅有餘，活潑不足。每個女生宿舍還不多不少的“潛伏”着一個黨員。紅就是一個。

我們那時名叫紅的特別多，本來嘛， 出生的60年代就是一個紅彤彤的年代。不光叫紅的多，圍繞着東方紅和紅衛兵的字而進行自由組合的名字還爭先恐後地進入了千家萬戶的戶口本里。當然給孩子起名叫文革是最省事最旗幟鮮明的。我當初做助教時就有個學生叫什麼文革， 我點名時還以為我看錯了呢，哇塞，天下還有這麼懶的父母？！後來出現了一個從前就叫鄧文革的鄧文迪，我才意識到，這原來還不止一家有這麼懶的父母。這麼說如果可以像日本人的名字一樣後面允許有3個字，那麼直接叫張紅衛兵的或叫李東方紅的也是很有可能的。如果那時不幸家裡的姓氏是鄧，起名叫文革應該是最安全的了。連反革命鄧小平都革命了，你們還能說我們立場不堅定嗎？當然是玩笑話。還是回到我們的紅吧。

紅其實非常天真可愛，臉兒總是紅的，笑起來像天邊的一抹晚霞，聲音還特別好聽。南方人，吃不慣北方的食堂，為了能下飯，她有個絕招，就是放味精。嘖嘖，看着不咋樣的飯菜在她手裡變得那叫鮮啊。可不知咋的，味精越放越多，而味道在紅的嘴裡卻變得越來越寡淡。竟然有一次我親眼看到她往她飯里倒了快小半瓶，我的媽呀，邊倒還邊在那兒納悶說，“怎麼還沒味兒？”乖乖，來到北京把舌頭的味覺功能都弄沒了。

紅很正統，當然也可能因為紅是黨員，是黨的好孩子。你看她，做助教時，一定要穿上深藍色的制服， 小翻領，衣襬下面左右各一個口袋，永遠不變， 認為這才像人民教師的樣子。宿舍女生有一次開玩笑， 給每個人一個代表其氣質的顏色。 其中分給我的是藍色， 說我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憂鬱。我自然很高興，因為我本來就喜歡大海。如果給紅是個紅色，她也沒話講，人家本來就叫紅嘛。可誰知大家送了她一個紫色。這個“紫”，要是照我們現在說的是神秘高貴的紫就好了，可是偏偏辣妹子雅說：那是“紅的發紫的紫”，紅聽着不對勁眼淚就吧嗒上了。我當時就想安慰她說，別瞎想，雖然你是黨員，可我們還是挺喜歡你的”。可剛一張口就又咽了回去，因為怎麼感覺這話說出來也不對勁似的。

紅的第二次哭是在她交男朋友時。她家裡介紹了一個男孩讓他們談談。相貌端端正正的他已經在北京工作。 頭一次來宿舍，為了贏取紅及每個女孩的好感，做足了準備。褲子筆挺，皮鞋鋥亮。一進門就不斷地一一對着我們宿舍里每個女生點頭打招呼，臉上掛着深恐得罪的 笑臉。可能他被女生們盯得發毛，頭天晚上設計的每個動作此時都僵硬得跟機器人似的。

終於“考核”結束，他起身站起，我們也替他鬆了口氣，坐在各自床頭的我們抿着嘴跟他點頭，看着他笨拙揮着像卓別林主席接見紅衛兵的手勢，逐一面向每一位女生，不，他的每一位“面試老闆”，一頓一挫地說着：“再見。。再見。。再見。。。邊說邊往門口後退，倒霉的是我們的宿舍樓是個老樓，每個房間門口都有個高高的門檻，就在我們的眾目睽睽之下，他一個踉蹌，重重的來了個倒栽蔥。本來就一直繃住不笑的我們這下可好，連紅在內，是笑得前仰後合。我想他一定恨不得就此直接栽到地底下消失，千辛萬苦打造的形象，考核結果出來卻連個破門檻都沒給他通過。以後他每次來，都會讓我們想起他的第一次， 女生們互遞着眼神，偷偷捂着嘴樂。

我們後來搬到一個新的宿舍。新女研宿舍樓有人嚴格把守。樓下面就經常看到有男生呼喊女生的名字或徘徊在樓下等待自己的心上人，也有一些從北大來的。紅每次都會讓男朋友等很久，即使她早就做好了出門的準備。儘管那時也沒有什麼化妝可言，她還是要慢突突地照照鏡子， 理理頭髮，臉上抹抹什麼的。紅，別太過分啊，我說，人家上次跟你約會完，夜深人靜的連公交車都沒有了，步行走了幾個小時才到家，多不易啊。“就是要這樣讓他等”，紅邊照鏡子邊語帶嬌嗔道，含羞帶笑的眼中幸福像清華園映日的荷花池開得滿滿的。

晚上宿舍熄了燈，她回來了，靜悄悄的宿舍，我們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哭。誰？是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