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遊戲人間第一流 2005年01月25日 17:15 　

李敖有話說 第二百三十二集 （全文）

在上一集的節目裡面，我曾經談到在一九二七年，在國民黨和共產黨聯合起來北伐，要統一中國的過程裡面，兩個黨分家了，可是在分家的過程裡面，有很多的政治鬥爭，其中一個政治鬥爭，就是那些不屬於這兩個黨的系統的人，他們怎麼在活。

那個時候國民黨在搞清黨，在怎麼樣對付異己，我告訴各位，很多人要槍斃，蔣介石要批，一般槍斃呢是十行紙，紅的線印出來的紙，一頁上面有十行，兩面有二十行，名字寫上去，要槍斃的時候你呢就用紅顏色的筆打一勾，就把這個人槍斃，又一勾又槍斃，當時蔣介石要槍斃的人太多了，怎麼辦呢？就來不及這樣一個個打勾了，用紅顏色的筆打槓子，十個人全部槍斃，翻過來又是十個人全部槍斃。在長沙馬日事變的時候，國民黨殺人怎麼殺，頭髮剪短的女學生都當成共產黨給殺掉，那真是殺人不眨眼。

共產黨也殺人，上次我談過一個人，一個有名的學者叫做葉德輝，他是清朝的進士，當然他本人是土豪劣紳，可是呢他是一個了不起的學者，我今天手裡還拿着他印的書，是在內地印的，看到沒有這個書，我們現在一般講的中國講男女問題的，什麼素女經啊，什麼玉房秘訣，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這些都是葉德輝印出來的，這都是他印出來的，這是我們現在的版本啊，這在光緒年間，葉德輝就把它印出來了。他是中國的有名的藏書家，有名的版本學家，他是了不起的學者，可是呢被共產黨給殺掉了。我在上一次節目裡面，來給大家談過他。

我在談的過程裡面，還跟大家說，當時不屬於國民黨和共產黨的這些第三者，小市民不談他，這些有頭有臉的人，他們怎麼活，像葉德輝就被幹掉了，像王國維覺得很不安，跳昆明湖自殺了，像梁啓超自己存了五千美金，給他小孩子運到國外去，必要時候呢就要跑掉了，因為他們不能夠理解，新的政府出現的時候，新的革命勢力出現的時候，他們這些人能不能活。

談到這些事情呢，我跟大家談過，當時葉德輝在清朝末年他就有名了，當時更有名的一個人，叫做王闓運。王闓運寫過一部書，叫做《湘綺樓日記》，《湘綺樓日記》裡面就談到了葉德輝。所以呢他罵葉德輝，他說葉麻子來，躁妄殊甚，這個人很狂妄，很輕舉妄動，我們湖南的湘潭派沒有這種像他這麼粗野的人，他算得童生派，就是不懂事的一批人。可後來在一九一四年，就是民國成立以後，他們都變成清朝的遺老了，這個王闓運日記裡面還談到了葉麻，他跟他來往，也談到去拜訪葉煥彬，去拜訪這個葉麻。

我給大家談談王闓運，我做這個節目的時候，頭一天正好就是趙紫陽死掉，趙紫陽死是八十五歲，我今天給大家談得這個王闓運，他就八十五歲死的。現在人活八十五歲，好象不是很難了，可是在清末民國初的時候，一個人要活八十五歲是高難度。

我帶了一本書給大家看，這本書啊叫做歷代人物年裡通譜，這就是中國的名人的一個年表，我給大家看看這個表，大家看表，你覺得非常有趣的。大家看這一頁，在七百一十八頁七百一十九頁，大家看，活到七十五歲的翁同龢，他生在一八三零年，注意啊，他死在一九零四年，換句話說他是清朝人，他生在道光年間，死在光緒年間。

到了一八三一年，太平天國的翼王石達開，他也生在道光年間，可是呢也死在這個同治年間，又是清朝人。再看，這是給曾國藩做了機要秘書的趙烈文，他也生在道光年間，死在光緒年間，看到沒有都是清朝人。

可是有一個人，大家看王闓運，他活了八十五歲，不簡單了，他生在道光年間，可是死在了民國。我們再看下一頁，再看下一頁，張之洞看到沒有，生在道光年間，死在宣統年間，都是清朝人。

所以大家看這個表，都是死在清朝，清朝人生在清朝，死在清朝，只有他，民國，就是王闓運，他死在民國。他不但死在民國，而且是民國成立這一年他正好八十歲，他死在民國五年，死在一九一六年。

他到了民國以後，他太老資格了，別人都活不過他，他是唯一也是最有聲望的一個清朝留下來的遺老，因為他年齡最大，別人也有，可是不能跟他比，他認識曾國藩，他救過左宗棠，他認識李鴻章，他有位階這麼高的一個身份。到了民國成立的時候，他八十歲，袁世凱當了中華民國大總統，袁世凱在他面前那當然是小老弟啊，所以袁世凱就請他做國史館館長，王闓運做了國史館館長。

這又是王闓運的照片，我給大家看，這個版本呢現在是我們內地出的，出的很好的一個版本，王闓運的湘綺樓日記，這裡面呢就有王闓運的這個照片，照片很不清楚啊，就是這個王闓運。

這個人一個特色什麼啊，他把我們的古書啊念的太活了，他的文章，他的詩，他的對聯都是一級棒，他寫的歷史書也是一級棒，棒到什麼程度呢？棒到了曾國藩的弟弟啊要殺掉他，為什麼呢？他寫了一部書，叫《湘軍志》，就寫他們湖南曾國藩這個系統的這部隊的這些事情，直筆啊，有什麼話說什麼話，甚至寫到了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打太平天國，打下南京，怎麼樣的大家把錢啊揣在口袋裡面，藏錢的這些事情，都寫進去了。

所以氣的曾國荃啊要殺他，結果呢他就把這個版啊，印了《湘軍志》啊這個書版啊交出來，表示說我不印了，來消這個曾國荃的氣。然後他老先生跑到四川，他又搞了一個新的版本，又是《湘軍志》。所以曾國藩手下這些人啊恨死他了，沒辦法就只好寫書來跟他對罵，對他也沒有好辦法。就這麼一個有才氣的人，文學歷史寫詩都是一級棒的。

他後來就在湖南在四川講學，變成一個大學者，學術界的龍頭，事實上中國近代的思想都受了他的影響，像四川的廖平，像廣東的康有為，到五四運動時候，那個五四運動前後，新文化運動的吳虞，喊出來打倒孔家店的口號的吳虞，吳虞什麼人？吳虞是他學生的學生，是王闓運的學生的學生。所以王闓運是這麼優秀的一個在近代中國裡面，現代中國裡面，這麼一個等於壓陣的大將，他是這麼了不起的一個人。

我給大家看他一個資料，王闓運的一個資料，他能夠活到八十五歲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能夠把自己相當的放鬆，能夠用一種玩世的態度來看這個世界。所以他死了以後，他的學生楊度，就是幫着袁世凱做皇帝的籌安會六君子，這個楊度寫了一副輓聯寫他老師，說他的老師啊是曠古聖人才，能以逍遙通世法；然後楊度寫他自己是平生帝王學，只今顛沛愧師承。我再念一遍，曠古聖人才，能以逍遙通世法；平生帝王學，只今顛沛愧師承。能以逍遙通世法，這什麼意思啊？就是我能夠笑傲江湖，可是我可以遊戲人間。我認為王闓運能夠活到八十五歲，跟他能夠有這種逍遙自在的心情非常有關係。

我們看他的文章裡面有段話，他說各放光明，互相標榜，人生此樂，天下無雙。這話看起來開玩笑的，你跟我吹牛，我吹你的牛，你吹我的牛，可是這裡面有很多玩世的意思在裡面。像我李敖就是自放光明，自我標榜，為什麼呢？因為沒人給我互相標榜，所以只好自己來，這就是一個例子啊。

袁世凱請他做國史館館長，他到了北京去看袁世凱，袁世凱住在新華門裡面，結果這王闓運抬頭一看，他說我老眼昏花，我老了，這不是新莽門嗎？新莽就是王莽啊，什麼意思呢？這就罵這個袁世凱，你怎麼忽然篡位做了皇帝呢？你清朝的官，你怎麼忽然就變成了中華民國的總統呢？所以他玩世不恭。

再來看，然後呢，他在國史館上面寫個對聯，寫得好有趣，他說什麼呢？他說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大家看這對聯裡面鑲的字，你看沒有民、國、總、統，他把這民國總統四個字鑲進去，然後在罵，就是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這不是東西。橫批什麼呢？橫批四個字叫，旁觀者清。這個對聯啊，橫的那四個字旁觀者清，注意這個清字，清朝的清，就是清朝雖然亡國了，可是啊它變成個旁觀者，就是你們的民國到底搞了什麼樣子，發現也不過如此，旁觀者清。

所以當辛亥革命一起來以後，王闓運就在他日記裡面說，他說清朝啊是兒戲王國，所以糊里胡塗就亡了國了。可是後來為什麼在一九二一年出現了中國共產黨呢？中國共產黨為什麼在辛亥革命以後十年，又重新搞革命呢？就證明了辛亥革命失敗了，所以呢才有新的革命出現。

所以王闓運所預言的，民猶是也，國猶是也，總而言之，統而言之，結果是旁觀者清，真正的作為一個清朝的遺老，他作為一個旁觀者，他真地看清楚了你這個革命本身是失敗的。孫中山自己也說辛亥革命是失敗的，所以孫中山說，打倒了一個大強盜，結果呢冒出來無數的小強盜。什麼意思啊？證明民國搞了半天，就是只是多了很多小強盜而已，孫中山自己也認為革命尚未成功。

所以王闓運看的很清楚，因為他是中國的大佬，也是湖南的大學者大佬，所以很多人拉攏他。湖南的頭子譚延凱，就是蔣介石的副總統，陳誠的老丈人，譚延凱給他祝壽，給王闓運祝壽，王闓運穿的是清朝的衣服，留着小辮，還是滿洲人的服裝，王闓運就一邊這樣子，一邊就跟譚延凱，當年是湖南的頭子啊，開玩笑，說你看我穿的是外國的服裝，你譚延凱穿的也是外國的服裝，為什麼？你穿得是西裝，西裝也是胡服啊，也不是中國本土的衣服啊，什麼是本土衣服？本土衣服不穿褲子啊。

張之洞大員他比王闓運還小一歲，湖廣總督，請王闓運吃飯的時候，王闓運熱起來了，把下面的褲子給脫掉了，上面穿了小褂，當場這個張之洞就問王闓運，說你是聖人啊，哪有聖人不穿褲子的？這王闓運說，伏羲神農這都是聖人啊，古代聖人啊，他們都不穿褲子啊，這話什麼意思呢？表示他真的了解歷史，我跟大家也講過，在漢武帝以前，大家中國人都是不穿褲子的，所以我們說孔子，孔子就不穿褲子的，孟子不穿褲子的，那當時沒有習慣，都是上下蓋住就算了，沒有什麼褲子，褲子是以後才發明的出來的衣服。所以王闓運用這種遊戲人間的態度來看，活得那麼痛快，他活了八十五歲。

所以呢他臨死以前還寫了對聯，寫了自己，寫得極有氣魄，大家看他說，春秋表未成，幸有佳兒傳詩禮；縱橫計不就，空餘高詠滿江山。我再念一遍啊，就是春秋表未成，幸有佳兒傳詩禮，他的兒子很優秀發展他所研究的詩經筆記啊；縱橫計不就，空餘高詠滿江山，什麼叫做縱橫計不就？就是聽說他跟曾國藩有個秘密談話，他勸曾國藩到北方去，在消滅了太平軍以後到北方去和恭親王合作，或者用漢族的力量來統一中國。曾國藩跟他聊天的時候呢，一邊在用了這個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寫，一邊跟他講話，一邊寫字。後來他走了以後呢，大家都看了那個字，就是妄，狂妄的妄字，曾國藩沒有聽他出的這個主意，所以他說，縱橫計不就，空餘高詠滿江山，就是他寫了很多詩啊，然後留下來。

所以王闓運證明一點，就是在清末民國初的時候，居然留下了這麼一個八十歲的大學者，他沒死，他能夠活到了民國，在民國多活了五年。第二他把書念活，他能夠有這麼多的學問，寫詩寫歷史書，然後來傳達他的思想。他收了很多有名的學生，包括木匠，其中一個木匠叫做齊白石，所以呢我們可以知道王闓運，他的層次呢是特別寬的。當然呢他就講過，他是非常的玩世不恭的，用玩世不恭的態度來解決了很多的問題。

並且呢他看不起一般的這個儒生，你看沒有，余好為文，好寫文章，而不喜儒生，不喜歡知識分子，為什麼呢？他覺得知識分子沒有什麼用，他是一個書念得極好，而且想把自己用世的人。所以在咸豐皇帝死了以後，他曾經幫着咸豐皇帝的兄弟們來奪權，雖然呢他沒有成功，他是一個很喜歡在裡面，攪來攪去的人，雖然一輩子呢，他在政治方面沒有成功，可是他在文采方面，在學術方面，在長壽方面，在人生態度方面，在笑傲江湖方面，在遊戲人間方面，他都做到了第一流。

我又講這些中國現代的人才跟些奇怪的人才給大家看，王闓運是一九一二年中華民國成立以後，清朝留下的天字第一號的人才，那時候他八十歲。我們想不到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子能夠這樣子奚落他眼中的中華民國，民猶是也，國猶是也，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民國總統在旁觀者清的眼裡看起來不過如此。至於這個總統淪落到台灣，什麼都不是的，只是一個小癟三而已，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就是民國的總統。（完）　　 編輯： 南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