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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燕趙之抗戰風雲
送交者: 薩蘇 2004年06月02日17:50:40 於 [軍事天地] 發送悄悄話
【夢裡燕趙系列 十 】真張溪,假張溪  

   我的祖母完婚以後,祖父不等蜜月結束就匆匆趕回奉天安頓新家,過了些日子,來信讓我祖母前往會合。  

   我祖母別了家人,單身出關,途中在北平換車,月台上忽然發現兩個熟悉的鄉人,正是我祖母的表兄晉夢奇和他的好友張子龍。他們都穿着學生裝,這兩個人在當地有神童之稱,經藍先生介紹到北京讀大學,晉夢奇學的是紡織,張子龍學的是法學。  

   老鄉見面分外親切,我祖母幼年的時候和晉是玩伴,所謂熟不拘禮的關係。祖母回憶那時的晉夢奇儒雅大方,氣質沉靜,得知她是一個人轉車,便和張子龍幫助我祖母把行李送上車,又陪着說了一會子話,末了,兩個人說自己是放暑假回鄉,車也快開了,便告辭。而晉又忽然跑轉來,給我祖母買的水果送來,最後在我祖母額頭上一敲,囑咐她不要隨便探頭到窗外,碰上涵洞會磨成大平臉的,然後微笑着走去了。  

   看着兩個人的影子,祖母才第一次有了思鄉的愁緒。  

   她當時不知道未來等待他們的,不是紡織廠和法官罩袍,而是和筆硯迥然不同的鋼槍。晉夢奇和張子龍,是我故鄉領導抗戰的兩個傳奇人物。  

   她也不知道,晉夢奇和張子龍,當時都在大學秘密加入了共產黨,那個時候,追求進步的學生往往加入共產黨,是很平常的事情。  

   1937年,抗戰爆發,幽燕大地,頓成戰場。  

   現在盛行的翻案風有兩個看法是我的鄉人所不可能接受的。  

   第一個就是美化日軍的形象。我頗看到幾部作品反映這樣一種思想:因為八路打了鬼子,才把鬼子引到鄉間來燒殺搶掠,換句話說,鬼子是報復有理,而造成老百姓吃苦受難的是抗日的八路。  

   這純粹是缺乏對當時歷史的了解。作為占領軍,日本人不是來中國旅遊,和中國人井水不犯河水,它的目的就是來征服和掠奪,而鬼子又哪裡有文明可言?我祖母的叔兄都是無故被抓去,死在日本人的勞動營里,只因為他們需要勞工採煤。  

   老家的人還講過一個例子,那還是日本投降以後,我祖母村子的剃頭匠出外幹活,遇到一隊日本兵去石家莊受降,日本軍官就讓剃頭匠給日本兵理髮。有別的老鄉看到,但是沒敢靠近。剃頭匠就給日本兵理髮。到了下午,所有的日本兵都剃完了頭,日本軍官一槍把剃頭匠打死在道溝里,揚長而去。  

   需要理由麼?不需要。  

   這還是日本投降以後,投降以前是怎樣的,可以想見。  

   日本人當時對中國人的看法,和西班牙人征服美洲時看待印加人一樣,認為中國人是介於人和畜生之間的品種,所以殺起中國人來毫無心理障礙。  

   以為作順民就可以好好過日子麼?皇軍 Is very hard to please。記得硬塞給溥儀一個日本祖宗吧。那麼大號的漢奸尚且如此,順民是那麼好當的麼?  

   第二個是八路軍不抗日。  

   曾幾何時,在“國軍不抗日”的調子上又多了一個“八路不抗日”。國軍也沒抗,共軍也沒抗,抗戰倒打了八年,最後小鬼子還投降了,難道日本人在對空氣作戰麼?真是一個對中國人的黑色幽默。  

   至少在河北,八路軍和日軍的戰鬥,始終激烈而殘酷。  

   我曾經和日本老鬼子談到過這個問題,他們對八路的夜襲和雷陣尚還心有餘悸。對此,鬼子的看法我覺得還比較客觀,他們認為,八路在河北的頑強抵抗,一方面是民族抵抗戰爭,一方面也有迫不得已之處。  

   八路軍的主要根據地大多在山區,山區可以最大限度的降低日軍現代化軍隊的火力優勢,所謂“山水是敵,征戰我不愛山水”,山區的確是好的戰場。但是,山區的資源卻貧乏的可憐,難以支撐一支近代化的軍隊。八路軍只要想存在,就要吃糧,要穿衣,要兵源,要武器,這些,山區都無法有效的提供給他們。河北,特別是富庶的冀中平原,一度是八路軍最大,最有效率的人力與物資倉庫。可以說太行屏藩上的十萬大軍,都是依靠河北的糧食和棉花養着,而軍中更不乏勇猛善戰的幽州子弟。威名遠鎮的八路軍冀中第十七團,冀中第十八團,就全部由燕趙籍的軍人組成。  

   1942年冀中暫時淪陷的時候,只幾個月的時間,太行山上的八路軍就只有黑豆餅沾鹽水吃了。  

   於情於理,為了自己的生存和發展,八路軍都無法放棄冀中。  

   而日軍也需要冀中的糧食和棉花支援大東亞聖戰,這是一個不可調和的矛盾。  

   所以整個抗戰期間,冀中始終充滿了血腥的戰鬥。  

   老鬼子的分析還有一點沒參透的。那就是燕趙之地自古就是中國的腹心,這裡的人民,大概是骨子裡民族意識最強的中國人了。而“燕趙悲歌”的遺事又標示着這裡從來不缺乏視死如歸的戰士。此外,這裡的文化底蘊深厚,源遠流長,即便是最邊遠的村莊,也不乏雖貧素卻博學的士人給民眾銓敘“忠義”與“報國”的信念。  

   所以,當外敵入侵的時候,燕趙父老自來前赴後繼,共赴國難。根據《河北抗戰史話》計算,整個抗戰期間,冀中向國共兩軍共提供了七十萬名子弟兵,物資無數,這是全國各省份罕見的比例。  

   抵禦外侮,我的父老鄉親不需要動員。  

   晉夢奇和張子龍,便是這些豪傑中的翹楚。他們都是當地地方武裝的領導人。  

   在當時日軍的通緝名單裡面,有兩個令人困惑的名字 -- “真張溪”和“假張溪”。張子龍這個和趙雲同名的頑皮學生,就是其中那個“假張溪”。  

   張溪,是當時鄉間一個富有聲望的大紳士,為了藉助他的影響力,張子龍在組織抵抗力量的時候,就借用了他的名字。誰知不久就發現真的張溪也在組織抗日,兩個人的名字撞了車。只是兩個張溪一屬國,一屬共,自然不肯相讓。國民黨的張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沒理由讓人家改;共產黨的“張溪”好容易創下萬兒來,也不肯變更,結果民間就出現了“真張溪”,“假張溪”的稱呼,日本人不過是等因奉此而已。  

   “假張溪”身材瘦小精悍,在家鄉人口中,卻是一個肖飛式的人物。小的時候老家來人,沒少提到他,也不乏他的傳奇,其中一個故事很有他的個人風格,所以記得清楚。  

   那是鳳海大爺講的,說“假張溪”有一次行跡敗露,被日本人追出城來,日本憲兵開摩托,他騎馬,一邊打一邊退。這裡城外是一片曠野無路可逃,日軍認為這次必活捉此人,大概還有點兒納悶這以精明見長的“假張溪”怎麼會犯下如此低級錯誤。誰知就在此時,一聲怪叫,開過來一趟日本列車——張子龍對這周圍的地理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他早記得這裡有一條鐵路,等的就是這趟車。——張子龍從小頑皮,會扒火車,現在馬不要了,飛身上車,一面還擊,一面坐着“電馬”飛馳而去。  

   鬼子憲兵瞠目結舌,就是不敢朝自己人的列車開槍。  

   等聯繫了鐵路方面停車抓人,早跑出去了幾十里地,哪兒還有他的影子?而回到城裡,就聽見中國人紛紛傳說“張溪會飛”了。  

   一九四二年,日軍發動五一大掃蕩,中國軍隊冀中各部損失慘重,張子龍在這時隨主力撤到晉西。因為他原來是學習法律的,抗戰勝利後轉為司法專員,解放後歷任河北高檢副院長,院長。八十年代來訪我祖母,說起抗日,道:“那時候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啊。”  

   而晉夢奇沒有選擇撤走,留了下來。  

   晉夢奇司令留在了五一掃蕩後的冀中,留在了這片他故鄉的大地上。    

   晉夢奇被稱為晉司令其實是一個錯誤,他的身份是中共鉅鹿地區負責九個縣的專員,因此從性質上說他並不是軍人。  

   但是,冀中的老百姓,還是習慣的叫他“晉司令”。因為“好幾個團長都對晉司令可恭敬的咧。”晉夢奇出入總帶一支三號手槍,那個時候軍人穿便衣的很多,沒有人分辨他是否真的是“司令”。  

   晉是當時華北地區最有效率的地方工作官員之一,陳再道的騎兵團,有一多半戰馬就是晉想方設法籌劃而來,這形成了冀中最精銳的勁旅。後來的五一大掃蕩,如果沒有這支鐵騎拼死衝殺,硬是用古典的騎兵衝擊戰術在日軍封鎖線上撕開口子,冀中軍分區很可能全軍覆沒。當然那一戰冀中騎兵團也傷亡慘重,團長陣亡,四個營長兩犧牲一自殺一重傷,很長時間無法恢復番號。  

   據家鄉人講,晉最早的職務是平鄉縣縣長,對於這個紡織專業大學生出身的縣長,最開始他並不是很被家鄉人所接受。  

   但這個學生縣長的確有一種非凡的氣質。  

   按照我祖母的回憶晉夢奇的性格沉靜如水,具有遇事不溫不火,鎮定自若的領導氣質。而張子龍院長講晉本人並非軍人,也不善戰,但善於籌劃安排,因此每次日軍襲擊,晉多擔任轉移總指揮的角色,鄉人回憶,即便周圍炮聲轟鳴,晉總是一副平常面孔,不慌不忙,不喜不怒,井井有條的安排各種事務,而無論形勢多麼緊急,每一次都能安全的把大家帶出險地。  

   所以幾次以後,大家就形成了只要看到晉司令就放心的習慣。他的威望也就自然的建立起來。  

   晉夢奇的具體事跡已不可考,在邯鄲烈士陵園他的墓碑上,只記有對他“危急時刻指揮若定,生死當前忠貞不屈”的蓋棺評語。  

   我的祖母對晉提到的很多,這個氣質閒靜的表哥在她看來就是智慧的化身,然而,她只了解小的時候的晉夢奇,卻始終無法把他謙遜的形象和槍林彈雨聯繫起來。  

   忘記了是誰講過,英雄都不是天生的。  

   我問過祖父的朋友“和尚”,是否了解晉夢奇,和尚咂咂嘴,憋了半天說出一句不相干的話來:“晉司令,有殺人權咧。”  

   九十年代我曾去邯鄲出差,我祖母讓我捎帶一些祭品給晉司令。那一次,和烈士陵園的管理員劉禹州先生談到過晉夢奇,劉先生找了一些河北抗戰的文史資料,奇怪的是並不多見晉的名字。劉說不奇怪,當時冀中犧牲的人太多了,往往要“上頭有人”,死後才會載入史冊,比如五一突圍中戰死的常德善司令員,得到大力宣傳很大一個原因因為他曾經是賀龍的警衛員。還有一個原因晉是地方幹部,而宣傳上對部隊人員更為側重。  

   但是,關於晉的事跡,還是多少有記錄的。  

   晉夢奇是堅持在五一大掃蕩後留在冀中的少數地方幹部之一。戰爭中,地方幹部其實非常重要,是衡量一個根據地是否變成游擊區的標準。只有軍人沒有政權的地區,軍人的行動很可能局限在打了就跑的游擊活動,帶有較強的騷擾性質,而敵方武裝反而處於“保境安民”的有利地位,現代拉丁美洲很多游擊隊淪落為恐怖組織,就是因為只有游擊隊,沒有地方政權,無法得到老百姓的認同。對老百姓來說,只看到本國的軍人還是不夠的,如果沒有地方政府,一個地區心理上就落入敵人手中了。  

   所以,在冀中地區被破壞殆盡,“一槍打穿根據地”的危難條件下,晉留了下來,始終堅持在日軍“確保治安區”行使政權職能。他也是最早提出使用“武工隊”形式進行鬥爭的冀中幹部之一,且明確提出“不要紅軍幹部”,因為紅軍多是南方人,不容易在本地隱蔽和行動。  

   武工隊,是純粹由冀中自己的子弟兵組成的特殊武裝,馮志的《敵後武工隊》對這支武裝有着精彩的描寫,魏強,賈正,汪霞,哈巴狗,是大家相當熟悉的形象。  

   實際上,武工隊有很多支,冀中的恢復,就是從武工隊的出現開始的。而武工隊的產生,也有獨特的時代背景。當時失去了冀中的八路軍,經受着糧彈兩缺的艱難時刻,平均每人子彈不足十發,而土造手榴彈多不發火,效果很差。因此,八路軍沒有以主力部隊恢復冀中的能力。  

   在這種情況下,晉夢奇等冀中幹部提出了“武工隊”的概念。  

   就是根據八路軍中富有戰鬥經驗的冀中指戰員較多這一特點,集中少量精銳兵員,配以最好的武器和充足的彈藥,回到冀中根據地以便衣的形式活動,同時保衛地方政府,並進一步恢復冀中補給區的造血能力。  

   實際上,這就是一種類似綠色貝雷帽的特種部隊。  

   武工隊是一個對日軍非常致命的打擊。因為它完全不同於傳統的八路軍作戰部隊,他們活動於日軍核桃殼防衛體系的內部軟腹地區,機動靈活,火力強大,擅長短時間,高頻率的強襲,尤其是皆為本地人,對冀中地方特別熟悉,深得當地人民的支持,而只要把槍藏起,根本分辨不出他們和普通百姓的區別。經幾個回合的較量,到1943年秋天,冀中根據地又漸漸恢復了生機,大部分地區呈現了日軍控制白天,中國軍隊控制夜晚,日軍控制幹線據點,中國軍隊控制農村地區的局面。這當然也和日軍發動太平洋戰爭,戰線過長,不得不減少在冀中的駐軍有關。有興趣的朋友可以重讀《敵後武工隊》,那裡面的描寫很多細膩而真實。  

   犧牲也是殘酷的。我在日本看到當時的紀錄,有日本軍隊掃蕩華北一個藏有地道的村莊的記錄,日軍釋放毒氣,毒死地道內中國軍民五百餘人,而日軍損失僅三人,這種記錄可能不乏誇大,但中國軍民的損失的確是巨大的。  

   晉夢奇犧牲在局面已經完全好轉的1943年冬天,冀中已經度過了最艱苦的時期,這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整個經過由於就是張子龍院長負責審理出賣晉司令的漢奸而異常清晰,我的祖母在我去邯鄲之前,曾經對我細細講過。  

   那一天晉夢奇是前往某地開會,只帶了一個警衛員。當時的局面,抗日武裝基本都在日軍無法控制的夜間行動,晉司令也不例外,他半夜就和警衛員出發了,兩個人一人一輛腳踏車。  

   不幸的是路上晉的腳踏車出了故障,不停的掉鏈子,所以他走走修修,修修走走,總是不好,一不小心,天就亮了。  

   當時他和警衛員是在河套里走,邊走邊收拾車,就被一個漢奸發現了。  

   河北的忠義英雄固然很多,漢奸也很多,但是它的定義相當模糊。比如這次晉司令碰到的漢奸,在這次出事之前,是從來沒有做過漢奸的。他真實的身份就是一個撿糞的老頭。  

   但這個撿糞的老頭卻知道日本人正在懸賞捉拿晉夢奇!  

   他看到晉夢奇兩人的時候,幾乎馬上就認出了他。因為晉臉上有幾顆淺麻子,有個外號叫做“晉麻子”,因此這個特徵便暴露了他的身份。  

   這個撿糞的老頭還特意證實了一下,他湊近兩個人,故意問:晉司令,車壞啦?  

   看到是個老人,又是個窮人,晉夢奇不疑有他,還問他會不會修車。這老傢伙看了看,說不會,就沿着河套一邊撿糞,一邊走去。  

   晉夢奇司令太麻痹了!這老頭兒拐彎就進了日本炮樓,接着,幾十名日軍就沿着河套向晉夢奇他們二人撲來。  

   當時晉夢奇和他的警衛員已經上了公路,警衛員眼尖,發現日軍突然出現,立刻讓晉司令騎他的車快走,自己就地抵抗。  

   這個抵抗不可能持久的,只幾分鐘的時間,警衛員戰死,但他盡到了職責,晉夢奇甩開追兵,逃進了一個小村子。  

   可是,剛剛穿過村莊,對面的公路上,另一個據點的日軍也趕過來了。  

   沒辦法,晉夢奇只好再退進這個小村子裡。  

   這個村子的地名,我祖母記得很清楚,和邯鄲烈士陵園的記錄一致,這個小村子叫做劉家窯。  

   當時,冀中各村莊多有地道或者特殊的隱蔽部,象晉夢奇這樣的地方幹部對它們的位置都非常熟悉。劉家窯的隱蔽部在一個房子的夾壁牆裡,晉夢奇司令就躲進了它的裡面。  

   日軍立即包圍了劉家窯,進村搜索。他們找到了晉夢奇的自行車,卻找不到他的人。  

   日本兵就把全村的老百姓都圍起來了。如果有河北出身的朋友可以問問當時的祖輩,日本軍隊在華北有一個政策——如有證據說明某村莊發現窩藏抗日武裝,處罰就是全村的人殺死,房子燒掉——除非他們交出窩藏的人來。  

   抓不住晉夢奇,他們就要殺死全村的男女老少。  

   村里人沒有交出晉夢奇。一方面,冀中的老百姓在保護武工隊方面是相當堅決的,因為他們都是自己的鄉親;一方面,晉夢奇突然進村,大概村民就算有人想交出人來,也無從知道他在哪裡。  

   結果,晉夢奇司令就自己走了出來。  

   他從容的走出隱蔽部,隨身的文件早已燒掉,只提着他的槍,一支三號手槍。  

   日本人吃了一驚,隨即以為他是來投降的。  

   我祖母的表兄晉夢奇走到隱蔽部門口,把手槍放進自己的口中。  

   “他就把他自己打死了。”我祖母說道。  

   一聲槍響。  

   1943年11月14日,華北已寒冬蕭瑟,中共距鹿地區專員晉夢奇烈士在劉家窯村自戕殉國。  

   臨死前,他沒有說一句話。  

   聽過我祖母的講述,我注意了兩個細節。第一個,當時中國抗日人員自戧,基本都採用吞槍的姿勢,根本不給自己留苟活的餘地,不象那個不可一世的東條首相,當胸打了自己一槍,許多做作,最後還是要在巢鴨監獄吊上絞架;第二個,張子龍傳訊的有關日本戰犯,都表示對晉的“好漢做法”非常欽佩。但是,晉自戕後,他們卻拖着他的屍體遊街示眾!  

   我想起了被破腹解剖的楊靖宇將軍。。。  

   五十年後,當我站在邯鄲烈士陵園晉夢奇烈士的墓碑前,我依然仿佛可以聽到那一天燕趙大地上長風的悲嘯。  

   1951年,出賣晉夢奇的漢奸被判處死刑,押到晉夢奇烈士的墓碑前槍決。負責此案的,正是晉夢奇司令的好友張子龍。  

   寫到此處,故鄉的人和事,夢裡的燕趙傳奇,大體可以告一段落了。在即將停筆之前,我又想起了那位從抗戰烽煙中走來的河北高檢院長張子龍。  

   他大概是我接觸的第一位高級幹部,而又是最不象高級幹部的一員。他過北京開會,常到我家和我祖母談天,來時永遠一身藍布褂子,外加兩塊點心的禮,大口的喝茶,樸素得如同鄉里農民。  

   很難想象這會是當年瀟灑的孤膽英雄或者法學大學生。或許歲月的流逝,會把每一個血氣方剛的漢子磨成太極拳大師?  

   他津津樂道於自己的復出。  

   1980年,他被重新任命為河北高檢的院長,官復原職,卻遲遲不去到任。於是院裡大小官員忍不住便開上車到他下放的小村莊促駕。  

   於是古怪的一幕出現了。  

   官員們看到一個在地里插秧的老農,就問他張院長在哪裡住。  

   這老農直直腰,說:“我就是張子龍。”  

   驚詫不已的幹部們被一身泥水的張院長帶進自己家裡,寒暄幾句,張院長老伴就給每人端上一大碗暗綠色的菜粥來。  

   對城裡舒服慣了的一些官員來說,這個味道大概只有用“捏着鼻子”來形容了。。。  

   我祖母聽到這裡便笑得前仰後合:你個促狹鬼,怎麼到這個歲數也不忘整治人咧?  

   張子龍跟着笑,咕嚕咕嚕大口喝乾了杯子裡的茶。  

   然後才慢條斯理的說道:  

   “我才沒工夫整治他們咧。這一碗粥下去我就考察幹部了。聞聞就不喝的,隨口喝了接着談工作的,這個都是實在人,老實人可以用的,呲牙咧嘴喝的,已經有點兒官僚了,培養培養還是好幹部。最怕那個喝了一碗臉都綠了,還衝裡邊喊:嫂子,再來一碗。。。那個頂個是挖祖墳的王八羔子。”  

   他說完,咂摸一下嘴,又給自己倒一杯茶,微微笑道,  

   “他小子以為我是老土阿。。。”  

   這一瞬間,我看到他的雙目閃閃發光,陽光正斜照進堂屋裡,恰好照亮了他的左半邊臉,顯出一種剛毅果決的神色,而沒有照到的半邊臉,又透出一絲神奇的詭異和狡詐。  

   那個只會穿藍布褂子的呆板老人忽然不見了。。。  

   這一瞬間,我忽然對燕趙這兩個傳奇的字眼,產生了一種新的理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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