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說,每次試驗就像揭開一個謎。未料到的是,這個型號要揭開的謎如此之多。這可能是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最為坎坷的一支型號試驗隊。成功以後,試驗隊上上下下的一句話是:“總算為國家幹了件事!”
起航:帶着雄心 踏上求索之路
黑夜之中,車庫門緩緩打開,“滴滴滴……”的倒車聲中,一輛型號產品運輸車從車庫中緩緩倒出。
作為該型號的第一總指揮,李總正專注地看着發生的一切。對這樣的場景,他並不陌生,而今晚的轉場更具特殊意義。
在加入這個型號之前,他是年輕的火箭總指揮,懷揣“做一些有挑戰性的事情”的想法,帶着幾分“不知者無畏”的勇氣,轉崗到了這個立項中的新型號。
私下,他會笑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這條路漫長、艱苦,絕望中又不乏希望,讓人快樂而又充滿了挑戰。
當他們帶着“大幹一場”的心態開始型號研製的時候,卻在技術探索上四處碰壁。剛開始的時候,很多人都接受不了。挫折多了,大家的心態便鍛煉出來了,也學會了坦然面對失敗。
“要用寬容的心態去看待型號研製。現在技術都很複雜,不能讓自己先緊張。”型號“元老”老劉說。
型號研製受挫,曾讓隊伍里很多人“抬不起頭,甚至不願見其他型號隊伍的同事”。“沒出成果又耽誤了年華”的念頭,不是沒萌生過。但讓李總欣慰的是,儘管型號研製並不一帆風順,但這支隊伍卻一直都比較穩定。
相對於談論任務圓滿成功後的“揚眉吐氣”,在談起以前低沉歲月的1個小時裡,五六根煙頭被該型號總指揮楊總接連擰進了煙灰缸。
失敗:調轉“車頭” 重做“學生”
型號研製進程中曾遇到一個世界性難題。也正是這個攔路虎,一度讓大家感到“無力”。負責型號總體的主任設計師林總笑言:“質疑聲音越來越大,我們那時只能‘夾緊尾巴做人’。”
“研討的結果就是,有一個關鍵設計方案必須推倒重來。”該型號總設計師辛總回憶。原始的方案在試驗失敗後,經過分析驗證被證明是行不通的。“雖然我們在最初幾次試驗中取得了成功,但搞型號的人絕對不能抱有僥倖心理。”
這被李總形象地描述為“開鑰匙進去”,從機理上把問題弄明白。他說,搞科學的,要拿科學數據作支撐,拍胸脯拿人格作擔保是不管用的。
於是,試驗隊的設計人員又開始“從學生做起”,翻閱大量資料,不斷提出新問題,再放到桌面上討論。型號研製中還進行如此大的技術方案更改,這是型號研製的“大忌”。技術更改方案報上去的時候,領導反覆問一句話:“你確定真要這麼做嗎?”有着大量試驗數據支撐的試驗隊篤定地堅持了下來,最後證明,該方案是可行的。
談起這支隊伍的工作氛圍,辛總表示非常“open”。在不定期召開的“核心小組會”上,各分系統的技術骨幹都能發表質疑和批評意見,哪怕是在那些不是自己負責的範圍。“頭腦風暴”打開了大家的眼界,也提供了更多的設計思路。
“摸着石頭過河”雖然是一個立竿不見影的痛苦過程,但也從側面反映了型號隊伍的決斷勇氣和抗壓能力。對此,總指揮楊總打過一個比方——“一輛火車已經跑了幾年了,要讓它停下來再轉換軌道,不是件容易的事。”
攻堅:心裡憋着勁 不能欠國家的
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說過:“一個人並不是生來要被打敗的,你可以消滅他,但是你並不能打敗他。”這句話用在這支試驗隊上最合適不過。
儘管經歷了重重意想不到的挫折,但是李總樂觀地表示,失敗可遇不可求,當失敗出現的時候,就應該在失敗中成長起來。
“白加黑”、“夜總會”、“5+2”……這些帶有濃濃中國航天色彩的工作狀態,對試驗隊來說如“家常便飯”。
“可我們肩負的任務太重要了,有些科研人員長期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辛總表示。的確,他所說的這項任務在中國航天事業發展、國防武器裝備建設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看着大家辛苦,辛總心裡不好受,但是沒辦法,有時候他也想是不是能讓大家休息一下,但是在一項項攻關任務面前,休息的話也無法跟大家說。
在一次研製過程中,遇到了管理瓶頸問題,李總找了個地方把自己關了3天,關掉手機,切斷與外面的聯繫,將整個試驗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終於找到了破解方法。
李總說,一次次在指揮大廳屏幕上看着自己親手做的產品失敗,他有時都不敢相信。失敗時,他自稱一滴眼淚也沒流過。“成功的時候呢?”記者反問道。“那還是哭過。”其實失敗的時候他也不是沒哭過,到點吃飯、該笑就笑,只是為了鼓勵團隊,回了房間蒙着被子哭的事情不是沒有過。
一院是該型號研製的總體單位,“曾因為研製受阻,全院集體降薪,這讓隊員們心裡都憋着一股勁兒。”那段時間,辛總每天離開辦公室時都是晚上九十點,不少設計人員甚至工作到凌晨一兩點。
在該型號“重整旗鼓”的科研攻堅期,有上級領導這樣問過:“如果再有閃失,怎麼辦?”作為隊伍的“龍頭”,總指揮和總設計師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
“但那種壓力並不會讓我們想放棄,而是像一雙眼睛盯着我們,必須堅定信念,誓死要把這項任務拿下來。”在型號成功的時候,他們反而自責探索太坎坷,耽誤了進度。
“在我們這支隊伍里,沒有太多浪漫的理想主義,個人榮譽也非常少,有的只是國家使命感和事業上進心。”楊總說。
在這種使命感的驅使下,這支隊伍即使在型號任務取得階段性突破時,都不敢“鬆一口氣”。
不負重託 無愧這份事業
也許是隊伍一直比較穩定的原因,在這支試驗隊裡待久了,記者能感到隊員們有一種“共同的氣質”。
這是一支很特殊的試驗隊。他們都是懷着開闢一片疆土的雄心加入型號隊伍的;一次次滿懷信心地認為,成功已如“探囊取物”,卻一次次被失敗“打傻”。他們共同經歷了型號研製的起起伏伏,現在都能笑對成功與失敗;在型號成功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會說一句話:終於把“欠”國家的還上了。
儘管型號成果“來得晚了點”,但這並不妨礙人才隊伍的培養。在攻堅克難的過程中,試驗隊積累了一套成熟的經驗、規章制度、預案等,很多“法寶”還被其他型號的試驗隊採用。
與此相似,這支隊伍中的一些骨幹人員被調到其他型號隊伍後,都成了“兩總”級別的“領頭雁”,頗似現代版的“黃埔軍校”。
隊伍中流行着一句話:“和大家在一起的時間比家人多,在靶場的時間比在工作單位多。”集團公司派駐該試驗隊的工作組成員,曾有一年在試驗場待了200多天。
長期的高壓狀態,也讓大家的身體“吃足了苦頭”。
辛總每天晚飯後都會去“遛彎兒”。寒風細雨中,圍着差不多有兩個籃球場大的花園,半個小時內,能走上差不多20圈。
他的大塊頭和行走速度,與輕細的說話聲形成了鮮明反差。“這個速度是醫生要求的”,原來,長期型號工作的代價是一身的毛病,頸椎、腰椎、腿腳……身體的很多“零件”都發出了“警報”。
在加入到這個型號的時候,很多人都預料到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沒料到會走得如此艱難。
正如和李總一起加入的李師傅所言,這條攻堅路就像是去“西天取經”,覺得應該沒有問題了,又出現了新問題;到了死胡同的時候,又讓你看到了希望,始終有一塊短板在制約着研製的進展。記者將“是否後悔”這個問題拋向了採訪對象,他們的回答都是堅定的“不”。老徐說,這個型號的研製可能比較辛苦,但是自豪感是其他型號所無法相比的。“我沒有太崇高的理想,也沒有冠冕的說辭,工作中最大的目標就是踏踏實實完成好本崗位工作。”這是負責配套火工品管理的小王所說的一句樸素告白。林總的回答更加堅定:“航天是事業,不是職業,吃這碗飯,就得干好這件事。”(陳龍 陳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