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看完《藝伎回憶錄》以後，心裡既有感動又有些許遺憾。我看的是刪節版，劇中沒有那些頗有爭議的鏡頭。平心而論，除去齷齪歷史的干擾，單就其藝術水平而言，這是一部極好的影片。

令我感動的是電影的畫面和情節。劇中有很多關於演員面部的細膩雕琢，背景被虛化，突出了東方人淡淡的表情，那似有似無的下面似乎蘊藏着無盡的心理衝突，不可言盡。另外，我以前學過一點古代戲曲，並去過東京，大約知道一點關於日本儺戲與中國崑曲的淵源，我覺得影片中戲曲的面部化妝色彩有些減淡，而表演動作更加豐富靈活，這些都使得影片更加中國化。而且，由於大量中國演員的加盟，使得這部影片抽象成為一部只是以日本為背景而實質以寬泛的東方美為主題的影片。含蓄蘊藉之美是東方文學及文化所特有的，其優點是其本身並不直白表露主題與意蘊，而將深層次的內涵留給他人去挖掘和闡釋。現代中國及絕大多數好萊塢影片都流於通過演員的對白全面或過度詮釋影片意蘊，這一點不同使《藝伎回憶錄》達到了一個獨特的高度。

這個愛情故事源於七年前的一個眼神。女主人公小百合當時只有八九歲，她在橋上懷念親人，其水靈靈、淚汪汪的模樣被一位過路的紳士注意到，於是有一段關於眼睛與禮物的對話，大致如下：
（紳士給小姑娘買了一個冰激凌和幾枚錢幣，說是給她的禮物）
（男）：你也有一件禮物，你的眼睛，
（女）：我的眼睛是媽媽送給我的禮物
（男）：這真是一件慷慨的禮物，不是嗎？可不可以送我一件禮物，對我笑一笑。
關於小久美子眼神與笑的那個蒙太奇鏡頭，美倫美奐，簡直是《藝伎回憶錄》裡的點睛傳神之筆。不同的是，從那一刻起，小姑娘感覺她變成了一個女孩；從那個眼神起，紳士暗暗開始了漫漫的等待。在漫長的七年成長過程中，女孩渴望並努力成為一名藝伎，目的是尋取機會更接近紳士。而紳士則暗中派優雅但年長的訇女士做她的新媽咪，把小女孩培養成了一名超群的藝伎。女孩過人的才藝天資大概連紳士自己也意想不到，他當初的禮物會造就女孩今日這樣的成就。紳士深深地驚嘆於女孩的舞蹈與語言藝術，也更深地陷在自己創設的愛情圈套里。歷經了戰亂、挫折與絕望，劇末，在一個色彩斑斕的花園裡，男女主人公各自傾吐多年來相互愛慕的秘密，眼淚縱橫，並從此成為連理。

影片的民族和時代背景也有獨特用意。二戰前夕的日本民族是東方的禮儀世界與心理世界相悖的代表，戰爭對於文明的破壞與重組使得男女主人公的重圓更成為可能。二戰前後，日本有很多人的婚姻是靈與肉分離的，特別是像紳士一樣的成功人士。如果不是藝妓，或許還有選擇靈與肉分離或結合的權利，但藝妓的生涯往往決定了靈與肉的被迫分離，她們無法選擇與心靈相犀的人結合。這部作品通過藝妓這樣特殊角色，將骯髒的環境與單純的心靈、外表的華貴與內心的畸態形成截然不同的對比，從而將女主人公不屈求取的靈魂從低級俗濫的肉慾宣泄中萃取出來，讓觀眾去體悟靈魂之美，從而達到了另一個高度。從此意義上講，小百合應視為藝“伎”而非藝“妓”，後者囊括了除小百合以外的女性角色，因為“伎” 多指演藝的技藝，也更遠地脫離了低級趣味。然而，小百合的故事實數萬幸中之萬幸，故事的喜劇結局頗有些為藝妓做讚頌之嫌，因而減弱了影片的思想美和感染力度。

我的遺憾是留給章子怡的，這與前些天看過《夜宴》後的遺憾是類似的。當然，兩部影片的導演決定了兩片的水準，馮小剛絕不能與羅伯•馬歇爾同日而語，章子怡的演藝也因此在兩部影片中也有高下之分。除去這些因素，若單單只考慮章子怡的本身的演技，我想這句話應該適合她，“總是很遺憾的差一點點”。章子怡的舞藝功底與冷艷氣質無可厚非，鞏俐與楊紫瓊應自嘆弗如，所以她無疑是三人中最適合該角色的人選。可是章子怡在優雅溫柔與女人的成熟魅力上，不及楊紫瓊；尤其是在眼神的刻畫力度與嫵媚火辣的程度上，絕對輸給了鞏俐。章子怡的眼神與笑容甚至不及那個幼時小百合演員的燦爛。雖然章子怡戲的份量很重，但她的形象不夠奪目。章子怡的眼睛在幾乎所有她主演的影片裡，在震撼力上總是很遺憾的差那麼一點點。楊紫瓊和鞏俐對角色的體現都很十分到位，特別是鞏俐。大概是章子怡的眼睛有些偏小，楊紫瓊和鞏俐則在眼睛大小上天生有得天獨厚的優勢。章子怡的氣質應該最適合《我的父親母親》裡面那個幼稚清純又傻裡傻氣的鄉村少女，這大概與她的線條硬朗的臉形與單薄的身材有些相關。在《英雄》裡，她飾演的格格在野性上差了一點點；在《夜宴》裡，她飾演的母后在身材的豐腴與野心膨脹的氣度上差了一點點；在《藝伎回憶錄》裡，她在機智靈巧特別是艷麗妖嬈上又差了一點點。她總是讓人感覺十分只傳到了八九分，有一點火候不夠和味道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