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
萬維讀者網 > 新 大 陸 > 帖子
鶴頂紅之杜十娘(4--5)
送交者: 玻璃唇 2004年10月28日17:21:22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4
全場冰凝的靜默。
而我風中金線柳般裊裊而過,直至走回後台,掌聲才從前台化成了水,潑濺而來,不肯歇息。
他們這才醒了,而我,要的便是這效果。
那胖男人上下打量我,吃驚地,結結巴巴,你……你還是孫寶兒麼?
柳遇春拿瓶飲料過來遞我,並厭惡推開他,說,老包,你要不要看眼科?她不是寶兒是誰?人明明在這站着,卻問這樣發神經的話。
老包?老鴇!包家文。一回人世,冤家盡數遇着。
我笑,卻不說,柳遇春錯了,這個老包沒發神經,是個精明貨色。
老包也笑,拿胖手掌拍我肩膀,寶兒啊,人家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一日不見,就害的我要看眼科。
柳遇春也笑,你早該看了,寶兒本來就好,是你自己沒有眼色。說着順勢攬住了我的腰,拉他懷裡,令那胖手從肩上滑落。
咦,他的寶兒別人碰不得,卻為何又送至這種聲色場合?
前台有人跑來在老包耳邊低語了幾句,老包便大喊,徐素素,徐素素……喚狗一樣的。
徐素素?!
我那同院的姐妹也在這?真是一個也不能少。
一個女人跑來,喘着氣兒,尖下巴兒,柳葉眉兒,一張狐狸臉,分明是剛才遞我衣服的女子。
她個兒小小,只及我嘴角,剛才因我坐着,沒注意到。
她不看我,卻巴巴的望着老包,說,什麼事?老闆。
你快去拿幾件衣服給寶兒換了,前台都等着看寶兒的秀呢。
徐素素一臉難色,老闆,現在好一點的衣服都讓別的模特穿上了,我找不來的。
那老包的臉做開了水陸道場,一臉凶色,去,剝也要從她們身上剝下來,要你是吃乾飯的?
六百年了,道道輪迴,他從老鴇媽媽到包家文包老闆,仍是如此死性不改,欺小凌弱。
可人活着誰不若此?強食弱肉,天經地義,他是靠這吃飯的。
但我不願素素為難,笑問一句,包老闆,你家可有哥哥叫包家武麼?
他回頭看我,胖臉愕然。
柳遇春也在耳邊說,寶兒,你怎麼了?你知道包家文沒有哥哥。

我拉了素素的手說,包老闆,對女孩兒溫柔點。要不你即使叫你那會動武的哥哥來,寶兒我不上台,你又能怎地?
半笑半脅迫,對這樣的人,就得給一碗餛飩湯,加一點酸辣料,我做妓女久矣,深黯其中決竅。
六百年前,就常常這樣給老鴇媽媽下藥。
那老包看我,突然撫掌大笑,說,寶兒好幽默。只是衣服不好,你還肯上台嗎?我也是為你好。
是個聰明人,自己給自己台階下了。
我點頭,我上,別人是衣飾人,我是人飾衣。杜十娘是誰?肢體的淹然百媚,不用靠衣裳做形容詞打理。
況我是一隻披了人皮的鬼。
而鬼,鬼是自帶三分妖惑人心的魅,這個一看字便可知。
老包笑,笑的有點諂媚。他怕我不上台,只要我肯,他便適了前台觀者的意。
那笑臉漸漸收攏,收攏如六百年前妓院對門王二酒店的一種食品,嘴角處打起幾個好看的褶子,一如湯包。
我突的胸口的皮緊了一緊,皮下的骨痛了一痛。
好在無心。
忙拉素素的手轉身便行,連柳遇春在身後叫都不曾應。
應不得,不能應。
一如鬼差來抓,急急如律令,我只能忙忙逃遁。
杜十娘啊杜十娘,六百年來你還記着王二湯包,為只為了一個負心人。
這褶子我太過熱識,它是王二湯包的徽印,菊瓣一樣細細的開着,令我做鬼也不能忘了它的形。
為只為那家包子皮薄、餡香、湯勾兌的好,又玲瓏巧致,李甲最最愛吃了。
在從良的前一夜,曾一手執筷輕輕拎着湯包,一手端着盛佐料的灑金碟子,在床頭,一口一口餵給他,問,李郎,李郎,好吃麼?
他點頭說好,我笑着餵他,那餵着的是杜十娘滾湯圓潤的愛情。
以為這樣便可一生一世,凡凡塵塵的為人妻,過淡定從容的人生,而他不肯。
他不肯,我錯了。婊子不配有愛情。婊子的愛情只是床上的呻吟,離了床,便碎屍萬斷,永劫不復,碾化為塵。
憤憤恨恨,指尖只想抓緊什麼,捏碎,捏碎,把記憶也捏碎成煙,斷成一節一節,做鬼從此不惦前生。
但願從未有前生。
可素素似乎着了疼,一臉惶恐,驚異交加的大喊,寶兒快快放我。
她在求救。
後台四下人群聚攏。
忙鬆開手,素素的掌心已沁出血來,五個指甲挖出的血洞,五彎月亮一般盈着暗紅。
那是我的憤恨,卻不該加於素素之身。
忙變長指甲,舉手示眾,說,對不起,素素,指甲留的太長了,我一不小心……
素素驚魂未定,哭着搖頭,不,不,你那不是指甲,分明是刀。我痛啊,痛……
邊喊邊搖着那隻傷手。
柳遇春與包家文這時跑來,趕開人群。
包家文看也不看,大喊一聲,徐素素,你嬌氣什麼?不就幾個指甲印,有那麼矯情?
素素不敢哭了,他是她的衣食父母。
柳遇春卻走過去握住那隻傷手,一看,顯是吃了一驚,抬頭看我,目光嚴厲,欲言又止。
素素,對不起,寶兒這兩天有點事,心情不好,不小心傷了你,實在對不起。
呵,他替我道歉,道的還誠誠懇懇。
你別哭,我帶你去醫院看看。他邊說邊拉她往外走。
我也跟着,對於素素,我不想傷她,這一切皆是意外,一隻失控的鬼的意外。
孫寶兒,你去那?是包家文在身後喚我。
我陪徐素素去醫院一趟。我邊走邊答。
換衣服,去走場。他說,聲調平平,卻斬釘截鐵,軍令如山。

我不由站住,回身把手輕搭他肩上,指尖軟軟捏拿,並嬌笑問他,如果我不去走場,包老闆,你會怎麼樣?
他胖臉一端,表情莫測,聲線更平,不肯吃我花花招式。冷冷地說,如果孫寶兒腦子裡沒養魚缸,她會知道我將幹什麼。
是個利害角色,利字當頭,能軟能硬,見風施舵,不肯因色失大。
我不是孫寶兒,而是杜十娘。我是一隻鬼,皮下根本便是一堆白生生的骨,那有腦汁為魚做食,何必諷我是個傻瓜?
我知道他要幹什麼。我不怕失業,可徐素素怕。
看來這次我輸,包老闆知我軟脅在那,一如老鴇媽媽。
可我不願輸,六百年前太傻,輸給了愛情。六百年後,我不想輸給一個智力上相若的人。
搭他肩上的手,柔膩的蛇般遊走,撫他髮絲,一根一根,風吹發底是頭顱,包家文的頭顱,他有腦,而我沒有。
聲音軟至發酥,調了蜜油,包老闆,讓我看看,只看一下,哦,你的腦子裡可有魚游?
5
不要玩了,快去換衣。包家文用力的推開我,用手摸着自己的後腦勺,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顯見是指尖的冰涼,令他感到不適。
我在水裡呆的太久,己是寒氣入骨。
仍笑看他,怎麼?包老闆不讓我看麼?
包家文臉色一轉,堆了一臉的笑,寶兒,你知道我也不容易,咱這模特班子,又不是正經的名牌班子,還不是人家叫怎麼樣就怎麼樣?看我平時待你不錯的份上,好好走場子,再說,這對你說不住是個機會呢。
慣常的老鴇做派,誘人以利,伏低做小,我才不會上當。
還不肯?他邊推我進更衣室邊說,孫寶兒,告訴你,台下有位電影導演,說不住看上你,你就從此當了電影演員,青雲直上了。
電影演員?什麼東西?能令人青雲直上?
這可是個機會。他眨眨眼說。
機會?
我最不相信機會,六百年前的那個機會,己令我百身莫贖,追悔有加了。
但仍進去換衣,他是老闆,總得給他方便,以後好予素素方便,她是人,要衣食住行,活路一條。

又走在台上,三千青絲,隨着身子一步一搖,纏纏綿綿,婀婀娜娜,越發襯出孫寶兒的好皮囊,杜十娘的好韻致。
台下那隻呆頭鵝,看的脖子伸長,眼睛直了。
不禁想誦首駱賓王的《詠鵝》給他聽了,這一招曾和一個京里的官爺玩過。
那時正是尷尬時刻,李甲在院中居的久了,囊篋空虛,手頭拮据,老鴇媽媽時不時給他臉色。那官爺卻來了,仗着銀子,進了院子,點名道姓的要杜十娘,而我正和李郎情好意密,如膠似膝,怎肯接應他了?
老鴇媽媽急赤白臉,軟硬脅迫,在我的房門外指桑罵槐的叫,妓院是風月的場,銷金的窟,誰到老娘這兒談情,就該備足了銀子。沒銀子,做不起嫖客,就該爽爽落落的走人。如今卻占着大好的人不付錢,以為老娘是萬歲爺派來開人肉救濟糧的?老娘還靠此討生活,過日子,天下那有這等壞人生意,把臉揣在屁股里死乞白賴的嫖客?
顯是罵李甲的,我氣的心若刀割,李甲卻面呈灰色。
我忙用雙手揉他英俊的臉,李郎,李郎,不要生氣。
希望把那灰色揉了下去。
這老東西,貪心不足,李甲給她的不少,她在我身上賺來的銀子那真是數也數不着。如今卻蛇心吞象,狗急跳牆,翻臉不認人了。
她竟罵他!看我怎麼收拾。
我理了理衣裳,叫畫眉開了門,走了出來,低笑着說,媽媽,你這是怎麼了?有事兒明說,女兒去接便是,用不着這樣扯喉嚨,弄嗓子。
她看我肯出來,立馬換了臉色,親熱的拉住手說,女兒,你面薄,這窮小子,讓媽媽替你發落。
呵,還是為我操心的?可見天下人為己的時候,都打着紅艷艷的幌子。
我下樓見那官爺,他着了一身白衣,皂白靴子,手裡還搖着扇,一臉蠢相,看見我活脫脫成了一隻呆頭鵝。
我淺淺一笑,低聲囑畫眉,拿我的織錦紅帕和紅繡鞋來。
畫眉不知何意,卻是去了。
老鴇媽媽忙囑人布酒菜,我卻按住,說,媽媽且慢,還有個事沒做呢。
且邊說邊媚媚的看那官爺,要我陪你吃酒,有個遊戲先要做的,官爺可能應承了?
那呆頭鵝那受的了我的眼風,只剩一味的點頭,好的,好的。
畫眉拿着織錦紅帕和紅繡鞋站我身側。
我使了個眼色,畫眉,放下繡鞋,還不快過去給官爺的頭髮修飾修飾?
畫眉走了過去,拿着紅帕往那人頭頂的髻上包紮着。
我笑着指點,哦,就這樣,很好,畫眉,你越來越會打扮人了。
並嬌聲對那人說,官爺,十娘喜歡的客人,才讓給頭上頂紅呢。
那呆頭鵝以為得了份外的垂青,更高興,樂得合不攏嘴了。
老鴇媽媽似看出了什麼不妥,在耳邊說,女兒,不要胡鬧,客人得罪不得。
得罪不得?

我偏要得罪,令她銀子得不着,客人也走了,從此知我的李郎才是罵不得。
我站起,轉身對她說,媽媽不讓女兒玩,女兒便上樓了,這客人媽媽來陪好麼?看他要你不?
老鴇媽媽白我一眼,好好好,隨你的性子。身子一擰,走了,氣走了。
老鴇媽媽也是女人,是個老女人,老女人最怕人說沒男人要她的。我捏她痛處,蛇打七寸。
畫眉,把官爺的靴子脫了。我又指點着。
畫眉脫了那人的靴,我把紅繡鞋一拋,令她接着,說,畫眉,給官爺穿上。
畫眉不肯,為難的看我,女人的鞋不能隨便給男人穿的,況那是一雙人盡可夫的妓女的鞋子。
我故意語音糯糯的求他,官爺,十娘就喜歡看官爺穿紅繡鞋,官爺可以穿給十娘看麼?
那呆鵝忙說,穿,穿,我穿。
鞋子只掛他腳尖,他的腳大,令紅繡鞋打着鞦韆。
我立起身子,靠近他說,官爺,十娘還會做詩,官爺要聽麼?
要,要。這呆頭鵝伸長脖子,頭扎紅帕,腳穿紅鞋,坐在椅里,手舞足蹈,對我的提議,顯是求之不得。
慣常是我為魚肉,人為刀俎,如今卻要調個個兒,快意恩仇。於是着意提高了嗓子,聲清音朗,大聲誦讀:鵝、鵝、鵝,曲頸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拔清波。
沒等我誦完,樓下別座陪客吃酒的姐妹們早笑成一團,畫眉抱着肚子笑着蹲在地上,那些客人們笑着喊他,鵝兄,鵝兄……
人人愛看鬧劇,相叫甚歡。
那呆頭鵝臉色由紅轉白,瞬息五彩斑斕,半天才過神來,憤憤看我,不知拿我如何操辦。
我仍含笑看他,做天真無邪狀,嬌聲問他,官爺,十娘做的詩可好麼?
他急,你,你,你……
顯是急火攻心,卻無奈我何。
我轉身輕移蓮步,往樓上走去,畫眉還在那兒瘋笑。我喚她,傻丫頭,上樓罷,好戲完了。
便一前一後,一節節的上樓,李郎還在房裡等着我呢。
只聽身後那呆頭鵝直着嗓子,杜媽媽,杜媽媽……
老鴇媽媽風一般從別處刮來,且邊刮邊說,官爺可有什麼吩咐,好酒好菜,正等着給您上呢……
那呆頭鵝此刻不呆,飛快的摘下紅繡鞋,雙雙扔到老鴇媽媽的臉,啪啪兩聲,音脆聲響,如烙燒餅,如搖快板,如裂錦帕,如撕紙扇,好不賞心,好不悅耳。
我立在梯上,不由冷笑,現世現報,不到一個時辰,有人立馬為李郎報了一箭之仇。
你這老婊子,大爺來行院裡遊玩是買風流,弄快活,難道是化銀子買氣受來……那官爺邊罵罵咧咧,邊從頭上往下扯着紅絲帕,好不燥急。
老鴇媽媽吃了打,知發生了不快,一邊捂臉,一邊道歉,官爺,您別生氣,是我調教不好……
要錢不要臉。
可妓院本來就是要錢不要臉的勾欄,人人沒臉,人人的臉卻艷如桃花,開的熱鬧聲喧。
隨着樂點,我又走到了後台。包家文過來拍馬屁,寶兒,你真的穿什麼衣服都無所謂,你穿什麼都好看、正點、酷,我服了你。
正點?酷?什麼玩意?但聽他和好看連在一起,顯是誇讚才用的詞語。
但身上的這件衣,實是糟糕之極,渾身綴滿了亮晶晶的碎片,魚粼一般,顯我如人魚出水。我不喜歡。別的模特不撿它,怕是嫌它太顯身軀罷?
而孫寶兒,身材倒是巧致,穿這衣不醜反美。
可我,這隻叫杜十娘的鬼,六百年了,六百年沉溺水裡,看了太多的魚,它們曾貪婪的蠶食我肉體,一如妓院裡南來北往的客,把我消費。
急急進更衣室,馬上脫了,鬼也有怕的東西。
出的門來,迎面便和一物撞個滿懷。抬眼一看,是那呆頭鵝,知他會來,果然是追到後台。
孫小姐,我……
你怎麼了?我側臉看他,故做頑皮。
他避我視線,咽了口唾沫。喉結緩緩蠕動,似乎剛剛生吞了一隻小型烏龜。
杜十娘的千嬌百媚,只露出冰山一角,花圃一隅,他便如此消受不起?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3: 穿越伊甸園 7
2003: 我的五年研究生生活
2002: 上海俚語溯源 ZT
2002: 20年來對中國思想觀念影響較大的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