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者之賦

席思川

夫天地無言，萬物有殊；人之形骸，亦各不同。或生而形異，或中途罹患；或困於疾病，或傷於兵戈；或一朝遭變，而肢體有缺。然形骸雖異，天賦之性何曾有別？軀體或有所限，而志意未嘗必屈；四肢或有所傷，而心靈未必有損。故觀殘者，不當徒見其形，當察其心；論人生，不當問其軀，當問其志。

昔者世道未開，眾人多以強健為能，以勞作論人。身有殘缺者，往往見棄於眾，困頓於鄉；欲行而無徑，欲學而無門，欲仕而受阻，欲言而少聞。於是形體之傷，復加偏見之苦；命運之艱，更添人心之冷。悲夫！一人既受天命之難，又受世俗之輕，豈非雙重之困乎？

然而，歷史浩浩，長河不息，豈能以形骸斷英雄，以殘缺論賢愚？

昔孫臏受臏刑，雙足既廢，而胸中兵略未亡。身困囹圄，志存天下；形雖受辱，智愈鋒芒。於是研《兵法》，察攻守，明虛實，終於馬陵設謀，名震諸侯。世人見其跛其身，而後世記其才；見其受刑之辱，而千載傳其智。

司馬遷遭宮刑，身受奇恥，心懷大痛。進不能朝，退不能忘史；欲死以求解脫，而念父志未酬，先賢之跡未錄。於是忍辱負重，發憤著書。上下三千年，采百家之言；窮天地之際，通古今之變。終於一部《史記》，橫絕古今，成一家之言。其身或辱，其名不朽；其形或傷，其筆如劍。

由是觀之，殘者豈無為？困者豈無志？身體之缺，豈能盡奪精神之光？

嗟乎！後世之人，每聞殘者有所成，輒驚嘆曰：“身有殘疾，而竟能如此！”此語看似讚美，實則亦含偏見。何也？蓋其潛意識仍以健全為常，以殘缺為異；以成功為價值，以平凡為不足。仿佛殘者若非成名立業，便不足以證明自身；仿佛必須超越常人，方能換得世人的尊重。

此念不可不察。

夫人之所以為人，豈在四肢之全乎？豈在目之明、耳之聰、足之健乎？若以形定人，則老人不足貴，病者不足尊，弱者不足愛。若以功定人，則凡夫皆可輕，平民皆可棄。如此社會，雖高樓萬丈，舟車馳騁，器械通明，而仁心何在？

故真正之文明，不在於要求殘者獨自堅忍，而在於使道路有階，使門戶可入，使文字可讀，使聲音可聞，使教育無礙，使工作有門，使公共生活人人得以參與。

城市若無無障礙之道，則一步之遙，亦如千山萬水；學校若無平等之門，則求知之心，亦可能止於門外；社會若只為多數人設計，則少數人縱有萬般才華，也可能被環境困住。

是故殘疾之困，有時不全在身，而在於牆；不全在足，而在於路；不全在耳目，而在於社會是否願意使其被看見、被聽見。

近代以來，世人漸悟此理。殘疾不再只是個人之不幸，亦是社會制度與公共環境之課題。英國霍金，身患重疾，行動日漸艱難，而其思想馳騁宇宙，探索黑洞，追問時間。其偉大固然令人敬仰，然而更值得世人思考者，不只是“一個身體受限之人竟能成為科學家”，而是：身體的限制，為何必須成為衡量人的尺度？

天地廣闊，萬物各有其形；人生多艱，眾生各有其命。有人行於平地，有人行於輪椅；有人以雙目觀世界，有人以心靈聽萬象；有人步履如風，有人行動緩慢。不同而已，何必高下？

故不必人人皆為孫臏，不必人人皆成司馬遷，亦不必人人皆如霍金。有人功成名就，有人默默一生；有人改變世界，有人守護家庭；有人著書立說，有人安靜生活。其價值並不因成就大小而增減，其尊嚴也不因身體完整而有無。

人生貴在為己，而非為世人證明。

殘者亦人也。其有悲歡，有夢想，有愛憎，有選擇；有失敗之時，亦有歡喜之日。其所求者，不過如常人一般：有尊嚴地生活，有選擇地前行，有被愛之權，亦有拒絕之自由。

故歷史之鏡，照見的不只是殘者，更是我們自己。

昔人如何看待殘者，見其文明之淺深；今人如何對待殘者，亦見其時代之高下。若一個社會只在殘者成功時鼓掌，而在其平凡時冷漠，則所謂平等，不過是華美之辭。若一個社會不僅讚美英雄，也尊重普通人；不僅敬仰奇蹟，也容納平凡；不僅要求弱者堅強，更願為其移開障礙、打開門戶，此方謂真正之文明。

天地不以形骸論萬物，人亦不當以形骸論人。

故曰：

形殘而志不必殘，
身困而心不必困；
一足雖跛，可以行遠；
雙目雖暗，可以見心；
耳不能聞，心仍可知世；
身不能馳，志仍可凌雲。

人生萬象，本無一同。有人生於順境，有人生於逆旅；有人天賦健全，有人終身與缺憾相伴。然而命運可以給予不同的起點，卻不應替人規定終點。

願世間之路，皆有可行之徑；
願世間之門，皆有可入之處；
願世間之聲，皆有人傾聽；
願世間之人，皆得其尊嚴。

莫問其身全與否，先問其為人如何；
莫問其能勝常人否，先問其是否活得自由；
莫以殘缺定其命，莫以成敗量其心。

如此，則殘者不再只是被憐憫之人，不再只是勵志故事中的英雄，而是真正與我等並肩而立的——

人。

此乃歷史之鑑，亦乃文明之問。

而文明之高處，或不在於世間再無不同之人，而在於：

縱萬千形骸各異，眾生皆有尊嚴；縱人生道路不同，人人皆可抬首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