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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思,但我還在
送交者: 馬悲鳴 2005年03月01日10:21:3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我思故我在”中斷兩小時,又從鬼門關回來報到了。

馬悲鳴

一、上手術台與上電椅

我要在2005年2月28日下午做一個必須全身麻醉的手術。上次全麻大約是在半世紀前的切割扁桃腺,住在“此大醬碗”,用的是乙醚吸入式全身麻醉。當醫生剛把蘸滿乙醚的紗布糊在我鼻子上時,因味道難聞之極,我極力反抗。醫生說,張大口使勁呼吸就好了。

我上了醫生的當,張嘴用力呼吸,反而加速了乙醚的吸入,只覺得眼前一片昏黃,就不省人事了。

等醒來後已經躺在住院處的病床上了。家長買來一大盤子山楂糕,這是遵醫囑的。雖然我家生活不算困難,但敞開吃山楂糕的條件還不具備。那次是平生頭一回。

如今又要上手術台做全麻了。有些什麼想法呢?我知道美國如今早已不用乙醚糊口式的麻醉,而用靜脈點滴了。但手術台仍使我想起炸毀州政府大樓,再好漢做事好漢當的麥克維臨刑前,電視報導的電刑室和電椅。

如今的電椅已不再是椅子,而是一張床。和為了方便醫生手術一樣,為了方便劊子手行刑,電椅床的外形和高度已經和手術台很象了。只是電刑床多出兩個捆綁胳膊的伸出裝置,手術台沒有。當然了,電刑床上方也沒有無影燈。

犯人躺上電刑床和患者躺上手術台沒什麼動作上的差異。上了電刑床的死刑犯能活着下來的概率是零,但上了手術台的患者不能活着下來的概率並卻並不是零。我雖然動的是一個小手術,還得對這個並非零的概率有所準備。

二、向未能及時通知怨恨於我的人道歉

想起世間的未了事,總是有幾件吧。第一是寫了十年雜文,總有近千篇,還把師弟王小波誘入此途。但仍有許多想說的話,因為鄭義背後的偷襲沒來得及寫。想來想去,仍是兒時想到的最初問題最具根本性,那就是《水滸傳》中魯智深的偈語,∶“咦!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咦!手術全麻時刻來,今日才想到我是我。

於是寫了篇《最難理解的還是自我》,把笛卡爾和魯智深好有一比。其中把基督教和法輪功都捎帶了一筆。我知道民運、基督徒和法輪功學員都深恨我的文章,以至於我現在除了「老海川」、「天下」、「博訊」和「我們」以外,已經很少有網站能上貼了。印刷媒體更是想都不要想。

我本想在臨離家去醫院前在上述各網站張貼一份帶有遺囑性的公告,不外魯迅那句話∶“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饒恕。”同時是給那些怨恨我的人發信號,讓法輪功學員有機會發功,基督徒有機會禱告,民運有機會派遣特務搞破壞,以便讓我那不是零概率的「不能活着下手術台」的事件出現。

可是就在我頭一天晚上為了最後海塞一頓,使用微波爐時,導致電錶跳閘。等恢復起來以後,我的計算機就再也上不了網了,造成這個遺囑性的公告發不出去,讓深恨於我的法輪功、基督徒和民運分子失去了一次嘗試永久消除我聲音的機會,很是對不起。

我在這裡公開道歉。

三、害羞與信念不能兩全

我按醫生的要求,提前兩小時來到醫院。被一個老太太在僅隔一層薄布的更衣處要求脫得象魯智深入了小霸王周通的洞房一樣,“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換上醫院的病人服,然後躺在一張帶輪子的鐵床上。

我個子比較高,標準長度的輪床加上枕頭,兩隻腳丫子就伸到床外懸着去了。這使我想起巴西開國電影裡,當義軍俘虜了拿破崙派駐巴西當總督的弟弟將其槍斃後,因其身軀過長,裝不進標準尺寸的棺材裡,而伸到棺材外面的那兩條長腿。但該總督臨刑面對槍斃他的士兵那副從容不迫的派頭也一直感染着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修練出這股子貴族氣。更何況上手術台畢竟不是上電椅。活着下來的概率幾近於一。但躺在輪床上被一中年女護士推來推去,進電梯,轉房間,仍使我產生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本來被人侍候着應該是好事。但我想起了王安石一生要麼乘畜力車,要麼騎馬,絕不坐轎。他的信念是∶「我不能以人為畜」。但官場上的八抬綠呢大轎卻一直抬到清末。

我一個六尺兒男,兩百磅體重,尚未全麻,全身無一處不適,卻被一個不足五尺的中年婦女抵胸在我伸出老長的臭腳丫子前,淌着汗水,這麼費力地推着轉房,就有王安石所忌的「以人為畜」的感覺。我消受不起這樣的服務。但我身上只有遮羞的一張大圍嘴式的兜布。如果強行下床自己走,整個後身就全都袒露出來了。雖然我不好意思當模特兒,但當年能通過飛行員外形體檢的雙臀,還長得不算難看。

我在起身則露臀,不起身則要被迫克制「不能以人為畜」信念的兩難處境中,被推到了手術室外的候刑室,才算安下心來。幾個男女護士輪番問了我一些重複的問題,便在我的手部靜脈上扎了個根管子打點滴。裡面自然是營養液加抗生素。

四、臨刑前的好奇

快到我臨刑了,一名麻醉師打開點滴管靠近手處的一個塞子,向裡面傾入一小瓶液體,就該是麻醉劑了。

我集中全力強打着精神,以便體會從“我思故我在”到“我不思,我在否?”的過渡。當護士醫生一起把我推進手術室時,我抑制不住好奇心,問我的主刀醫生用的是什麼樣的手術刀。醫生是個中等身材的漂亮中年婦女。她告訴,任何手術器械都是特製的。

我的輪床被推到和手術台平行並列,遵囑自己從輪床挪上了手術台。我在實際體會麥克維上電椅和拿破崙當巴西總督的弟弟直面行刑士兵槍口時的那種從容冷靜與沉着。醫生和一名護士抄起特製的手術器械向我顯示,以滿足我可能是臨終前最後的一次好奇。

好奇心滿足後,我抬頭看着上方尚未打開的無影燈,心裡想着,當麥克維躺在電刑床上,仰望天花板時,不知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再過一會兒,我和他的感覺就一樣了。

阿Q生怕被人笑話,立志要把自己死刑判決書上畫的圈畫圓時,大概就是這樣吧。人生天地之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會遇到砍頭的事吧。人生大約本來也有時要被推進推出手術室。

五、我不思,但我還在

我完全沒有感覺到麻醉是如何襲來的,連滿眼的昏黃都沒有。等我感到鼻子兩側發癢,用手撓時,才發現鼻子上扣了個軟塑料罩子,原來是氧氣面肇。因為呼出的氣里含有水汽,凝結在兩側鼻翼的寒毛上,引起發癢。身上除了瘡口,倒也沒有什麼其他不適。

我問過來看我的護士幾點了。護士告訴我,已經四點半。距離進入全麻已經兩個小時了。我這時才想起來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雖然現在我又思了,我又在了。但我無論如何回憶不起麻醉的兩小時裡的任何感覺了。

沒有靈魂出竅,也沒有扣鬼門關而遭牛頭馬面鬼拒絕的記憶。既沒見到天使,耶穌也沒向我顯過靈。我想,麥克維躺在電刑床上,也被靜脈點滴入致死劑量的電解液後,就這感覺吧。

在被麻醉的兩小時裡,不但沒有“我思”,連夢境都沒有,可我還是「在」的。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二次否定式“我不思,故我不在”未必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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