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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民”論
送交者: 蘆笛 2006年01月10日09:55:3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刁民”論


蘆笛


汕尾慘案發生後,燕南人網友出來歡呼政府“怒斬刁民”,激起了網上風暴,老蘆帶頭大打出手。最近,馬悲鳴“左右互搏案”的神秘配角、關鍵證人賀文先生和我聯繫,觸發了我對“斬刁民”論的再思考。我覺得馬先生就是毛澤東哺育出來的典型“刁民”,這種人根本無法理喻,只能鎮壓。如此說來,燕先生似乎還是正確的:如果馬式“刁民”占了國民的相當比例,在這些人無理取鬧,逼得政府走投無路之時,似乎也只有開槍一法。

由此引起了我的信念危機,幾天來我沒怎麼休息過,一直在想這些問題,剛才才恍然大悟,其實我這個特別提倡學習西式清晰思維,反對傳統模糊思維的人,這次也居然跌進了模糊思維的陷阱,跟着眾人傻傻地去起鬨,卻沒想起來先界定一下這“刁民”究竟是什麼玩意。

這裡面涉及的問題其實不少,讓我依次說清楚吧。


一、對“刁民該斬”論的“超法學論證”


具有西方文明常識的讀者應該看出,“刁民”根本不是什麼法律術語,世上沒有什麼“殺刁民”的法律依據,哪怕是中共制定的刑法也如此。

不僅如此,老蘆無知,英文一塌糊塗,還真不知道英文裡的“刁民”的等價物是什麼。英文裡倒是有mob這個詞,通譯為“暴民”,但那不過是社會學術語,並非法律用語,參加暴民行為稱為mass hooliganism,並不構成殺頭罪名。英國足球流氓行為舉世無雙,但還從未聽說過政府開槍屠殺的爛事。

這且不論。90年代初英國人民在倫敦舉行大規模示威,抗議政府的人頭稅政策,集會最後演成暴力,暴民們打砸搶劫了集會廣場附近的商店,還放火燒房子,造成幾百萬鎊的經濟損失,釀成警民大規模暴力衝突,多名警民受傷,但官方只是短暫拘留了少數被抓到的人,因為缺乏起訴證據,不久便放了。這種暴民示威,事後不但沒有進行全民整肅,層層揭發深挖,反倒造成了撒切爾內閣的倒台,這在中國人看來當真難以思議。

那麼,到底什麼是“刁民”?“刁民該斬”論的提出者,到現在也沒出來給個明確定義,大有偉大領袖發動“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模糊作風。迄今為止,我見過的對該理論比較具體的闡述論證,是網友隨便和馬悲鳴兩位先生作出的。記得阿隨在一個跟帖里說,中國人民被政府慣壞了,所以就是應該殺。

這種論證,不是人類可以理解的。姑不論中國人民是否真被政府慣壞了,就算真被慣壞了吧,那就是殺頭的罪名?真要殺,似乎也得去殺慣壞他們的罪魁禍首中國政府牙?

另一位現代法家馬悲鳴先生的論證更精彩。據他說,因為四川出過暴民殺害執法人員的事,所以政府就有權在廣東殺人。他還認為,只要武警神經緊張,就可以開槍。

這些搞笑話語似乎不用再批駁了吧?否則太跌份。難得的是,這種“超法學論證”,竟然出自開口閉口“法律”的現代法家兼黨朋精神領袖之口,可見黨朋們的“法制”覺悟水平。

當然也有頭腦比較清醒的網友。記得老2對我說,我沒仔細看燕南人先生的帖子,他主張的乃是殺進攻執法人員的刁民。這不能說有什麼錯。

我過後再沒去看那帖子,現在也不想去特地翻舊帖,以上話語,都是憑記憶引用,如有失真之處,敬希有關論者指出。不過,我覺得,如果暴民中真有蓄意殺害或殺傷執法人員的壞人,在執法人員生命受到威脅時,當然有權還擊,哪怕防衛過度也還可以原諒。但即使出現了這種情況,該殺的也只是罪犯,不能用“刁民”的籠統稱呼,把所有的人一網打盡。


二、“刁民論”乃是毛共“清理階級隊伍”政策的翻版


事實上,使用“刁民”這種帶有侮辱性稱呼的作法,本身就有毛共階級歧視、階級迫害之嫌,亦即把人民的一部分戴上與眾不同的標籤,加以政治歧視和迫害,動輒加以毫不講理的血腥鎮壓。毛共的階級歧視和階級迫害,比美國曾經有過的種族歧視更惡劣百倍,它的一度昌行乃是全民族的最大恥辱,相當於納粹黨徒迫害屠殺猶太人,絕不能在今天換個面目再度復興。

相比之下,“暴民”這個用語就完全不同,它具有鮮明的一時一地、就事論事的特指性質。例如你可以說,文革期間暴民運動成風,但你不能說“某地居民多為暴民”。這種說法之荒謬,凡智力正常者都該看得出來:即使該地居民過去確實從事過多次暴民運動,只要現在人家正在好好地過正常日子,那就任何人也無權作此誹謗性指控。

但“某地多刁民”這種說法卻從傳統社會一直流傳到現在,它只說明了兩個事實:第一,此乃專制統治者歧視侮辱人民的一種模糊用語,而模糊語言和模糊思維其實有利於專制君主,無怪乎毛澤東要在延安整風運動中痛批形式邏輯。第二,許多現代中國人,至今尚無起碼的文明觀念,思想境界還停留在毛時代那個中國歷史上最野蠻的時代。


三、“刁民”該如何“界定”


好幾個月前,燕南人先生寫了《趙紫陽一怒斬刁民》,我看了後很反感,便寫了《中國少的正是“刁民”》反駁,在其中,我指出,“刁民”本是傳統社會官老爺侮辱人民的用語,其實這些人乃是自身權益意識比較強烈的先進分子。此文貼出後,有人批評道,我說的“刁民”和燕先生說的其實不是一回事。

可惜正如我在上面指出的,到現在燕網友也沒有給出個明確的“刁民”的定義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猜測燕先生口中的“刁民”,其實是指“人民中某些蠻不講理、得寸進尺的人”。

倘若燕先生真是這麼理解的,那我覺得馬悲鳴先生恰好是這種“刁民”的典型。如果用西式清晰思維作更準確地界定,“刁民”的典型表現應該包括以下幾點:

1、有毫無目的的鬧事習慣,鬧事根本不是為了解決某個具體問題,而是譁眾取寵,套用伯恩斯壇的話來說就是“鬧事就是一切,目的是沒有的”。

2、欺軟怕硬,得寸進尺,毫無雙贏概念,不知道妥協,當對方退讓時反倒氣焰萬丈。對方無情鎮壓時卻又噤若寒蟬。

3、毫無現代契約社會的榮譽觀念和信用觀念,絲毫不知道尊重遊戲規矩,作出的承諾轉眼就能撕毀,而且毫不羞慚。

4、輸不起,在同意參與分贓遊戲之後,如果結果不利於自己就掀翻桌子不認賬。

除了最後一條,馬先生都占全了。他為左右互搏案糾纏鄭義,其實根本就不是為了解決問題,兩年多前問題得到合理解決後他還吵鬧不休就充分證明了這一點。他對我和鄭義先生截然不同的態度則反覆證明了第二點。毫無契約社會應有的榮譽觀念和信用觀念那條就更不用說了:這網上大概也只有他,當眾賭咒發誓“永不攻鄭”之後兩三天又再度高喊“鄭義不道歉,就叫他滅亡”的暴力口號。

第四條則是我參與的某個非營利企業的痛苦經歷,當初同仁們關起門來分贓,達成了民主協議,可人家玩到後來發現自己吃了虧,不幹了,乾脆掀了桌子,讓你們誰也玩不成,還要使出絕後計來,把所有財產搶劫一空走人。經此痛苦經歷,我才會寫下《民主是紳士的遊戲,專制是痞子的遊戲》。這兒的“紳士”指的就是有契約意識,有榮譽感和信用感的尊重文明遊戲規則的文明公民。

其實上面這四條,乃是共黨國家人民的共同特點。共黨統治專門把人民變成痞子,整個前社會主義陣營或多或少都有點這種味道,只是中國特別嚴重罷了。獨聯體某些國家大選後反對派輸不起,去進攻總統府(國會?記不得了),就特別能說明這一點。而凡是目擊89學運的人,應該都能看出上面開列的頭兩條恰好是當時的學領特點。


四、“刁民”其實是文明覺悟比較低下的人民


如果我上面界定的“刁民”就是燕先生所指的人,那麼很容易看出來,這些人不過是缺乏現代文明意識罷了,而這毛病正是我黨以社會化大生產的規模製造出來的流行病。

上面說的那四條乃是症狀,病因則是兩條,都是我黨造的孽。

第一個病因就是我黨“鬥爭哲學”和“造反有理”論的教育,使得人民習慣於轟轟烈烈的假大空政治運動,根本沒有明確訴求,不是為了解決某個具體問題而胡鬧一氣。鬧起來後又毫無雙贏觀念,不知道該怎麼和當局達成妥協。這在89學運中暴露得最明顯,我已經反複分析過了,不再重複。

但在過去10多年間,隨着“犬儒主義”昌行,人民已經變得現實具體了,往昔那種假大空政治運動已經喪失了誘惑力。近年來人民鬧事,多是旨在解決實際問題,維護自己經濟權益的鬥爭,在我看來完全是應該的。我已經在舊作中指出,西方的民主制度的建立,靠的就是這種具體的有限的經濟鬥爭,人民的權益才逐漸得到了改善和制度性保障。

所以,需要強調的,也就只是人民應該注意依法鬥爭,並學會妥協的藝術而已。不分青紅皂白,因為人民起來爭取正當權益就主張屠殺,完全是喪心病狂者的主張,只會激化社會危機,加速我黨統治崩潰。黨內主張屠民治國的人完全是別有用心,曲線倒中央,建議中央痛加整肅。

第二個病因則是絲毫不知道尊重遊戲規則,這更是我黨親手教育的結果。早在5年多前,我就在《論費厄潑賴應該速行》中指出,在中國想發財,靠的就是不尊重規則,違法亂紀胡來一氣。誰犯的法越大,誰就越能發大財,所謂“竊鈎者誅,竊國者侯”就是說這回事。“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執政黨從上到下爛到提不起,成了不折不扣的“刁黨”,你要人民不去跟上,那豈不是不跟我黨保持一致?

因此,如果說人民真是刁民,那也是我黨的錯。要殺人,先得從刁官殺起,他們才是真正的教唆犯。放過罪魁禍首不問,卻去捏造個刁民的名稱作為殺人藉口,如果這種邏輯說得通,那馬悲鳴那種再典型不過的刁民也該斬首了。

說到底,“刁”不能成為一種法律上的籠統罪名,代替“牛鬼蛇神”成為國家暴力機構橫掃對象。“刁民現象”的存在,反映了中國公民的普遍低下素質,反映了中國社會的嚴重病態,但那完全是統治階級造成的。它頂多只能用來證明中國目前還是個野蠻國家,不具備實行民主的主客觀條件,絕不能用來作為為刁官刁黨濫殺人民喝采的理由,更何況要改變這種社會病態,先得從刁黨刁官下手,痛加整肅。不此之圖,只知殘民自逞,則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就只會一天天爛下去,到最後13億人民必然要統統變成“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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