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峽日報訊：在54年前的朝鮮戰場上甘嶺戰役中，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先後投入6萬多兵力，向3.7平方公里的上甘嶺傾瀉炮彈190餘萬發，發起進攻900餘次，炸低山頭2米，付出2.5萬餘人的慘重傷亡，最後仍未攻克志願軍兩個連陣地。從此，驕橫的美軍終於低下高傲的頭，把中國陸軍視為最強硬的敵手，上甘嶺戰役成為美國軍事學院教科書中唯一的中國戰例。

　　2006年10月25日是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入朝作戰56周年紀念日。在這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日子，筆者來到原宜昌地區洋溪水泥廠的一棟陳舊的紅磚小樓，採訪了上甘嶺戰役參加者、志願軍二等功臣毛大全。

　　提起上甘嶺戰役，74歲的毛老瘦削的臉上立刻泛起興奮的紅光，布滿皺紋的眉宇間溢滿自豪的神情，思緒頓時將他帶進了當年炮火紛飛的戰場……

　　僅靠步兵就頂住了美韓軍頭三天的猛攻

　　1952年10月14日凌晨4時30分，一陣震天動地的炮火將志願軍15軍45師135團3營8連戰士毛大全從上甘嶺597.9高地的主坑道里驚醒。敵軍320門大炮、27輛坦克、30餘架轟炸機同時向上甘嶺狂轟。坑道里閃爍的燭火霎時被震滅，毛大全只覺得大地在顫抖，屁股被震得麻酥酥的，似乎在隨波逐流……美軍單方面中止停戰談判，“讓飛機、大炮來說話”的“攤牌行動”，終於露出猙獰的面目。

　　整整一個半小時的炮擊過後，美軍步兵開始衝鋒。蹲在戰壕中的8連觀察兵看到煙霧中一排排鋼盔在閃動，舉起衝鋒鎗大聲喊道：“????上來了，出來打呀！”毛大全和戰友們冒着槍林彈雨，奮勇衝出坑道，一場持續43天的惡戰開始了……

　　僅在戰役開始的第一天，美韓軍就投入7個營的兵力，向上甘嶺597.9和537.7高地發起了10餘次猛攻，傾瀉炮彈、炸彈30餘萬發。但是，面對敵軍如此猛烈的炮火，我軍只有零星的炮火還擊。得不到炮火支援的步兵開始破口大罵了。

　　“開始打的時候，我們罵炮兵比較多。”毛大全赧顏地笑着說。

　　後來步兵們才知道，原來，在敵軍發起上甘嶺攻勢之前，15軍已決定攻打上甘嶺東面的敵陣地注字洞南山，全軍大部分火炮都調到注字洞南山方向的44師陣地。狡猾的敵軍在向上甘嶺發起進攻的同時，又向15軍其他陣地發起佯攻。迷離的戰局使15軍第3天才分明敵軍進攻的重點，將大部分火炮集中於上甘嶺方向。

　　然而，幾乎沒有炮火支援的步兵在第一天就擊退了美韓軍10餘次猛攻。對於敵人的炮火，毛大全形容說：“就像篩子篩米一樣密，打到下午，原來近一人深的戰壕已被炮火炸翻的岩土埋沒成僅能容人縱臥的淺溝，滿山碗口粗的青松被炸成焦黑的樹樁和木渣。”戰士們只能憑藉着岩石和彈坑的掩護迎擊美軍的衝鋒。這一天本來是個艷陽高照的晴天，但後來，戰鬥的倖存者卻一直以為是個陰天，因為炮火的硝煙和石屑遮蔽了整個天空……激戰中，陣地失而復得，戰士們前仆後繼。在當晚的反擊戰中，毛大全的同營戰友孫占元排長被敵炸斷右腿後，拉響手雷與9名美兵同歸於盡，被追授為一級戰鬥英雄。

　　在上甘嶺第一天的爭奪戰中，志願軍以傷亡550人的代價，一舉斃傷美韓軍1900餘人，頑強地守住了陣地。打到第3天，45師已有15個連隊投入爭奪戰，殲敵近5000人，僅靠步兵就頂住了敵軍如此強悍的第一波猛攻。對此，毛大全自豪地說：“美軍拼的是鋼鐵，我們拼的是意志！”

　　預計只需付出200餘人傷亡的代價就能攻占上甘嶺的美軍第8集團軍司令范佛里特惱羞成怒，為了挽回面子，他又加大了賭注。而志願軍也無退路，因為跨過上甘嶺背靠的五聖山主峰，就是無險可守的200里平川。

　　10月17日，一天擊退美韓軍24次進攻

　　10月17日7時，敵軍又向上甘嶺發起新一輪攻擊，美軍第7師主攻597.9高地，韓軍第2師主攻537.7高地。美軍第一次進攻上來一個班，照例先來一陣炮火急襲，並在步兵前方50米處形成一道“序進彈幕”，掩護步兵逐步向上推進。為了減少傷亡，8連只留一名老兵在表面陣地觀察敵情，待美軍爬到距陣地50餘米，敵人炮火向後延伸時，毛大全和戰友們才衝出坑道進入陣地，用手榴彈、手雷、爆破筒一陣猛打。彈火硝煙中，“離開飛機和大炮就不能打仗”的美國大兵，扔下幾具死屍，喪魂落魄地倒拖着傷員逃到300米外，又用無線電呼叫飛機和大炮支援。

　　第二次進攻，美軍上來一個排，遭到迎頭痛擊後卻堅持不退。一個鷹鼻鷂眼的美軍指揮官揮舞着手槍，伏在岩石後面“哇里哇啦”地大聲威逼士兵向上沖，直到一個排被摧毀了一大半，才心有不甘地敗下陣來。隨後，美軍又將成連成營的兵力投入一次次進攻，使出“羊群戰術”，黑壓壓的敵人向上逼近，其固定的進攻模式也開始暗藏殺機。

　　一次進攻中，美軍炮火剛剛向後延伸射擊5分鐘，又殺了個回馬槍。剛剛進入陣地的毛大全眼睜睜地看着一顆炮彈落在距他5米多遠的戰友江詩智身下，一聲巨響後，戰友被炸得無影無蹤。江詩智與毛大全同是宜都縣(今宜都市)驛馬沖村人，1951年4月一同報名參軍，1952年9月又攜手跨過鴨綠江補入15軍，兩人情同手足。看着親密的戰友瞬間就被美軍炮火奪去生命，毛大全只覺得熱血沖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報仇！報仇！”他奮力向衝上來的美軍投彈、掃射。齜牙咧嘴的美國大兵接二連三地倒在他復仇的彈火中……這一天，兩個高地的志願軍部隊共擊退敵軍24次進攻。

　　採訪中，筆者問毛老：“戰鬥這樣激烈而殘酷，你當時怕不怕？”毛老坦誠地說：“作為新兵，剛上陣地要說不怕，那是假話，但戰鬥一打響，就不知道怕了。你不打死敵人，敵人就要殺死你！這是你死我活呀，心裡只想消滅敵人！”

　　10月19日，一心只想消滅敵人的毛大全也倒在了美軍的炮火中。在一次防守中，毛大全衝出坑道剛進入陣地，突然聽到“嘣”的一聲，美軍坦克炮彈出膛的悶響。他趕緊把頭一低，但一塊橫飛的彈片還是擊中了他的頭頂，鮮血模糊了雙眼，他頓時昏迷過去，栽倒在戰壕中……就在毛大全負傷的當晚，他的同團戰友黃繼光在597.9高地的反擊戰中，用胸膛堵住美軍的槍眼，掩護戰友完成反擊任務，成為全國聞名的特級戰鬥英雄。

　　一個蘋果在20餘位官兵手中轉了兩圈還未被吃完

　　當毛大全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陰暗潮濕的坑道里。原來，戰友們擊退美軍進攻後，才騰出時間把他抬回坑道包紮傷口。戰後，醫生做手術時發現，一塊南瓜籽大的彈片卡在他的頭骨中，幸好沒有傷及大腦。就在他負傷的第二天，堅守上甘嶺的部隊根據上級的命令，全部轉入坑道作戰，地表陣地被美韓軍占領。

　　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在電影《上甘嶺》中看到了艱苦卓絕的坑道作戰場面，但毛大全說，真正的上甘嶺坑道戰比電影裡不知艱苦多少倍。

　　597.9高地主坑道只有30餘米長，高、寬1.8至2.5米。烈士遺體、輕重傷員、戰鬥員、武器彈藥、乾糧、馬桶……統統擠在這狹小的空間裡，由於只有一個出口，空氣不能對流，潮氣、霉氣、臭氣撲鼻。

　　經過不斷的傷亡，坑道里只剩下20餘名官兵，其中半數以上是傷員。他們來自不同的連隊和單位，統由135團7連連長張計法指揮。坑道里還有一個因腿部負傷而被俘的美國兵。7連官兵誰也不會英語，無法與他交流。也許是受美軍欺騙宣傳太深，長了顆食古不化的腦袋，他不僅不吃不喝，拒絕我軍官兵為其治療，還橫眉豎眼地用頭撞擊我軍傷員，最後自盡身亡。在坑道口，官兵們架了3挺重機槍對付敵人的進攻，不但要時刻防範敵軍的曲射炮掃射、噴火器火燒、硫磺彈煙熏、炸藥爆破等破壞坑道的企圖。到了晚上，還要爬出來踩着死屍,並踏着沒腳的泥土，偷襲占領表面陣地的敵人，讓美國鬼子不得安寧。然而，比殘酷的戰鬥更難對付的是乾渴的煎熬。

　　起初幾天，戰士們還可以在夜晚從山下溪溝里弄回幾壺水，後來美軍發現後，用火力嚴密封鎖了取水的道路，唯一的水源被切斷了。上級首長為解決坑道缺水的困難，甚至提出了誰送進坑道一簍蘋果就記1次二等功的激勵措施。但由於敵軍的炮火封鎖，一個運輸班即使傷亡三分之二也難以將彈藥和物資運進坑道。

　　在毛大全的記憶中，坑道里完全斷水約有五六天時間。沒有水喝，喉嚨幾乎快冒煙了，咀嚼的壓縮餅乾哽在咽喉里硬是吞不下去，口乾得沒有辦法，就吮吸岩壁上凝滴的水珠和潮氣。有的戰士渴極了就喝自己的尿水。

　　就在坑道的官兵處在極度乾渴時，一個運輸員背着一箱彈藥闖過炮火封鎖區進入坑道，並帶來一個在路上撿到的蘋果。他把蘋果交給連長張計法，連長卻把蘋果讓給了說話最多的步話機員，步話機員又把蘋果讓給了傷員……然而，儘管大家嘴巴幹得裂口流血，但誰也不忍心吃掉這個蘋果。最後，這個比金子還珍貴的蘋果又回到連長手中……一個蘋果在20餘名志願軍官兵手中轉了兩圈還未被吃完的動人故事，後來藝術的再現使這個故事走上電影《上甘嶺》的銀幕，寫進了中國的小學課本。

　　在上甘嶺戰鬥中，毛大全也真切地體驗到了“軍令如山倒”的含意。45師師部警衛班奉令運送彈藥到135團3營指揮所。3營由於傷亡太大，已無人將彈藥運上火線，營長邰鳳魁命令警衛班將彈藥直接送到彈藥奇缺的597.9高地。警衛班長以未奉師部命令而拒絕執行。邰營長嚴厲地說：“到了營里就要聽我營長的命令！”但班長堅持己見，仍不聽令。邰營長先斬後奏，斷然對班長實行軍法制裁，然後向師部報告。警衛班戰士無不悚然，遵令闖過敵人炮火封鎖區，將彈藥送上火線。毛大全說，在沒有身臨戰場的人們看來，邰營長的這一處置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但在兩軍你死我活、傾盡全力的搏殺中，任何不聽號令的行為都將鑄成大禍，到時失去的就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命，戰鬥的勝利必須用鐵的紀律來保證。

　　秦基偉軍長親自迎接凱旋的英雄

　　10月30日晚9時，歷時10天的坑道作戰終於熬到了盡頭。志願軍首先對597.9高地進行反擊。109門大炮和24門被美軍驚呼為“原子炮”的蘇式“喀秋莎”火箭炮突然發出怒吼。敵軍工事頓時灰飛煙滅。毛大全和戰友們在坑道口興奮地看到，火箭彈爆炸後燃起的熊熊大火燒紅了半邊天。5個小時後，後方反擊部隊在堅守坑道部隊的配合下，攻占了597.9高地表面陣地，並連續打退敵軍10餘次反撲。1500多名敵軍成為炮灰亡魂。西方媒體哀嘆：上甘嶺成了埋葬“聯合國軍”的“無底洞”。

　　11月1日午夜，毛大全所在連隊奉命將陣地移交給兄弟部隊，撤回後方休整。此時，這個保持着7連建制的混編連隊只有13人能自行走下陣地。而戰前才換發的一套新棉服已成破爛不堪、灰黑污濁的“叫花衣”，伸手往衣領里一摸，就能掐死幾個虱子。儘管身體極度虛弱，但凱旋帶來的生機，又使官兵們充滿了活力。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毛老笑着說：“沒有走出敵人的炮火封鎖區時，怕被炮彈炸死，打着繃帶、大腦昏痛還走得挺帶勁。”而當他們剛剛走到敵人炮火射程外的塔洞時，十幾天來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了，都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人在他們耳邊呼喚：“同志們，快起來，軍長來看你們了！”原來，15軍軍長秦基偉專程從軍指揮所趕來迎接凱旋的英雄。秦軍長一一和官兵們握手，大聲嘉獎道：“同志們，辛苦了！你們為祖國立下了豐功偉績！下來好好休息……”毛大全握着軍長的手，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後方部隊給予了英雄最好的照顧。毛大全住進軍部醫院，摘除了頭上的彈片，休養了3個月。在戰後評功會上，他榮立二等功。1953年7月27日朝鮮停戰後，毛大全隨部隊回國，1966年從副營長崗位上轉業回鄉，歷任宜都縣水泥廠革委會主任、宜昌地區洋溪水泥廠副廠長等職。

　　如今，流逝的歲月染白了毛老的鬢髮，卻無法抹去戰火留下的印痕。毛老低下頭，撥開頭髮，讓筆者看到了美軍彈片在他頭頂上留下的凹痕。

　　他說：“每逢陰雨天，傷疤就隱隱作痛。”每當這時，他就想起上甘嶺戰場，想起犧牲的戰友。毛老說，他所在的135團8連，上甘嶺戰役前有171人，戰後除去沒有歸隊的重傷員，只剩37人。與他一同入朝補入135團的宜都籍戰友有30餘人，而倖存者只有他與枝城鎮供銷社退休幹部鄧代富。回國後，他每次回鄉探親看望烈士江詩智的父母，烈士父母都淚水長流。

　　說到這裡，毛老眼裡閃出淚花，嘴唇微微顫動：“我們不能忘記犧牲的戰友，是他們用生命換來了祖國的安寧和人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