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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在“豬窩”里做學問 --記吳迪學術反腐
送交者: sign 2007年09月30日00:00:0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我不想在“豬窩”里做學問 --記吳迪學術反腐

  記者周欣宇/近20年裡,吳迪原本一直過着一種典型的學者生活:搞研究,教學,著書,帶學生,有空時還會游個泳。不過從上月開始,他給這份生活清單鄭重地添上了一項非典型內容:學術反腐。
今年8月2日,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的這位研究員,在“中國學術論壇”網上發表了一份公告稱“中國學界正面臨着前所未有之災……為弘揚社會正氣,打擊學術腐敗,本人出資12萬元人民幣,成立學術反腐工作室。”公告宣布,對“提供權學交易及剽竊他人著作的確鑿證據”者,將給予600元至1萬元獎勵。

這些獎金將由吳迪個人自掏腰包。“為了能活在一個稍微衛生一點的學術生態中,我還是願意付出一點代價的。”這位56歲的學者說。

吳迪走上學術反腐的道路,最初開始於一次“冒傻氣”的“衝動”。

那是在去年秋天一次學術會議上,《當代電影》雜誌主編提出要辦個書評專欄。吳迪正有感於當下學術著作抄襲剽竊成風,當即接過話茬:“這年頭的書好多都是摻假的,要搞書評,首先得打假。”主編當即表示贊成,學術委員們也熱烈響應。大家紛紛倒苦水,指出某某某剽竊了自己的書,誰誰誰抄襲了自己的文章。吳迪“衝動”之下,允諾道:“好,既然各位給我提供了彈藥,我就來寫這篇書評!”

沒多久,這篇題為《學術規範與職業道德----電影研究中的抄襲與剽竊》的文章發表在《當代電影》2006年第6期上。他在文中點了4個人的名,幾乎都是名牌大學的教授、博導。

文章立刻在圈裡炸開了鍋。那一期《當代電影》多印了幾百本還是脫銷。《文藝研究》、《電影藝術》的主編也跟吳迪打招呼,叮囑以後一定把類似文章給他們發。某影視所前所長給吳迪寄來書和信,稱中央戲劇學院一位副教授剽竊了他的書,但囑咐吳迪“千萬別暴露”他本人,寫文章還是以吳迪的名義。還有人告訴吳迪,北京師範大學一位教授聞訊,趕緊把她主編的一套書從出版社要回,要求各位作者在引用處加上注釋。

當然也有“興師問罪”的。有人給編輯部寫匿名信羅列吳迪罪狀,有被點名者給編輯部打電話聲稱要起訴。文章發表一周后,吳迪的汽車4個輪胎分兩次被扎,“第一次扎了3個,第二次把剩下那個也扎了”。

“都是側面入刀,刀口寸許。”吳迪呵呵笑道。同事們跟他開玩笑:“下次不扎車了,該扎你了!”嚇得吳迪那段時間出門就得戴墨鏡。

儘管“懶得再寫這類文章”,因為需要查核考證,費時費力還擔驚受怕,但是《當代電影》催稿不斷。於是吳迪從今年元旦到春節一天沒歇着,完成了第二篇。為了核實情況,光長途電話費就花去400多元,寫到第九稿才最後定稿。這次文中點了3位學者的名。

然而吳迪沒想到,一度“火急火燎催稿”的《當代電影》卻表示要徵求意見,暫不發表。兩個月後,主編找吳迪談,希望他把文中點到的人名隱去。吳迪表示不能接受。他將文章轉投當初熱心約稿的另一本期刊,竟也被拒絕。一番輾轉之後,文章最終發表在《博覽群書》2007年4月號上。

被吳迪點名批評的人,都是他的熟人,有些甚至曾經可以算做朋友。可是,“如果要揭發學術剽竊,就必須點名。不點名,就沒法成文”。他不怕得罪人,“怕得罪人是想獲取好處,至少是混個好人緣兒,辦事容易。我不想當博導,不想當學術委員,不想拿課題費,不想單位給我出書補貼,不想在學界為自己為親友獲取任何額外的名利。”

吳迪自稱,20年來一直做着遭人恨的事。從研究“文革”到批判電影審查制度,從重寫電影史到批判於丹、質詢媒介體制,“可以說,得罪人是我的長項,遭人恨是我生活的常態。”他頗有些自我解嘲,“人生在世,豈能不遭人恨?!”

與許多同時代知識分子一樣,40年前,吳迪前往內蒙古插隊,4年後,成為內蒙古一家鑄鍛廠的工人。先農後工整10年後,上大學,讀研究生,畢業後開始了學者生涯。上世紀那個特殊年代的經歷,成就了他“愛也過人,憎也過人”的性格特徵。


吳迪覺得,自己其實跟大多數人一樣,並沒有潔癖,但也不能忍受“垃圾成堆、骯髒混亂、蚊蠅蟑螂臭蟲飛來爬去”。“在這種學術環境中活着,是不是有點苟且偷生的意味?”他自問道。

他為當下的學術環境感到憂慮。瑞典名校烏布撒拉大學一位教授曾告訴吳迪,烏大邀請上海某名牌大學一位教授做訪問學者,寫一篇關於阿富汗的論文。沒想到,這位中國教授完成的論文竟是從網上抄來的。烏大馬上停發他的工資,請他離境。

也是從這位瑞典教授那裡,吳迪還聽說,有一位中國學者申請去訪學,提供的學術簡歷上一年之內竟然發表90多篇文章,並且這些文章涉及的學術領域大不相同,有法學,有文學,有語言學等等。經過調查發現,此人把與他同名的學者發表的文章全部算在了自己名下。

“把人都丟到國外去了。”吳迪憤然道。

在他看來,當今中國的學術風氣已經到了近百年來的最低點。“我計算過,如果搞一個學術腐敗排行榜的話,至少50所大學榜上有名。如果搞一個反腐排行榜的話,只有不到10所大學。”

而“現在能做的只是搞個民間工作室,修修補補,聊勝於無”。今年8月,吳迪決定成立“學術反腐工作室”。在成立公告中,他痛心地描述這場中國學界面臨的“前所未有之災”:“一方面是學術腐敗愈演愈烈,學術規範日見廢弛;另一方面是學府漠然置之,學人麻木不仁;出於利益之考慮,某些單位、個人,甚至司法機構對剽竊、侵權者百般包庇。而揭發剽竊、反對腐敗者輕則受到冷遇,重則遭到打擊報復。”

“我沒別的辦法,如果我不想在‘豬窩’里做學問,如果我不想活在一個被後人和外國人恥笑的環境裡,我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動員大家一起來反腐,而我又不能指望大家都學雷鋒,所以我就得出錢。”他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算了一筆賬:2002年買車,今年車貸剛還完;此前每月要還2100元車貸,現在就權當作繼續還債,只不過用這每月2000多元來打假。

除了揭發抄襲剽竊,吳迪希望工作室能更深入地打擊學術腐敗,因為“抄襲剽竊在學術腐敗中只是小兒科”。他引用學者丁東的話:“如果羅列學術腐敗的十大表現,這個問題進不了前三位”。更突出的學術腐敗,“一個叫學術依附,一個叫權錢交易,一個叫逆向淘汰機制”。他認為,目前體制下,要改變學術依附和逆向淘汰機制不太可能,但可以通過媒體來監督權錢交易。

他甚至決定:“只要能提供權錢交易的真憑實據,工作室願意付給這位學術環境保護者一萬元人民幣。”

對吳迪這一連串舉動,同行中有支持也有反對。有人要加盟他的工作室,願意出錢,建議成立基金會。而反對者來自各個方面。中國傳媒大學一位教授不無嘲諷地說:“以後不敢寫文章了,弄不好被吳迪抓住----你抄襲了我的標點符號!你剽竊了我的語法!”而就連他的一些學生也不以為然,認為這是媒體記者的事,他是多管閒事。

但也有另一名學生在博客中這樣寫道:“我是絕對不敢抄襲的,這不僅關乎自己的研究生涯,更重要的,不能讓任何人找到‘報復’吳老師的‘話柄’。上梁不正下梁歪,吳老師自己一根上梁正得很……我們這些下梁又豈能歪呢?能成為他的學生,是我一生的榮幸。”

然而,工作室成立一個月來,吳迪只接到兩封信,12萬元打假基金至今一分都還沒花出去。不過他並不覺得意外:“當我們碰到扒手行竊時,都會有衝上去抓住他的衝動。但是今天的環境壓抑了這一衝動。你剛想說出真相,卻發現周圍的知情者誰也不吱聲,熟視無睹。你熱血沸騰,想登高一呼,可是登高一看卻發現了更多更大的扒手,有的簡直就是搶銀行、偷國庫的黑幫大佬。”

“如果‘學術反腐工作室’能夠扒出來幾個學界權錢交易的例子,那它就開闢了中國整肅吏治腐敗的新領域,它就完成了歷史使命。”這位北京學者躊躇滿志地說。

他曾在一篇文章中這樣寫道:“歷史和學術始終讓我敬畏,令我仰止,使我深信不移。我相信,在時間的汰洗下,在未來的語境中,偽裝將會剝落。我相信,學界遲早會清除自身的污泥濁水,找回失去的尊嚴。”

不過在當下,為了使自己的汽車輪胎不再“慘遭毒手”,這位有志於“揭露黑暗,抨擊醜惡,呼籲社會公正”的學者,只好把車存入自家小區附近的一個車庫,改為乘車或騎自行車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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