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旗下的小鬼兒(上-24) |
|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09月25日09:47:54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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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直接回北京,在太原玩兒了兩天。到晉祠去看了看,沒什麼感覺,才回到了北京。
在北京我心裡總是不踏實。尤其是聽說從學習班兒跑出去抓回後送了海淀分局的小鳳,小路兒,濮老二都判了刑,還都是十年,就更不敢在北京呆下去了。我決定去天津躲一陣兒順便看看我外公。我先到了“六必居”買了二斤醬牛肉,兩罐八寶兒醬菜,又到副食商場買了兩個點心匣子,兩瓶二鍋頭。然後到火車站兩塊多錢買了張火車票來到了天津。 一到天津火車站,看着眼前破舊凌亂的市面兒,想起了電影“六號門”兒里那些窮苦搬運工們的悲慘生活。可眼前的景象不亞於那時,候車室里又髒又味兒,擁擠不堪。等車的人東倒西歪地躺在候車室里打着瞌睡,有的還“呼呼”的打着鼾。沒有椅子的乾脆就躺在地上,反倒比椅子上的人睡得還香。大包兒小包兒堆滿地,不時還有要飯的向你伸出髒兮兮的手。 車站外廣場上也是一樣,哪裡談得上市容整潔。 噹啷噹啷噹啷,我剛要過馬路,被一陣鈴聲止住。從右邊駛過一輛汽車,不是汽車,是一種用鈴聲當做喇叭,前後臉都平平的沒鼻子的,還要沿着地上的鐵軌行走的車。哦,這就是有軌電車。這倒很新鮮,吸引住我的目光。 我問一個中年戴眼鏡的男子,和平區貴州路鴻達里二號怎麼走,在他的指引下我來到了和平區貴州路。這裡乾淨整齊多了,馬路兩邊是一座座土黃、朱紅或灰色的小洋樓兒。雖然顏色暗淡了,但還算整潔。只是沿途牆壁上還貼着許多標語,有的清晰,有的在風雨的襲擊下剝落了。這裡解放前是租界,有錢人較多,文革初這裡肯定是破四舊,抄家,毆鬥牛鬼蛇神最熱烈的地方兒。也不知有多少生命在此烏呼,多少鮮血灑在大地。 找到了鴻達里二號,這是一個不大的院兒,一個小紅門兒,裡面有座兩層的小洋樓兒。站在小樓兒門前看着緊挨着樓門兒的房間我大聲叫道:“請問有人嗎?” 從這間屋中緩慢地走出一位老人。中等個兒,穿着一件中式衣服,戴個眼鏡兒,花白的頭髮向右分着梳理得很整齊。衣服雖已很舊,卻很乾淨。 老人開門後上下看了我幾次才問道:“你找誰啊?” 他這從不來生人的地方來了位不速之客讓他以為我找錯了地方兒。 “您好,老人家,請問齊協民是住在這兒嗎?”從他溫文爾雅的舉止上我已猜到這就是外公了,但還是要問一下兒。 “你是------”老人仔細地打量着我。 “我是他外孫兒,是齊佩如的兒子,我叫小猛。”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哦,快,快進來。”老人忙不迭地讓着我。我一邊兒往裡走一邊兒說:“外公,您就是外公吧?” “是,是啊。”老人有些激動:“誰想到我還能看到我的外孫呢。這屋,就是這兒。” 他把我讓進了緊挨着樓門兒這間屋。我進屋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這屋太小了,無從插腳。外公還站在門外,我卻不知如何讓他進來。一進門兒靠窗戶這邊兒是一張桌子,兩邊兒各有一把椅子,裡邊那把椅子與牆之間塞着一個小櫃櫥面對門放着,緊挨櫥櫃旁放着一張破舊的雙人沙發。這沙發只有三條腿兒,靠外邊兒這腿兒是用兩塊磚頭摞着代替的。沙發對面兒僅隔一尺是一張雙人兒鋼絲床,床頭就在我站着的地方幾乎貼着我的身子。我總不能先坐呀,便退出來讓外公先進去。 “您先進,您坐。” 我把外公讓進後等他在裡邊兒那張椅子上坐好我將從北京給他帶的東西放在桌子上說:“我給您帶來點兒北京老字號的吃得,不知您愛不愛吃?” “好好,你坐下,坐。”外公急着讓我坐下。我坐在椅子上說:“您身體還好嗎?我媽可惦記您了。” “好,還好。你媽好嗎?文革初時沒少受罪吧?”提到媽媽老人眼中溢出淚花,他摘下眼鏡兒用袖子抹着。 “我媽挺好的,沒受什麼罪,您放心吧。”我安慰着外公,又拿出一百元錢來說:“這是我媽讓我帶給您的。” “不用,給你媽帶回去吧。我這日子還過得去,有你五姨六姨照顧我呢。”他一個勁兒地往回推着。 “我不能拿回去,我媽說一定要給您。您快收起來吧。”我把錢堅決塞到他手裡又問道:“那我姨她們什麼時候回來呀?” “你五姨一會兒就回來,她天天回家。你六姨在大港油田每禮拜六回來。你三姨一家下放到在郊區小舀兒公社小柏子大隊,我給她去封信叫她回來。”他站起身來找筆紙。我忙說:“您甭着急,我們現在不上課,我可以住些日子,過兩天您再寫吧。” “噢,好,那我就過兩天再寫。”外公搓搓手又坐了下來。 “我不是還有個舅舅嗎?”我沒聽到他提舅舅就問他。 “你舅舅---哦---他---來不了,對,來不了。”說到舅舅他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麼不好說出口,我就不再問了。 “爸!”門口兒一個洪亮的聲音叫道。回頭看時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看着我。 “你五姨。這是你大姐的孩子小猛。”外公對我們倆說。 “五姨,您好!”我忙站起來向五姨問好。 “啊,太好了。叫什麼?小猛。嗯,是挺威猛的。來,讓五姨好好看看。”五姨沒有孩子,見了我喜歡地不得了。 她捧着我的臉左看右看半天不放手。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她像個男的,和我媽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她和我媽媽是同父異母,個子不高,大方臉,皮膚微黑,但很亮。稍胖,是那種很瓷實的胖。帶着一副黑粗框眼鏡兒,鏡片兒後面那一雙眼睛非常有神。她的五官也像她的身材,鼻翼,嘴唇兒都較厚,給人以厚實的感覺。髮型更像男人,兩鬢剃得只剩一些毛碴兒,頭頂上的稍長向後背着,根根粗黑烏亮。聲音好似洪鐘“嗡嗡”的。怪不得她能唱包公呢,而且是當時唯一的一位女包公。 聽媽媽講她唱戲前是外貿大學的學生。一次裘盛戎到家裡來玩兒,大家反串唱“鍘美案”。可缺個黑頭唱包公,她自報奮勇說她唱。外公說她搗亂不讓她唱,裘盛戎說你先清唱一段兒我聽聽。她一個亮相就使在座的驚訝了,跟着一個叫嗓兒,唱了“鍘美案”中一段兒。她雙目炯炯有神,聲音厚重高亢,渾圓有力,不緊不慢,有板有眼,一招一式都蘊含着裘派風格。一曲未了,早已博得滿坐賓朋喝彩掌聲。裘盛戎也喜得頻頻點頭,連連問道:“你跟誰學的,怎麼學的,天生一個女包公。” 自此裘派門下出了一位國內唯一的女包公。裘先生在收她為弟子時是有所顧忌的,那時大家閨秀是沒有做藝人的,況且還是個大學生。但五姨是個放蕩不羈,不畏世俗的青年,加之外公是個思想開化的文人,使得她毅然走入梨園兒,並一舉成名,享譽全國。要說起來也堪稱為一段兒梨園兒佳話。 “走,跟五姨買菜去,今兒五姨給你顯顯廚藝。”五姨拉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經過一個小樓兒時五姨說:“你舅舅,也就是我哥哥就住在這兒。文革後他和家裡斷絕了關係,我們一直沒有來往。不過你就這麼一個舅舅,你要不要去看看?”她猶豫地站住探尋着我的目光。 “算了吧,既然他和外公斷絕了關係也就是和所有的家人斷絕了關係,我有什麼必要去看他呢!”我想起剛才外公提起他時的神情斷然說道。我最不願和這種見利忘義毫無親情的人來往。 “你還真懂事兒,那就不去。你媽現在怎麼樣,還是那麼開朗健談嗎?” “人還好,文革初時挨整住進了醫院,出院後好像變了一些。尤其是我哥哥姐姐都分配到外地去以後,沒有以前那麼愛說愛笑了。不過總的說還好。” 五姨若有所思,沒再問什麼拉着我的手默默地向菜市場走去。 “五姨,您給我唱段兒戲吧。媽媽說您戲唱的可棒了!”我提起她最喜愛的事兒,打破這沉寂。 “唱戲---我---我自文革以來連哼都沒哼過一句,我發誓不再唱戲了。”她說完又怕我接受不了便小聲兒說:“孩子,你第一次向五姨提了個這麼小的要求五姨都沒答應你,不高興了吧?你再提一個別的,我保證滿足你。” 我沒有再提什麼,我完全理解她。在文革初期為這個女包公她不定受到過多少迫害、委屈、侮辱呢。當一個人放棄了終生的追求時一定是受到了毀滅性地打擊才這樣做的。 “小猛,你怎麼不說話了?要不五姨在心裡給你唱一個,不出聲兒地唱,你看着五姨的眼睛就能聽到了。” “您不用唱了,我已經聽到了。您唱的不是‘鍘美案’的包公,您在扮青衣,唱的是‘竇娥冤’。”為了讓她知道我理解她,沒有一點兒的不高興,我這樣告訴她。 五姨有些驚異:“你太懂事兒了,可在這個社會,像你這個年齡又出身在這樣兒的家庭,太懂事兒可能會給你帶來致命的傷害。你以後要少說話,尤其是在學校里。現在是傻子時代,人云亦云,隨波逐流最安穩,傻子最吃香。” 我點了點頭。心說:我連隨波逐流的權利都沒有,從文革開始我就是那波流的衝擊對象,是被那洪流巨浪打到岸邊泥坑裡的一小滴髒水珠兒,永遠回不到那波流中去了。 您放心吧,我不會再去學校了。更不會傻到因為說幾句話而給自己招來不幸,我有我的事做。 晚飯時外公高興地喝着二鍋頭,他說:“看見你我就想起了你爸爸。當初你爸爸官拜中將時剛剛三十九歲,高大威猛,英俊儒雅。老蔣還沒宣布抗戰時他是一零六師師長,那時他就帶領着自己的部隊與小日本兒幹上了。第一仗是自己獨自率領一師之眾在‘長城抗戰’中喜峰口戰役前的界嶺口與日寇浴血奮戰,後又和張自忠部參加了喜峰口之戰。張自忠可是和你爸爸有生死之交,是桃園結義、金蘭之好的兄弟。這一仗殲滅日寇五千多人,繳獲輜重不計其數。打出了中國軍隊的志氣,大滅了驕橫一時的倭寇威風。讓小日本兒從此不敢小覷了中國軍隊。後來日本人一提起抗戰時期的兩克——共產黨肖克、國民黨沈克,無不膽戰心驚。” 我喜歡他講爸爸的事,這給我內心注入了光彩,原來我爸爸也是個保家衛國的抗日英雄。外公喝了一口又接着說:“我敬佩你爸爸的為人,他深明大義,剛直不阿。雖然他在紅軍初到陝北時也和共產黨打過仗,但那是家事。兩兵相交,各為其主。軍令如山,他必須服從軍令。而當外敵來犯時,你爸爸是把民族生存,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在老蔣沒下令抗日之前,‘九.一八’事變時他曾作過這樣一首詞: 滿江紅 (憤日寇占我東北) 眺望河山,登高處,鵝毛撲面。炮聲隆,硝煙滾滾,肝腸寸斷。御倭寇匹夫有責,怎奈何君命為難。熱血沸,縱單槍匹馬,赴邊關。轅門開,刀出鞘,旌旗獵,馬備鞍。凱旋日,神州萬眾齊歡。病夫豈是民國貌,小小東瀛休狂言。陰霾過,白日重朗朗,見青天。 這首詞道出了你爸爸的心情。西安事變後,蔣介石通令停止內戰全面抗戰。你爸爸激動的磨拳擦掌,躍躍欲試。一九三五年你爸爸就因在長城抗戰中功勳卓著獲得國民政府的最高榮譽,由蔣介石親自頒發的青天白日勳章。你可知道在大陸獲此殊榮的總共只有一百九十二人啊。 三七年初,你媽非要去法國留學,那時咱家住在皇家花園兒。一天張自忠帶來個年輕的將軍來做客,這將軍就是你爸爸沈克。聞其名已敬,見其人更慕。我從張自忠口中得知他已喪妻還未續弦,硬是沒讓你媽去法國留學,做主把她嫁給了你爸爸。我們有約在先,除非你媽媽死了不許再娶。自古英雄愛美人兒,你爸爸當即對我保證有你媽媽終身不會再娶。為了表示誠意,他拿出四十萬現大洋給我。婚後幾天,你爸爸就奉命去了抗日前線。1937 年9 月後,他轉戰在豫中、豫西地區。同年9月17日,任國民黨34集團軍71軍副軍長。10月初他即掛帥出征任馬法五40軍副軍長,率領部隊參加了中條山戰役及太行山反掃蕩。1944年初,曾任蘇、豫、皖邊區中將副總司令兼參謀長。”說到此外公一口將杯中酒喝乾,又拿起了酒瓶。五姨一把將酒瓶搶過來說:“爸您慢點兒喝,這麼長時間不喝酒了少喝點兒。” “沒關係,今天外孫兒來了我高興。快,給爸斟上。”外公指着杯子催促五姨,看着酒倒進了杯子又接着說了下去:“你爸媽結婚時轟動了整個兒北平。他為你媽能在北平安心住下來,用三萬現大洋買了銅鐵廠那有一個大花園的宅子。當天前來慶賀的人潮不斷,車水馬龍,把整條街都堵嚴了。有民國的軍政要員,有北京名人士紳,連共產黨的人也來了。其中有的解放後還是高級幹部,像薄一波、申伯純、南漢宸等共產黨人是作為你爸媽證婚人出席的。還請了戲班子,都是當時京城裡的名角兒。像什麼揚小樓,梅蘭芳,程艷秋,裘盛榮等等,光戲就唱了三天。喜歡戲的那幾天可樂了,過足了戲癮。你爸手下有個姓甫的副官盡顧了看戲,把一封電報放在兜兒里給忘了,第二天才想起來,差點兒被撤了職。” “是甫大爺我知道,文革初期給打死了。”我想外公說的這個姓甫的副官肯定是甫大爺,就把他被紅衛兵打死的經過給外公講了一遍。外公聽後唏噓不已:“那你媽能活着真是萬幸了,還算是上天保佑咱們家呀。雖說都沒逃過挨整,可總算都活着呢。比起那些死去的,我們就謝天謝地吧。” 外公說完這話再也不言語了,喝起了悶酒。五姨一看趕快把酒藏起來說:“太晚了您得休息了。” 我非常想聽外公多講一些爸媽的事,我知道的太少了,我媽媽從來沒給我講過。可一看外公心情這麼不好,怕他這歲數太激動了有個好歹,便打消了讓他繼續說下去的念頭。 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外公和五姨都不在。趕快起來刷牙洗臉,剛洗漱完,就見外公顫顫巍巍邁着小碎步回來了。手裡端着個小鍋兒,蓋兒反扣着,上面放着倆耳朵眼兒炸糕和一個大麻花兒。外公一進門兒看我已起了床就說:“趕快趁熱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我拿起一個炸糕邊吃邊說:“外公明兒您不用這麼早去買早點,多睡會兒,等我起來去買就行了。” “你沒來時我每天也是早早起來了,歲數大了睡不了幾個鐘頭。”外公說着拿了兩個碗從小鍋兒里倒着豆漿,端起碗喝了起來。 “您怎不吃炸糕啊?我吃一個就夠了。”我對外公說。“我哪裡吃得了這些,我早上只是喝點兒豆漿就行了。老啦,吃不動嘍。” “您不老,最少還能活十年。”我大大咧咧地說。 “唉,活着又有什麼用,還不是活受罪。文革前我還能給文史館寫點兒東西,現今甭說不讓寫了,就是讓我寫我也不敢寫啦。秦始皇焚書坑儒,歷史還有記載,可照這樣兒下去只怕以後的人們連焚書坑儒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啦。”外公唉聲嘆氣地叨咕着。 “外公,天津有什麼好玩兒的地兒嗎,咱們去玩兒會兒好嗎?”我想叉開話題。 “這年頭兒能有什麼好玩兒的,要不你去水上公園兒看看,我就不去了。” “走吧,您老在家窩着對身體沒好處。”我說着就去扶外公。 “我走路不大方便倒拖累了你,還是你自己去吧。”外公執意不去,我只好一個人走了出來。剛要出院門兒聽到外公喊:“早點兒回來吃晚飯,今天是禮拜六你六姨回來。” “知道啦!”我大聲回答着走出了院門兒。向公共汽車站走去。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里無雲。要是在北京的7、8月份你會儘量找陰涼地兒行走,不然能給你曬暴了皮兒。天津因臨海的原故空氣比較濕潤,還總有點兒小風兒,使人不覺的那麼暴曬。我高高興興地來到了水上公園兒。 真不愧叫水上公園,碧波蕩漾的湖水片片相連,湖邊綠柳成蔭,花團錦簇。亭閣纖巧玲瓏,紅鮮綠碧。小棲亭中,放眼望去,幾葉扁舟鑲嵌在寧靜的水面上悠哉悠閒。真使人心曠神怡,仿佛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心中一切的煩惱、鬱悶、擔憂、驚顫一時間煙消雲散。我情不自禁地輕聲唱了起來: 劃漿點破了湖心,點破了湖心的平靜,小船兒緩緩向前行。湖兩岸的楊柳,柳葉兒青青,好像歡迎着我倆的來臨。我倆偎伴着唱歌,我倆委婉地吹琴。唱一支愉快的歌聲,吹一曲愛戀的甜音。甜蜜的歌聲,甜蜜的琴聲,甜蜜的我們。 看,西邊升的晚霞紅糾糾,紅糾糾,裊裊的炊煙穿過了樹林。聽,寺院裡傳來了鐘聲,晚風中夾雜着牧童的笛音。好一派仙境,好一副詩情。願我倆的愛情,像湖水一樣的清瑩。願我倆的愛情,像湖水一樣的平靜。 我倆是湖中的神仙,我倆永在湖上留戀,留戀,留戀詩情,化為仙境。 我想起了柳雲。她現在能坐在這兒就好了,可是如今卻天各一方。回想我倆最美好的時刻不過就是在師範大學果園的桃樹下卿卿我我、相互安慰;月色下吐露心聲;風雪中倚偎取暖。何曾在碧水綠蔭中有過一次遊玩?哪怕是在白晝中說句話,拉拉手?我們是在黑夜中相識的,又在黑夜中分了手。柳雲,你現在可好?莫非你真是從我頭上匆匆而過的流雲?讓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你離我而去,消失在天的盡頭…… 回憶不能代替現時,今後怎麼辦?做一個常人的想法我已沒有了,更不要說什麼兒時的理想了。我現在是吊在懸崖絕壁上的人,上是上不去了。下,那可是萬丈深淵,一不小心粉身碎骨。我躑躅不決,回學習班那將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打,我還扛得住,如果只是打我甘願承受。可那裡的氣氛實在令人不能忍受,與其憋着氣在那裡殘喘還不如乾脆死掉。 我決定攀緊崖壁慢慢往下走,興許在途中遇到一條通往它路的小道會使我柳暗花明?果真那樣,一定是父母積德為我修來的福份,是神在助我。 當我給自己吃了定心丸後有了新的希望。 回到外公家時天已擦黑了,外公怎麼還不開燈呀?心裡這樣想着往屋裡走,一進屋跟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屋裡本來就沒落腳的地兒,對方被撞的身子向後仰去腳卻抽不回去,兩手本能的在空中亂抓,頭險些撞在櫥櫃角兒上。我一把拽住了她,只見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嚇死我了,你是誰啊?”她問我。 “我---我是我外公的外孫兒,是從北京來看我外公的。---”我不知怎樣解釋才好便反問她:“你是------” “我爸要是你外公那我就是你姨了,還不快叫姨!”她又意外又高興地說。 這時我看出她長得很清秀,像外公也有點兒像我媽媽,只不過不像我媽媽那麼白。根據她的歲數看肯定是六姨,我便叫她道:“六姨您好。我外公上哪兒去了?” “哎!”她大聲答應了跟着又回答我:“我也是才進門兒,看沒人剛想出去找就讓你給我撞回來了,差一點兒撞死我。你不是剛到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昨天來的,外公可能去買菜了。我去找找他,我怕他拿東西費勁兒。”說着我轉身向外走去。 “你知道菜市在哪兒嗎?走,我跟你去吧!”六姨說着鎖上了門兒。我倆一起走了出去,到了菜市場也沒看到外公便回來了。一進院門看到屋裡燈亮了,原來外公已經回來了。 “爸您揍嘛去啦?害的我們跑菜市場找您去了。”六姨用天津話對外公說。 “我們買菜去啦,知道今兒個你回來姐給你做點兒好吃的。你回來不在家歇歇瞎跑個嘛。呦!你倆怎麼跑一道去啦?”五姨從廚房過來也用着天津話回答。我聽着覺得挺好玩兒。 “我在街上走着,見前邊兒有個小伙兒挺帥就問他,你看我好看嗎?能不能做你對相兒?他說能,我就帶他來家啦。好嘛,一進門兒他說這是他外公家。我說你怎麼不早說呢,我好容易看上一個還是我外甥,這不狗咬尿泡——空喜一場嘛。得,叫我十聲兒六姨我算饒了你,不然的話我叫你賠償我精神損失。好嘛,他趴我耳朵上一氣兒叫了我有二十聲,還一聲比一聲高,把我耳朵震得嗡嗡的。我忙說得,得,幸虧你是我外甥,你要真是我對相兒的話我活不過三天,早讓你給震死啦!” 哈---哈---哈六姨隨即編的這段故事再用天津話一說逗得外公和五姨哈哈大笑。我也笑着把我倆去菜市場找外公的前後說了一遍。外公指着六姨笑道:“你這張嘴呀,和你大姐太像啦。什麼事到你們倆嘴裡一說一學能把人逗死。哎,說點兒正事,你不是說這禮拜把人帶回來給我看看嘛。人呢?” “瞅您,又來啦。我都不着急您急嘛呀?就是買衣服還得看看合不合身兒呢,您就甭操心啦。”六姨有些不耐煩地說。 “我能不急嗎?你都過了二十八周歲了,說虛歲就是三十的人啦,再拖就嫁不出去了。”外公又氣又急地說。 “那就不嫁了,守着您過一輩子您還省了煩呢。”六姨樓着外公脖子哄他。 “今兒咱不說這些了,小猛來一次不容易。咱們喝點兒酒,高高興興地聊點兒別的。”五姨端着菜說。 這頓飯大家吃的很高興。五姨很會炒菜,尤其是那干燒魚味道鮮美極了。五姨看出我愛吃那魚就不斷地給我往碗裡夾着。嘴裡還說:“好吃吧?愛吃明兒五姨還給你做。” 晚上睡覺可犯了難,昨天外公是睡在沙發上,讓我和五姨睡的床。我說我睡沙發外公說他睡沙發習慣了堅持讓我睡床上。五姨也說是這樣,我便和五姨睡在了床上。今天怎麼辦? “我睡這兩張椅子上。”說着我便把兩張椅子順着放在了一起。五姨想了想說:“這樣兒,把椅子插在沙發和床中間,你可以把腳放在床上。不然兩個椅子太短了,你腿沒地兒放。”這個主意挺好,我們就這樣湊合睡了。 第二天五姨、六姨帶我去了圈業場。這是當時天津最大也是最好的商業區,但我一點兒感覺也沒有。本來我就沒有逛商店的嗜好,再說那時的商場也實在沒什麼可逛的。六姨看上了一件白地兒粉紅點兒的的確良短袖襯衫,問了問價錢七塊八。伸了伸舌頭沒買,都走出去十多步了還回頭看。那會兒女人的穿戴除了在衣領和褲子開口兒的地方與男的有區別,在顏色上是一致的,冬天藍的夏天白的。女人要是穿件花衣裳那真是雀中之鳳了。難怪她捨不得走,哪一個正值青春的女人不愛美呢?而且碰上一回賣花兒衣服的可不容易,擱頭兩年根本甭想。 “小妹要不我給你添兩塊八你買一件吧,你穿上准好看!”五姨看出她喜歡又嫌貴想幫她買。 六姨站住回頭看了一下兒,見一個與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女人剛買了一件,正美滋兒滋兒地抱着走。便說:“那好吧。” 我們又回到櫃檯。我看到這情形真想掏出錢來給她們,但又怕她們不接受還問我哪兒來的,猶豫半天也沒敢拿出來。 “同志您給我拿一件那襯衫。”六姨對售貨員說。售貨員看看她說:“哪件?” “就是剛才我看的那件紅點兒的。”六姨在櫃檯里看了半天沒找到,就比劃着說。 “噢,沒有了。剛才那是最後一件讓一個姑娘買走了。這年頭兒,帶點兒花兒的賣的快極了。”售貨員說着走向另一個顧客。 “你瞧好容易決定買了吧還沒了,咱怎麼這麼倒霉呀!“五姨惋惜地說。 “沒了更好,還省錢了呢。”六姨不但沒不高興反倒釋然地說着。然後輕快地向外走去,好像不用愧對自己的年青美貌了:我不是不給你買,是沒有了! “小猛你會唱歌兒嗎?給六姨唱一個。”走在回家的路上六姨對我說。 “我不愛唱文化大革命的歌兒。”我說。 “我也不愛聽,”六姨歪着頭沖我擠着眼兒。 “那我唱一個[看不見的戰線]的插曲吧。”我想了想說。我覺得這個歌兒可以在大街上唱,不然北京也就不給演這電影了。 “什麼看不見的戰線?我怎麼沒看過?”六姨問我。 “是北京剛上演的朝鮮電影,可能這裡還沒演呢。” “那就唱這個。”六姨高興地說。 我沒怕我這破鑼嗓子擾亂市容,增加噪音,因為這歌兒是美的: 啊,大海波濤滾滾海鷗自由飛翔。啊,白雲輕輕地飄在蔚藍的天空。微風吹拂着我的心,向着那大海放聲歌唱。年青的朋友啊,放聲歌唱------ 我停下了半天六姨才說:“這歌兒真好聽。完啦,就一段啊?” “還有一段兒可詞兒我給忘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唉,六姨可惜地嘆了口氣。 其實這歌兒也未必那麼好聽,要擱現在都沒人去唱它。可在那個年代,人們的精神生活太貧乏了。尤其是年青人根本找不到能在公開場合舒發情感的歌曲。所以偶然聽到一首這樣的歌兒,便倍感親切。就像六姨在圈業場看到那件素花衣裳一樣,好似見到久別的親人。 六姨以前每星期回家都是星期一早上才走,這星期為了大家能睡好覺星期日晚上就回去了。臨走時對我說:“多玩兒些日子,下星期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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