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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烈:《江青傳》第五章 唐藍婚變
唐納其人
初 入“電通”,藍苹並不得意。在《自由神》一片中,她所演的是第七號人物。男女主角是周伯勛和王瑩。她,只是配角的配角,在影片中沒有多少鏡頭。演《娜拉》 時,她是第一號主角。如今落得個配角的配角,她心中窩囊。雖然她不過二十一歲,卻早已懂得“演員不捧不紅”的出名訣竅。
江青開始了她新的戀愛。這一回,江青把她的愛,奉獻給在上海電影界頗有影響的影評家唐納,贏得了他的“捧”。
“藍苹到上海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住在華龍路的小公寓裡,那公寓的二房東是個羅宋女人,下面是一家羅宋大菜館。她的吃飯問題,天天在這羅宋餐館裡。她 的原籍是山東,到上海的目的是投身銀幕。當然羅,一個漂亮的女人,何況她又有各項具備的條件,國語也說得好,早年在山東國立戲劇學校讀過書,舞台經驗也頗 熟悉。當她踏進了電影界以後,第一個男朋友是唐納。那時唐納正為《晨報》的每日電影撰文,於是便大捧藍苹,藍苹就在這基礎上奠定了她藝術的生命……”①
1935年的藍苹(右)與王瑩
①雷雨,《女明星時代的藍苹》,《海星周報》第二十三期,一九四六年八月六日。
這是當年《海星周報》上《女明星時代的藍苹》一文中,關於藍苹同唐納結合的報道。作者已把話說得很明白:藍苹愛唐納,為的是借唐納之筆作為“天梯”,以便能夠爬上“大明星”的寶座。
唐納,在粉碎“四人幫”之後的中國,幾乎已成為無人不知的名字了。
其實,唐納並不姓唐。他原名馬驥良,後來改名馬季良、馬塘肌⒙硪?BR> 過筆名羅平。後來客居巴黎,名喚馬紹章。
唐納跟黃晨同鄉,蘇州人氏,他跟黃晨、江青同歲,生於一九一四年,屬虎,甲寅年。
唐納之“唐”,據云是由於他的奶媽姓唐。父親馬佩甫是鐵路職員,給唐納取了奶名“仁官”。
唐納四歲時,父親去世。不久,他過繼給大伯父馬含蒜。
唐納在蘇州私立樹德中學上學時,用的學名是馬繼宗。
他在江蘇省立蘇州中學上高中。當時,胡繩(即項志逖)、袁水拍(即袁興楣)也在這所中學求學,比他低一屆。這時的唐納,已開始喜愛文藝,思想也轉為左傾。他是學校戲團的主要演員,演過左翼話劇《工場夜景》、《活路》、《SOS》等。②
②程宗駿,《關於唐納與藍苹》,《人物》一九八九年三期。
一九三二年三月,中共吳縣縣委和共青團組織,遭到國民黨警察局的大搜捕。唐納也受到警察注意,不得不從蘇州逃往上海,落腳表叔陸尹甫處。經陸尹甫介紹,進入上海大陸銀行當練習生。
一九三二年夏,唐納考入上海聖約翰大學。他依然愛好戲劇,成為學生劇團中的活躍人物。
唐納入聖約翰大學讀書,英語流暢,中文文筆也不錯。上海《晨報》的“每日電影”主筆姚蘇鳳是唐納同鄉,約他寫影評。從大學二年級起,他就為《晨報》 寫些稿子,從此與電影界結下友誼。影評署筆名“羅平”或“唐納”。由於影評不斷地出現在上海《晨報》的“每日電影”專欄里,這個十八歲的小伙子開始引起人 們的注意。此外,他也給《申報》的《電影專刊》、《新聞報》的“藝海”、《中華日報》的“銀座”、《大晚報》的“剪影”撰文。
唐納的影評,文筆流暢,而且好處說好,壞處說壞,頗有見地,在讀者中很快就贏得信譽。尤其可貴的是,他思想傾向進步,執筆常讚譽左翼電影,抨擊那些精神鴉片。
給人留下頗深印象的是,他參加了反擊“軟性影片”的論爭。
那是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一日出版的《現代電影》第六期,發表了《硬性影片與軟性影片》一文,鼓吹只有“軟性影片”才是“觀眾的需要”,說“電影是給眼睛吃的冰淇淋,是給心靈坐的沙發椅”,宣稱“我們的座右銘是,‘電影是軟片,所以應當是軟性的!’”
左翼電影工作者在夏衍等人領導之下,決定迎頭痛擊“軟性電影論”。反擊的第一槍,便是唐納打響的:
一九三四年六月十日,唐納在《晨報》上發表《太夫人》一文,尖銳地批評了“軟性電影”。六月十二日,唐納又發一文,即《“民族精神”的批判談軟性電 影論者及其他》。翌日,夏衍便以筆名“羅浮”發表《軟性的硬論》,與之呼應……這下子,姚蘇鳳便受到來自國民黨政府的壓力,不得不在六月二十八日登出反駁 唐納、夏衍的長文《軟性電影與說教電影》。從此,唐納不再為《晨報》的“每日電影”寫影評了。
一九三四年秋,唐納進入上海藝華電影公司,任編劇。這時,“藝華”正在拍攝陽翰生編劇的影片《逃亡》。導演岳楓為了使影片增色,決定配上主題歌和插 曲,可是無人作詞。正巧唐納來了,岳楓便請唐納寫詞。唐納居然一口答應下來。唐納寫了主題歌《自衛歌》和插曲《塞外村女》。聶耳與他合作,配上了樂曲,使 這兩首歌廣為流傳。現摘錄《塞外村女》片段,以饗讀者:
暮鴉飛過天色灰,
老爹上城賣粉歸,
鵝毛雪片片朝身落,
破棉襖漬透窮人淚。
撲面寒風陣陣吹,
幾行飛雁幾行淚,
指望着今年收成好,
夠繳還租未免禍災。 唐納長得一表人材,有如“奶油小生”,居然被電通影業公司的導演袁牧之所看中,要他當演員!
那時候,袁牧之正在自編自導中國第一部音樂喜劇片《都市風光》,找不到合意的男主角。在袁牧之心目中,男主人公李夢華是一個貧窮潦倒而又富於痴情的 知識分子;他一見到眉目清秀的唐納,仿佛是扮演李夢華的“本色演員”。雖說唐納從未上過銀幕,而這一回要領銜主演,他又居然一口應承下來。
於是,一九三五年,唐納從“藝華”調入“電通”,當起演員,同時主編《電影畫報》。
多才多藝的唐納,演戲也演得不錯。在影片中,他神魂顛倒地追求由張新珠飾的女主角張小雲。特別是在演出失戀時飲毒酒自殺,簡直演得活龍活現!一九三七年六月十日的《影與戲》,這麼形容唐納:
“提起唐納,大凡是略微關心一些影壇的人,誰都曉得他是一位很活躍的影評人。他,可以說一個身子,半個站在電影圈裡,半個站在電影圈外。”一九三六年六月三十日的《時報》,曾以《青年作家酷嗜電影》為題,簡略地介紹過唐納身世:
“唐納現年二十二歲(指虛歲——引者注)。原籍蘇州。曾肄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自幼即嗜電影,且愛好文藝,筆名‘羅平’。為文簡潔流暢,頗得一般人 之好評。當在聖約翰大學二年級時,即大負聲望。影界友好多慫恿其實行入電影界工作,唐亦不能自持,乃於前年秋季入藝華公司擔任編劇事務。去歲經袁牧之介紹 入電通公司,主演該公司聲片(即有聲影片——引者注)《都市風光》。初上銀幕,即大露頭角(時其愛人藍苹亦在該片中充當重要角色)。唐除在該公司擔任演員 外,並主編電影畫報,工作頗稱努力。惟任職不久,電通公司即告歇業。本年六月一日改入明星公司,仍擔任編劇職務。”
唐納頗“帥”,一表人材,又多才多藝,時而影評,時而編劇,時而演員,何況在聖約翰大學學的是英語,能著能譯,是一位“評、編、演、著、譯”的全 才。不過,唐納當時最有影響的是影評。他是《晨報》影評專欄的主要評論家,與《申報》的石凌鶴旗鼓相當,人稱“影評二雄”。
除了以《晨報》為“據點”之外,唐納還涉足《申報》、《時事新報》、《新聞報》、《時報》等影評專欄。人們用這樣的話,形容唐納的評論對於影片、對於演員的影響:“一字之褒,榮於華袞。一字之貶,嚴如斧鋮。”
唐納的為人單純、熱忱,但性格有點如同吳語一般軟綿綿的。他思想傾向進步,活動於左翼電影界人士圈子之中。
從三十年代迄今,人們向來以為唐納即馬驥良,馬驥良即唐納。
其實不然!唐納是兩人合用的筆名。另一人是誰?
當我得悉唐納摯友夏其言在滬工作,便於一九八六年八月四日前往拜訪。
炎夏酷暑,柏油馬路都有點酥軟了,我叩響一幢小樓的房門。我以為,倘若夏老不去黃山、青島避暑的話,定然在家午睡。
出乎我的意料,夏師母告知,夏老上班去了!他和唐納同歲,也屬虎,已是七十有二了,照樣天天去報社上班,工作日程表排得滿滿的。
幾次打電話跟夏者約時間,他不是接待外賓,便忙於業務。總算他有了空餘,與他得以長談。
除了聽覺差一點之外,夏老身體甚健,記憶清晰。他談及了世人莫知的奧秘;唐納乃馬驥良與余其越合用的筆名!
余其越,我從未聽說過的陌生姓名,究竟何許人也?
夏其言如此深知唐納身世,說來純屬偶然:夏其言高中畢業之後,正值劉鴻生開辦的中國企業銀行招收練習生。夏其言考上了。跟他一起考上的,有個青年名叫馬驥善,意氣相投,遂結為好友。
馬驥善之兄,即馬驥良。馬驥良常到銀行宿舍看望弟弟,跟夏其言結識了。夏其言也隨着馬驥善喊馬驥良為“大哥”,雖然他跟馬驥良同齡。
那時候,馬驥良參加了“C.Y”,亦即共青團。夏其言呢?正追求進步,悄悄地在讀馬列著作。正因為這樣,他跟馬驥良相見恨晚,非常投機。
一天,馬驥良神秘地對夏其言說道:“我有一個朋友,很有學問,可以教你懂得許多革命道理。不過……”
說到這裡,戛然而止,馬驥良用雙眼看着夏其言。
夏其言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說道:“我不怕風險。”
馬驥良這才輕聲地說:“他沒地方落腳,你敢不敢收容他?”夏其言一口答應下來。
過了幾天,上海長樂路抬安坊,多了一位青年“房客”。
正巧,這位青年也屬虎,跟馬驥良、夏其言同庚。
怡安坊離“十三層樓”不過颶尺之遙。“十三層樓”,即如今的錦江飯店。夏其言的父親,在那裡掌廚。他家住石庫門房子,獨門進出。那青年“房客”跟夏 其言住一間小屋。此人足不出戶,終日閉門幽居,鄰居從不知馬家有“房客”。所謂“房客”,只不過夏其言對父母的遮掩之詞罷了。“房客”叫小琳,常用的筆名 為史枚,真名余其越。此人跟馬驥良同鄉、同學,總角之交。(總角之交,即少年朋友。總角,少時所梳之小髻也。)
余其越乃中共地下黨員。在上海楊樹浦活動時,被國民黨警察逮捕,押往蘇州反省院。
那時,蘇州反省院有所謂“假釋放”制度:如果有兩家鋪保,“犯人”可以“假釋放”兩個月,屆時自回反省院,仍舊關押。“假釋放”的本意,是讓“犯人”體驗一下“自由”是何等舒坦,以促使“犯人”早日“反省”。
然而,余其越卻趁“假釋放”之際出逃了!
余其越請馬驥良幫忙。神不知,鬼不曉,他隱居在夏其言家裡。國民黨警察局急得跳腳,也不會查到夏家,因為在此之前,余其越跟夏家毫無瓜葛。
余其越擅長寫作。在隱居中,寫了不少文章,署名唐納,由馬驥良送出去發表。馬驥良自己寫的文章,也署名唐納。於是,唐納成了余其越和馬驥良合用的筆名。馬驥良本來以“羅平”為筆名。常用“唐納”之後,漸漸地,人們以“唐納”相稱;以致後來變成“唐納=馬驥良”。
余其越跟夏其言朝夕相處,教他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引導他走上革命之路。在余其越的影響下,夏其言於一九三七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余其越隱居夏家,唯一的常客是馬驥良,以下該稱之為“唐納”了,以適合廣大讀者的習慣。
至於余其越,以下該改稱為“史枚”,因為他的真名已被偽警察局記錄在案,他改名史枚。
當唐納跟藍苹相愛之後,藍苹也成為夏家的常客。
唐納、藍苹、史枚、夏其言是同齡人,然而,不約而同以史枚為長。因為他是“C.P”(共產黨),而且學者風度,老成持重,唐納、夏其言尊敬他理所當然,藍苹在他面前也頗恭敬。就連她跟唐納吵了架,也常常要到信安坊來,在史枚面前告狀——此是後話……
沸沸揚揚的六和塔婚禮
追溯起來,在藍苹主演話劇《娜拉》時,唐納便和她相識。那時,唐納在業餘劇人協會負責宣傳工作。不過,他們只是相識而已。
關於他們如何由相識發展到相愛,後來客居法國巴黎的唐納,曾和美國的中國問題專家、《毛澤東傳》作者R•特里爾說及。
特里爾如此記述:
他說,他迷上藍苹,是從金城大戲院看她主演《娜拉》時開始。他發現了她堅強的、激動的、性感的魁力。和她會面,只是時間問題。
一個悶熱的晚上,唐納步行到電通影業公司去,他兼任公司出版的雜誌(引者註:即《電通畫報》)編輯。霞飛路(引者註:今淮海中路)上擠滿了散步者、 賣吃食者、互相摟抱的情侶、叫花子等各色各樣的人。在那裡,唐納看見藍苹在霓虹燈下,穿着藍色綢旗袍,板着劉海頭髮,拖着改組派的腳步走過來。這是她兒童 時期纏足的遺產,是無可救藥的。
藍苹認出他是唐納,唐納也知道她是何人。兩人都躊躇了一下。唐納裂嘴微笑,好像一隻活潑的貓,藍苹伸出了她的手。唐納說,他非常欽佩她演的娜拉;藍苹說,她久仰他的文名。
她對這位在上海頗有名氣的左翼文化人,突然講出一句:“我是革命黨人。”對於這位奇異的、武斷的、言不擇時的女子,唐納覺得她了不起,對她更加迷 戀。“這事使我非常興奮。”唐納回憶當時的情形。“這位從山東來的,富於誘惑力的新進女演員,在霞飛路上,對我宣稱她是革命黨人。”
也許因為唐納寫的影評左翼色彩很濃,藍苹誤以為他是同志,故初次見面,在霞飛大路上竟唐突地說出自己是革命黨人。其實,唐納和共產黨毫無關係;雖然承認他自己左傾。(如前所述,唐納那時其實已加入共青團。後來,他也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第二天,藍苹到電通影業公司訪問唐納。這時期她是自由的。自從和俞啟威分手後,她未和男人同居。她仍然漂流在上海的人海中,她積極地接近唐納,她的新鮮、活潑的態度,使唐納陷入情網。
唐納回憶當年的印象說:
“縱然在上海,像她那樣大膽,也是例外。不要想象她是膽小怕生的中國女孩。她不是你通常所見的羞答答的中國女孩。主動地和男人談話,她毫不在乎。她的行徑,一如男性。啊,她是勇敢的女性。”
當藍苹、唐納相繼進入“電通”,特別是同在《都市風光》劇組,朝夕相處,由相識而相愛了。
當年的《電影新聞》,這樣報道了唐納跟藍苹結合的情形:
在電通影業公司,“有一天,有人親眼看見藍苹挽了唐納的手臂,肩並肩的出去,剩下來的睜大了眼珠對他們看。”
“當天晚上,他倆沒有回來。第二晚,也沒有回來……”
“直到第三天下午的六時許,才見唐納與藍苹,仍舊手挽手,肩並肩,滿面春風的回來。”
“他們一回到公司,就往經理室而去。到晚飯的時分,才和經理馬先生回到膳廳。飯吃到一半,馬先生立了起來,對大眾報告了一個好消息,說是:‘同事唐 納先生,與藍苹女士因意見相投,互相了解,而將實行同居。’說完後,轟雷似的一聲,都圍住了二人,一半祝賀,一半要他們報告同居前的過程。這一晚的晚飯, 就在這樣紛亂喧囂中過去。”
這是一九三五年秋在拍攝《都市風光》的時候。
《都市風光》的編導為袁牧之,攝影師為吳印咸,音樂為呂驥、賀綠汀、黃自。影片中穿插的一段動畫,由著名的萬氏兄弟設計,即萬籟鳴、萬古贍、萬超塵、萬滌寰。
這部影片屬音樂喜劇片,通過幾個公民的眼睛,從西洋鏡里展現了五光十色的城市生活。唐納主演,飾無聊的知識分子李夢華,藍苹演配角。
就在藍苹和唐納同居不久,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七日的《娛樂周報》上,已有人指責藍苹的行為了:
“據該公司有人云,藍苹已經不是一位未嫁的小姐了。在北平,她早已有了丈夫了。如果此事屬實,不是要鬧出一場醋海潮了嗎?好在他們不過是同居而不是結婚,否則藍苹不是要犯了重婚罪?”①
①三友,《藍苹與唐納同居,在北京的丈夫怎麼表示》,《娛樂周報》一卷二十三期。
怪不得,籃苹早就公開聲明“反對結婚”!
然而,就在藍苹和唐納同居了半年多之後,忽然上海許多報紙刊登消息:藍苹和唐納要結婚了!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六日上午八點半,杭州錢塘江畔,八輛黃包車透迤而來,奔向六和塔。
為首的一輛黃包車上,坐着一位風度瀟灑、西裝革履的青年;最末押陣的車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鑠、長髯飄拂、禮帽長袍的長者;中間六輛黃包車,三男三女,喜氣洋洋。
那青年即鄭君里,長者為上海法學院院長沈鈞儒,三對男女乃趙丹、葉露茜、唐納、藍苹、顧而已、杜小鵑。
三對男女朝六和塔進發,為的是在那裡舉行婚禮。鄭君里負司儀之責,手中拿着照相機,兼任攝影師。沈鈞儒為上海著名大律師,證婚人也。
到達六和塔前,最忙碌的是鄭君里。他讓證婚人居中,三對夫婦列於兩側,接連拍了許多照片。
三對夫婦為什麼遠道從上海至此舉行婚禮?
這是“秀才”唐納的主意:六和塔又名六合塔,高高矗立於月輪山上。唐納取其“六和”、“六合”之意,建議六人來此舉行集體婚禮,當即一致通過。文人雅士如此奇特的“旅行結婚”,頓時傳為新聞,紛紛刊登消息及塔前婚禮照片。
沈鈞儒詩興勃發,於塔前口占一首:
情侶浪遊在滬杭,
六和塔下影成雙。
瑰麗清幽遊人醉,
沉酣風波會自傷。
拾級婉蜒登高塔,
居高一覽錢塘江!
老先生吟罷,詩興未盡,又作一首:
人生何處是仙鄉,
嘉偶良朋一舉觴。
到此應無凡鳥想,
湖山有福住鴛鴦。
塔影湖聲共證盟,
英雄兒女此時情。
願書片語為君祝,
山樣同堅海樣深。
幾天之後——五月五日,晚八點,上海八仙橋青年會九樓餐室,又一度成了新聞中心。三對新人在此招待親友。
新郎一律西裝,新娘一律旗袍。“藍苹的身上是一件新的白地方格的燈籠袖旗袍。小葉藍地紅花的旗袍。小杜是白地紅花的旗袍。”
影星匯聚,連“電影皇后”胡蝶也到會祝賀,吸引了眾多的記者。在掌聲中,人們要新娘藍苹當眾發表感想。
藍苹只說了三個字:“很快活!”
晚會在《六和婚禮賀曲》聲中結束。
這賀曲由孫師毅作詞、呂驥譜曲:
偎情郎,
伴新娘,
六和塔下影成雙;
決勝在情場,
莫忘胡虜到長江。
喝喜酒,
鬧洞房,
五月潮高勢正揚,
共起赴沙場,
同拯中華復瀋陽。
次日,上海各報又紛紛刊登消息,有的甚至用半版篇幅詳加報道。
向來關心報紙的唐納,讀着大報、小報,秀氣的臉上漾着微笑。
他的笑,只有他知,藍苹知:他真誠地愛着藍苹。在藍苹之前,雖說他也曾追求過別的姑娘,但那只是追求、戀愛而已,並無其他。正因為他真心實意地愛着藍苹,所以他不願只是同居。一而再,再而三,他向藍苹提出要求結婚。然而,遭到了藍苹的堅決反對。她,不願意結婚……
當他得知好友趙丹、顧而已都有了心上人,提出了“六和塔婚禮”的建議。趙丹、葉露茜、顧而已、杜小鵑、唐納,已經五票通過。迫於孤立,藍苹只得點頭——唐納還編造了一條理由,一旦正式結婚,他可以向蘇州老家索一筆錢。然而,藍苹只是答應舉行婚禮,卻絕不簽署婚書。
唐納無奈,依了藍苹。
這樣,在三對新婚夫婦之中,唯獨唐納、藍苹是沒有婚書的!
唐納是筆桿子,跟各報社廣有聯繫。他煞費苦心,廣請記者。“六和塔婚禮”在那麼多報紙上登了報道,唐納出了大力。
唐納得意地翻閱着大報小報,用剪刀一篇篇剪下婚禮報道,精心地貼成一本。他想,這些婚禮報道,不就是印在報紙上的“婚書”!成千上萬的讀者都知道藍苹跟唐納結婚了,這比“婚書”的威力還大——難道你藍苹能夠撕掉這些印在報上的“婚書”?!
唐納笑了!可是,唐納笑得太早了!
婚變使唐納在濟南自殺
六和塔婚禮結束後,藍苹和唐納相處尚可。藍苹曾隨唐納回他蘇州老家住了半個月。那時,藍苹跟唐納的生母、嗣母相處,也還算可以。
可是,回到上海環龍路住所之後,藍苹就不時和唐納發生口角了。
口角迅速升級,以至釀成轟動上海的“唐藍婚變”新聞……
那是“六和塔婚禮”整整兩個月後——一九三六年六月二十六日。
晚八時,蒸汽機車冒着黑煙、噴着水汽,疲憊地拖着長長的“平滬快車”(那時北京稱北平),駛進濟南站。
從車上下來一個疲憊的男人,他的頭髮從正中朝兩邊分梳,個子修長,一身西裝。他的手中除了一隻手提包之外,別無他物。
下車之後,他雇了一輛黃包車。
“先生,上哪家旅館?”
“不上旅館,到按察司街二十七號。”
彤雲密布,下起漸浙瀝瀝的冷雨,衣衫單薄的他在黃包車上打了個寒噤。
黃包車剛剛在按察司街二十七號前停下,他就急急跳下了車,砰砰連連敲門。門開了。一位三十多歲的婦女出現在門口。
“請問,藍苹小姐在嗎?”
“先生貴姓?”
“我是阿仁!”
“喔,妹夫,快請進!”
來者阿仁,便是唐納。阿仁是他的小名。
這兒是藍苹的家。唐納在這裡第一次見到了岳母、姐姐,他什麼禮品也沒有帶——他是在極度倉促、惶恐之中跳上“平滬快車”,趙丹和鄭君里送他上車……“雲鶴不在家!”藍苹的母親、姐姐,這樣答覆專程趕來的唐納。
“她上哪兒去了?”
“她不在濟南!”
“不在濟南?她在哪兒?”
“她沒說,俺不知道!”
“不知道?她走了多少天了?”
“十幾天了!”
當唐納不得不告辭的時候,雨更大了。黃包車早走了——車夫以為已經送他到家。
冰涼的雨點,打在他消瘦、白皙的臉上,他反而覺得舒坦一些,清醒一些。雨水和奪眶而出的淚水,混在一起。
他渾身濕漉漉的,走進商埠三馬路濟南賓館。
茶房趕緊讓他住進樓下五號房。
很快地,茶房發現這位先生有點異樣:茶房把一盆熱水端來,放在他面前,他竟然雙眼發直,愣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雨,通宵下着。五號房的燈,通宵亮着,從敞開的窗口望進去,茶房發現,那位上海來客在燈下寫信,一邊寫,一邊不時抹去臉頰上的熱淚……
翌日,那上海房客一早就出去了……
大清早,唐納敲開了藍苹家的門。
藍苹真的不在家!
儘管藍苹的母親、姐姐已經再三說明藍苹不在濟南,痴心的他還是不信。中午、下午,他又去敲按察司街二十七號的門,依然不見藍苹的影子……他快快地獨自躑躅於濟南街頭。
忽然,他記起那部他跟藍苹一起演出的影片《都市風光》。在影片中,他飾李夢華,追求小押店主的女兒張小雲,失戀後喝下一杯又一杯藥酒自殺……
他不由得步入藥店,買了一磅消毒用的酒精。他又買了好幾盒紅頭火柴。晚上,他臉色慘白回到濟南賓館,就連茶房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他也毫無反應。茶房見他神色不對,特別留意起來。
晚八時許,茶房見他歪倒在地,桌上撒着沒有藥頭的火柴杆——他喝下了那一磅消毒酒精和吃下許多紅色火柴頭,已不省人事。
茶房喊來了黃包車,把唐納送往小緯二路萬達醫院急救。
吳啟憲大夫趕緊給唐納注射解磷劑。
一次不行,二次;二次不行,三次。吳大夫通宵守在唐納床邊,三次注射解磷劑……
茶房在唐納的房間裡,找到一封遺書。那是他昨夜含淚寫成的。
人們讀着唐納這封“二十六日夜遠處傳來鷓鴣啼聲和着雨聲時”於濟南賓館寫給藍苹的信,才知道他因遭藍苹的遺棄而自殺。
摘錄唐納遺書如下——
阿苹,我最親愛的:
想不到你竟走得這樣突然,這樣匆匆!
帶着萬分之一的僥倖,“也許還沒走”的希望,我跨上了車,整整二十八個小時,過去一切甜蜜盤踞了我的腦海——在電通,我們初戀的時候,我寫過“你再 不睡就對不起我”的留條;在倍開爾路(今惠民路——引者注),我們有過通宵的長談,在街頭漫步,一直到深夜二時,我才陪你繞過一條黑黑的弄堂送到你門口; 在麥克利路(今臨潼路——引者注),因為要看畫報的校樣,隆冬的夜未央,我從溫暖的被窩中爬起,你給我披衣穿襪的一種說不出的憐惜;在南洋路(今南陽路 ——引者注),外面下着大雪,沒有木柴,我和你用一大疊報紙生起火,當你病得最厲害的那夜,屋裡一點水也沒有,你的“給我水呀,我要喝水呀”的可憐的哀 求;在福民醫院裡,你一定要我休息一下,睡在你滿身痛創的身旁;在臨到蘇州去的前幾天,你傷心的流着淚,說只有你的媽媽不欺騙你。我當時痛苦得哭泣了。你 就立刻向我道歉:“我說錯了,納,我下次不了!”在蘇州,我生着氣,想回申的時候,你就流着眼淚,婉轉的叫住了我;我從南京回來,你是那樣緊摟着我。阿 苹,呵,想不到這些竟成了我的心底最銳利的尖!
臨走的時候,你說要買山東綢給我做襯衫,你還指指霞飛路(今淮海中路——引者注)櫥窗里陳列的拉領衫,要我買幾件去游泳時穿,你還說過蘇州時要買批 把回來,你還說要送我一個表。在你領到薪水以後,你告訴我頂多一個月就回來。快到一星期,你來信還說十號左右回來。後來又說因為天太熱,等下了雨來。阿 苹,一個月來,我幾乎無日不望着你會有意不告訴我日子,要使我驚喜你突然的歸來。阿苹,深夜夢回的時候,我揣想你這時也許在輾轉反側。清晨街上小女孩的叫 喚,我以為是你回來了,在窗下叫我。你上次從蘇州突然趕來時不也是出乎我意外地這樣在窗下叫我嗎?記得你那次來,我是怎樣的驚喜,怎樣的快慰。你說,我好 像永遠繞在你身旁哭,阿苹,你這個時候想像我是在怎樣地痛苦!一個月來我希望你的回來,比希望中頭獎要超過不知多少倍。在公司里,茶房叫我聽電話,我希望 這是你打給我的。有時我望着天,看着遠遠的北方,有雲堆在那裡,我希望這時濟南正在下雨,你在整理行裝,預備回來了。有時我從公司里出來,我想這時你正在 屋裡等我,我偏跑東跑西地到朋友處閒談,想使你也多些等人的痛苦。我回家的時候,望着屋裡的燈光,我猜想你一定正在和之靜他們暢敘到後,我推!I的時候還 存着這樣的希望,然而照例是給我一個失望。自然,我想這些小失望將來總有償付的一天,我打算在你回來的時候,擰你的小嘴,重打你的手心,呵你癢,要你討 饒。但是阿苹,現在呢?‘這一個月來的希望是被擊得這樣的粉碎!……從你回家(指回濟南——引者注)後,一方面想減少寂寞的痛苦,一方面想在回來時誇耀, 我是盡了我的負重,我寫好了三個劇本,籌備了一個公演,還有很多。朋友們說這時我正可玩玩,沒有人管,可是我沒
93有。這一點是對得起你也對得起我自己的。
我想丟了家,丟了名譽地位和所愛好的電影事業,追隨你去……但是已經遲了,你姐姐告訴我已經走了十多天了。
我本想努力找到你,但是蒼海茫茫,我上哪兒去找?
淪落異鄉客邸,雨,老是在鉛皮上滴着,現在只是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一個人。現在誰是真正愛我的人?誰能再真正愛我像你一樣?
我死,對社會沒有什麼利益,可也沒什麼害處,我再能作些什麼有益的事情呢?我死了,我相信只有使你更發奮,更奮力,因為可以常常使你遐想,常常使你追懷的人,現在,現在已經死了!
沒有什麼別的遺憾,只是沒有見到你最後的一面和那兩個圓圓的笑窩!
王泊生使藍苹大失所望
唐納自殺於濟南,消息傳出,轟動了京、滬、魯的報刊。
眾多的讀者異常震驚:這位“六和塔婚禮”的籌劃者,為什麼在婚禮後的第六十天就要自尋短見?
其實,就在《六和婚禮賀曲》迴響耳際的那些日子——也就是人們通常稱為“蜜月”的時候,在上海環龍路(今南昌路)他們婚後的住所,已是“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了。
唐納和藍苹在爭吵的時候,常常到長樂路信安坊,各自在史枚面前,夫說夫有理,妻說妻有理。史枚在他倆心目中卻如同長兄,史枚畢竟是地下黨員。
藍苹跟唐納吵架,其中的主要原因,據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一日《娛樂周報》,藍苹說得頗為冠冕堂皇:“自己在上海,度着跑跑舞場、吃吃咖啡的頹廢生活,感到環境移人,意志消沉。所以。離滬北去,參加救國運動的工作……”
藍苹的“台詞”,比唱還好聽。
電通影業公司在拍完《都市風光》之後,支持不下去了。唐納於六月一日轉入明星影片公司,在編劇股當秘書。藍苹則與明星影片公司簽署了合同,準備在《王老五》一片中飾王老五之妻。
就在從“電通”轉往“明星”的時候,藍苹忽然說母親生病,要去濟南探視。五月底,唐納在上海車站送藍苹上車。
火車徐徐啟動之際,唐納揮動雙手,滾下熱淚。他的耳邊,響着藍苹的聲音:“不要難過,六月十日我就回來!”
不料,藍苹一去不復歸。任憑唐納等得心焦性急,一封一封長信催她,一連寄去十幾封信,她卻不理不睬……
藍苹究竟在濟南幹什麼?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七日《辛報》所載張牛的“濟南特約通訊”《藍苹和王泊生》,披露了藍苹在濟南的若干情況:
“一個朋友告訴我,省立劇院院長王泊生,以前實驗劇院的同人名義,臨時湊合舉行三個獨幕劇的聯合公演了。”
“實驗劇院解散後,所有人員你東我西,很少有大家齊聚在一塊兒的機會。不想這會也巧,因藍苹(李雲鶴)的回家探母,王泊生忽然興起,經過三幾天的‘熱炒熱賣’,就湊合着演出了。”
“這次聯合公演的消息,是很詫異的。在事實上說,也許是很勉強的。因為曾經罵話劇不是藝術的王泊生,也會在《嬰兒殺害》裡扮演了一個賣破爛貨的,這不是很使人驚異的嗎?”
“公演日期,是本月七日。賣座的紀錄,打破了歷次公演的盛況。這也許是藍苹的魔力吧,王泊生一定要破涕為笑了,當場就掛出了牌說‘十號晚再演一場’。和我同去的朋友說:‘王泊生賣了藍苹了。’我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公演的節目是菊池寬的《父歸》,朱春肪的《一副喜神》,還有山本有三的《嬰兒殺害》,由李一非、吳瑞燕、王泊生分別導演。藍苹在《父歸》裡飾女兒,演得比別人好。在《嬰兒殺害》裡飾女工,也很賣力氣。”
“值得附筆的,是在公演前,近藍苹的人問起她:‘畸說你和唐納結婚了,生活上覺得怎樣?’她很爽快的回答:‘那不過是開玩笑而已。’問的人當時一愣,想:怎么女明星也拿同居馬里馬虎的呢?玩笑是隨時隨地隨便可以開的,大概藍苹女士的話,就是這個意思吧。”
藍苹劇照
原來,在藍苹看來,“六和塔婚禮”,“那不過是開玩笑而已”!
然而,唐納在上海,卻翹首以待,一片深情在等待她的歸來。
《大光明周報》的一篇文章,透露了藍苹在濟南演出的內幕:
藍苹“與唐納的事發生之後,回濟南去住了一個相當時期。因為生活有問題,曾向王泊生借屍還陽的‘山東省立劇院’接洽以演劇補助。可是王泊生是個著名 的吝嗇鬼,不念師生之誼,也不對她刮目相看。三天戲的代價,只送給她廿元。在上海已經變了紅的藍苹哪裡還會將這區區之數看在眼裡呢!她一怒而加以拒 收……”藍苹本以為,這次演出,她可以拿到一筆可觀的錢。結果,大失所望。此後,藍苹在濟南銷蹤匿跡。
就在報上連接登出王卓所攝藍苹在濟南歷下亭含笑伸腰、在大明湖畔依樹凝思之類照片之際,藍苹女士早已不知所往……
她想以“得腦膜炎死了”賴帳
六月二十三日,唐納正在上海環龍路家中,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以為是藍苹南歸,唐納喜出望外,趕緊開門。
門口站着的是二哥鄭君里。前額沁着豆大的汗珠,手中拿着一封信。剛一進屋,鄭君里就對唐納說:“三弟,藍苹托我轉給你一封信,你趕緊看一下……”
藍苹托鄭君里轉這封信,她大抵已經充分估計到這封信的“威力”——唐納讀了信,照他的脾氣,一定會跳腳,會發瘋,會跳樓……鄭君里在旁,會勸住他的。藍苹聲稱“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封信”,正因為這樣,讀着這封信,唐納的臉色由紅轉灰,由灰轉白。
藍苹的信,是這樣寫的——
納!當你看到這封信,為了我走起來順利起見,籌劃好久的這件事,遲遲到今天才告訴你,我想你是明了我的苦衷的。
自從我跑進影圖,言行不一致的矛盾是日益加深了。我苦惱,我絕望,我想毀自己,可是我遇到了你,你使我暫時消滅了我所有的苦惱,但是更深的矛盾卻也 在這裡生了根。我不願林黛玉式的憂憤死,我知道怎樣使得我言行一致,我更知道怎樣使我自己死得有價值些,因此我決絕的離開你,還有那個大的誘惑——風頭、 地位,和比較舒適的生活。
在我計劃回家的那幾天裡,我竭力企圖和你過幾天快活日子,可是你那幾天的脾氣卻特別的壞。有時你非讓我下不來,而且使我非常傷心。雖然在搬家時候, 我忍不住和你鬧過幾次,可是過後我馬上懊悔了,懊悔得想痛哭。我曾經在雨地里走了很久很久,那種悲哀是說不出來的。我想我和你分別,我想起你所說的——我 是固執的愛着你;我想起南洋路——這些使得我心跳,像是跳在咽喉里似的一樣悶塞;渾身劇烈的抖着,一步都走不動了。後來叫車到阿丹(即趙丹——引者注)家 去的,這個是我永遠不能忘掉的。
其實呢,你那些天的壞脾氣給了我很大的便利,現在想起來真是應該感謝那個壞脾氣。不然,我也許永遠永遠沉埋在那環境裡了……
我呢,愛事業是超過愛人,這個我是坦白的告訴過你了,所以牧之(即袁牧之——引者注)的話是對的。“要是你們兩個沒有一個屈服,將來一定是個悲劇。 ”XXXX缺少教員,請了很多朋友去,我也是其中的一個。人家差不多已經走光了,只有我,還有點猶豫的我,遲遲在現在才走。納,不要悲傷吧。在將來的新生 活里,我們這種矛盾會自然而然消失的。
說不定這是我最後一封信……
關於我這次的走,你也許會說我太自私,但是我的話是早講在頭裡了。在你初戀我的時候,我曾經警告過你,愛我是要痛苦的。你卻說你願忍受這個痛苦。接 着我還說過,如果在必要的時候離開了你,可別恨我呀。你說,不會的。納!想來不至於忘了吧。就連結婚,我也曾說過於你,是不利的,卻是為了解決我們的經 濟,逼我們走上這條路。為了應付你的社會關係起見,我不能不想一個法子補救。想了又想:是有一個法子,就是說我死了。這樣,又可以應付你周圍,說是於我以 後的生活,也不無補益。納!反正我是離開這個環境了,就算死了吧。希望你不要罵我做事走絕路。我認為一個人必須走一條路,同時也應該絕了所有的路,免得猶 豫和退卻!
和你這信,同時發許多消息,說我得腦膜炎死了。關於我的沒有死,只有你和君里知道。希望你要他保守秘密。我相信他是可以做到的……
上海銀行債,我相信我宣布死了,是不會累在你身上的。我想賴了!
讀罷藍苹的信,唐納的冷汗浸濕了上衣,冰涼地貼在脊梁骨上。
唐納這才明白,怪不得藍苹早就口口聲聲說過:“愛我是痛苦的!”
她真是想得出,做得出,想用“得腦膜炎死了”,賴掉她在上海的欠債!
鄭君里的目光,一直注視着唐納的一舉一動。
久久地,唐納用雙手捧着腦袋,心痛如絞。須知,就在剛才,他還寫了一首思念藍苹的詩呢!
唐納抓起桌上的詩箋,一把扯得粉碎。
他霍地站了起來,對鄭君里道:“二哥,事不宜遲,我要火速趕往濟南,搶在她出走之前!”
“行,我馬上給你去買火車票,你收拾一下。”鄭君里也站了起來,說道:“我順便把這消息告訴四弟。”
鄭君里說的“四弟”,也就是趙丹。
六月二十五日,鄭君里和趙丹一起送唐納上火車。他倆千叮萬囑唐納:“到濟南看一下,馬上就回來。明星公司有好多事等着你呢!”
“旗手”的心病所在
“藍苹死於腦膜炎”的消息尚未見報,而“影星唐納自殺”的消息卻各報竟載了。就連南京的《中央日報》也刊登了《轟動濟南之唐納自殺事件》。唐納總算“不幸中之大幸”:由於茶房發現得早,大夫搶救及時,在二十八日晨八時終於清醒,脫離危險。
第一個趕到萬達醫院看望唐納的,是文友馬吉峰。馬吉峰的筆名為馬峰,曾與張春橋一起在濟南的《國民日報》編副刊《燕語》,也曾與張春橋一起創辦“華蒂社”。唐納在文壇交遊甚廣,跟馬吉峰有點文字之交。
上午十一時,經吳啟憲大夫檢查,以為唐納已無危險,可以出院。馬吉峰當即喊來黃包車,拉着唐納前往緯三路東魯中學宿舍馬家歇息。
唐納異常怠倦。午飯後,倒頭便睡。正在酣夢之中,忽聽見藍苹之聲。
唐納一驚,霍然坐起,睜眼一看,站在床前的並非藍苹,卻是藍苹之姐。
原來,趁唐納午睡,馬吉峰跑到藍苹家,把唐納自殺的消息告訴藍苹的母親和姐姐。她們大吃一驚。
藍苹的姐姐趕緊拎着一簍蘋果,跟隨馬吉峰風風火火來到東魯中學。
“唐先生,妹子實在對不起你!”藍苹的姐姐再三向唐納道歉。
“只要你能把你的妹妹叫回來,我就什麼也不計較了!”唐納說道。
直到這時,藍苹的姐姐才說:“唐先生,如果你能原諒我的妹妹,我願照實相告……”
唐納非常誠懇地說:“如果我不原諒她,我就不會到濟南來了——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接她回上海,我們重新團圓……”
藍苹的姐姐看着在一旁陪坐的馬吉峰,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馬吉峰看出不便,就藉口給唐納沖牛奶,走開了。
直到這時,藍苹的姐姐才在唐納耳邊,說出實情:藍苹到天津找小俞去了!
如五雷轟頂,唐納頓時呆若木雞,半晌講不出一句話來!
哦,怪不得,藍苹早就把話“講在頭裡了”:“如果在必要的時候離開了你,可別恨我呀!”
哦,怪不得,藍苹只願跟他同居,不願正式結婚!
唐納在跟藍苹初戀時,藍苹從未講起過自己的婚姻歷史。直到同居之後,唐納才從當年藍苹在山東實驗劇院的同事那裡聽說起小俞……
幸虧藍苹的姐姐一再說,她馬上打電報到天津,要藍苹火速回濟南,唐納這才寬心了點。
他連連催道:“你快去打電報!”
藍苹的姐姐起身告辭。
她走後,唐納的心中充滿憤恨之情。他這才發覺,自己一片痴情,受人欺騙,受人愚弄!
他奮筆疾書,給二哥鄭君里寫了一封長信,向他痛訴藍苹之狡詐、虛偽,濟南之行的可悲、可嘆……信中說出了藍苹出走的真正原因,說出了她究竟躲到何 方。正是這封信,後來成為“旗手”的一塊心病。“十•八”抄家,以鄭君里家為真正目標,就是要抄查這封信。張春橋受“旗手”之託,幾次三番要鄭君里交出來 的,也正是這封信。因為“旗手”曾聽唐納說起,給鄭君里寫過如此這般的一封信,早就記在心中,恨在心中……
“旗手”除了追繳此信之外,據香港《大公報》一九八○年十二月十三日的《江青百般尋覓,“小俞”何許人也》一文,也提及“旗手”追繳鄭君里手頭其他與“小俞”有關的信件:
“(一九八○年)十二月十日晚七時半,北京電視台播映了江青昨天(九日)出庭受審的詳細實況。一市民爭相觀睹……法庭宣讀鄭君里給江青的書信,信中 提到了‘小俞’與她有書信往還的事實。人們立即敏感到‘小俞’,就是江青千方百計要查抄書信中的主要人物。這個人是誰已有一些說法,但最後仍有待將來寫江 青外傳的人解答了。”
給鄭君里寄出了長信之後,唐納出了一口悶氣,心境總算平靜下來。本來,他猛一聽說,藍苹去找小俞,他氣得要馬上離開濟南;可是,當藍苹的姐姐說能召回藍苹,他又心軟了,在濟南等待着……他的性格的軟弱,正是導致了他的愛情的悲劇。
他在悲傷、痛苦、激憤卻又夾雜想念、企待之中,坐立不安地在馬吉峰家度過了一天。
藍苹終於和唐納重歸上海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行文至此,不能不提一下“小俞”——黃敬的行蹤。一九三五年秋,原本是旁聽生的俞啟威,正式考入北京大學數學系。他積極參加學生運動,跟北平學界蔣南翔、姚依林等認識了。但是,這時他仍未接上黨組織關係。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九日,北平爆發震驚中外的“一二•九”愛國學生運動,俞啟威和姚依林等成為學生領袖。這時,俞啟威為了便於在外活動,改名黃敬。據 當時在中共中央北方局擔任領導工作的陳伯達告訴筆者,黃敬在“一二•九”那天,還未恢復組織關係,翌日被確認為中共黨員,參加黨組織活動。
一九三六年四月,黃敬擔任中共北平市委宣傳部長兼學委書記。李葆華任中共北平市委書記。
一九三六年五月,作為北平學聯的代表,黃敬來滬,住在八仙橋女青年大廈。五月底,黃敬出席了在上海圓明園路基督教青年會總部(借用那裡作會場)召開的全國學聯成立大會。
黃敬來上海時、臨時改名“黃文山”。他和胡喬木、吳硯農、劉江陵、張惠民五人組成了籌建全國學聯和全國救國聯合會的小組,由他任組長。
沙千里在他所著《漫話救國會》①一書中,這樣回憶道:
①沙千里,《漫話救國會》,文史資料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
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在上海成立,簡稱“全救”。
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代表大會於一九三六年五月三十一日,即“五卅”紀念日的第二天,在上海開幕。大會共開了兩天。
會議是在上海博物院路(引者註:今虎丘路)中華基督教青年會全國協會的一間會議室舉行的。會場可容納幾十人。這個地方是由吳耀宗安排的。會議是在秘密狀態下舉行的。
出席會議的代表:北平的代表有黃文山(黃敬)、劉江凌(陵)、陸璀、李家宗(董毓華)……
在成立會之前,曾在潘大逵家召開籌備會議,由沈鈞儒主持,黃敬發了言。真是無巧不成書:
藍苹等三對新婚夫婦五月五日在上海招待親友時,是在上海八仙橋青年會九樓餐室,而那時黃敬正住八仙橋青年會大樓內!
藍苹等三對新婚夫婦的證婚人是沈鈞儒,而黃敬來滬卻又正是和沈鈞儒商議籌備成立全國救國會!
黃敬對藍苹和唐納的婚戀清清楚楚,而唐納根本不知道藍苹的前夫就在上海。就在咫尺之內!
黃敬悄然和藍苹見面,勸她離開上海回北平。她畢竟跟黃敬有着很深的感情,決定以回濟南探望母親為藉口,離開上海,離開唐納。唐納呢,全然被蒙在鼓裡!藍苹的姐姐對唐納說,藍苹去天津了。其實,她在北平!
翌日——唐納處於高度興奮之中。
一大早,馬吉峰就拿着一張報紙進來,高聲呼喊:“唐納,唐納,看報,看報——你成了濟南的新聞人物啦!”
唐納一瞧,嘿,“唐藍事件特刊”!
唐納接過報紙之際,馬吉峰神秘地笑了。
那“特刊”全文刊登了藍苹寫給唐納的最後一封信,唐納二十六日寫給藍苹的“遺書”,還有唐納在自殺之際致鄭君里、袁牧之、趙丹、徐懷少的一封長信……唐納抬起頭來,馬吉峰仍在神秘地笑着。
唐納恍然大悟,正是他面前的這位“文友”把這些信件“捅”到報社去,印出了這份“特刊”!。
唐納哭笑不得,只好由他去了……
唐納細細地看着“特刊”,讀着他“二十六日夜遠處傳來鷓鴣啼聲和着雨聲時”
寫下的“遺書”,猶如做了一場噩夢。
正在恍惚之際,馬吉峰說有客人來了。
唐納丟下報紙,站了起來,以為藍苹來了。
出乎意料,卻是鄭君里從上海專程趕來!
原來,唐納自殺以後,茶房除了在他房中找到致藍苹的信之外,還找到致鄭君里等的信。人命關天,濟南賓館當即按信封上的地址,給鄭君里發了電報。
鄭君里接到電報,奔往趙丹家,大家都為唐納自殺惋惜不已。他倆一商量,決定由鄭君里趕往濟南,料理唐納後事,而趙丹則趕往大律師沈鈞儒者先生處,要求他為唐納之死申冤。
鄭君里含淚踏上北去的火車。剛到濟南,他直奔濟南賓館,方知唐納已經脫險,當即破涕為笑。
他終於找到馬吉峰家,兄弟團聚,悲喜交集。
“昨天我還寄信給你呢!”唐納對二哥鄭君里說道。
“信里講些什麼?”
唐納附在鄭君里耳邊,說出了藍苹姐姐告知的消息。
鄭君里也楞住了。這位“六和塔婚禮”的主持人,怎麼也想不到,“新娘”藍苹如此“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藍苹來了,我要當面跟她算帳!”唐納憤憤地說。
“三弟,”你千萬冷靜。”鄭君里年長三歲,為人處世到底比唐納老練、沉着,他叮嚀道:“你千萬不可當面戮穿藍苹的隱秘,她是一個什麼事情都說得出、 幹得出的女人。如果你不願再跟她和好,我們現在就回上海去;如果你還要跟她共同生活,那你就別聲張,當作不知道有那麼一回事……”
唐納無言以對,久久地緘默着。半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過天津,經德州,藍苹接到姐姐的電報,終於從北平趕來濟南。
當天下午,藍苹在姐姐陪同下,唐納在鄭君里陪同下,在東魯中學宿舍見面。向來健談的唐納,此刻嘴巴像貼了封條。
向來伶牙俐齒的藍苹,一臉尷尬,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雙方僵持着。
“阿藍,回上海去吧!”鄭君里打破了難堪的沉默,說道,“阿藍,你不是對三弟說過,等下了雨就回上海。濟南已經下過雨了,你該回上海了!”
“你們先回去吧。我收拾收拾再走。”藍苹說道。
“不,我們一起回上海。”鄭君里一手拉着唐納,一手拉着藍苹,要往外走。藍苹抽回了手,說:“今天就走?”
鄭君里斬釘截鐵一般說道:“今天就走!現在就走!”
藍苹拗不過鄭君里。當晚,他們就踏上了駛往上海的火車……
“唐藍事件”滿城風雨
一九三六年七月一日,《辛報》:《唐納•藍苹合高記》;
七月二日《大公報》:《唐納藍苹,昨已攜手回滬》;
七月二日《立報》:《表演一幕悲喜劇後唐納藍苹昨晨抵滬》;七月四日《大公報》:《唐藍珍聞?》;
七月四日《娛樂周報》:《六和塔結婚還不到三個月唐納在濟南自殺》;《唐納藍苹和解回滬》;
藍苹“導演”的這部“悲喜劇”,成為上海一大社會新聞。
唐納和藍苹返回上海之後,借住在南京路上的一家飯店。《大公報》記者記述了當時的情景:
“記者於昨晚七時半,接到了唐納的電話以後,便驅車急赴XX飯店。一進門,就看見那個一向很好動而又頑皮的藍苹,她還是那副頑皮的神氣,不過精神很萎頓。房間裡雖然開了風扇,她雖然只穿了件很單薄的黑綢旗袍,但她還只是滿口嚷着熱。
“記者一走進門,便緊緊地和唐納握了握手說:‘應當恭喜你們,看見你們兩個一塊回上海來。”
“唐納聽了這句話,只是很深沉而又輕微地笑了笑,但那是一個愉快而又滿意的笑啊!
“唐納用了半嘶啞的嗓子和記者談話。記者問他什麼時候碰見藍苹的,什麼時候離開濟南的?他說一路上沒有好好地睡覺,所以嗓子變得啞了。他是二十九號會見藍苹的,當夜便乘平滬車直回上海。
“唐納又說,這一次上海許多朋友都很關心他們,他都很感激。尤其是朋友中有人特地趕到濟南,這真是使他感謝不盡的……”
也就在這個當口,面對記者,藍苹女士慷慨陳詞:“離滬北上,參加救國運動的工作,後來知道唐納自殺的消息,便即趕回濟甫,和他同回上海來了……”
藍苹所說的“參加救國運動”,其實也就是回北平參加中共地下活動。當時,黃敬根據中共中央北方局劉少奇的指示,正在北平組織學生進行抗日救國示威游 行。鄭君里呢?當他在大東茶室里愜愜意意地品茗之際,記者追來了。鄭君里只笑眯眯地說了這麼一句:“唐納自殺,只要來問我好了,我什麼事情都知道。”
可是,說罷,他除了笑之外,什麼話也沒說。
他是一個嘴巴頗緊的人。回滬之後,他才收到唐納從濟南寄出的那封信。
一點也不假,他是個“什麼事情都知道”的人,然而,他不過說說笑笑罷了,從未對人透露藍苹去天津的底細。
恰恰因為鄭君里對“唐藍事件”的“什麼事情都知道”,後來“旗手”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藍苹和唐納鬧得滿城風雨,記者們蜂擁到他們借寓的飯店。
不得已,她跟唐納悄然離開上海,在蘇州唐納老家小住幾日,然後搬到上海法租界華勛路(今汾陽路)又開始同居生活。
當時的報紙,對於“自殺案兩主角”,作了如下評論,倒是勾畫着兩人不同的性格:
“唐納——他雖然具有着很前進很積極的思想,但是在性格上,卻顯得非常的軟弱。對人總是笑嘻嘻的。沒有看見他發過一次脾氣。”
“藍苹,他的這個戀愛對手的個性,卻正同他相反。”
“一個豪放而帶着孩子氣的姑娘。在她的生命中,是沒有畏懼,沒有屈服的。剛強、豪爽。簡直有燕趙慷慨悲歌之士的風度。”
“她還有着一個非常熱誠的性格。只要性情相投的人,不必有多少次的會面,她就可以熟悉得像多年老友一般的無所不談。”
“關於她童年時頑皮的事跡,她說得最為起勁。每當冬日之夜,幾個人圍坐在火爐旁,她竟會毫不疲倦滔滔不絕地談上一兩個鐘頭。”
“大概在她的生活過程中,所受的刺激太多了。神經衰弱的病症竟降臨到這麼一個天真;熱誠的姑娘的身上。一些的刺激,都足以引動起她神經的反應……”唐納是個表里如一的人,人們對他的印象如此,而他實際上也確如此。
藍苹卻有着她的隱秘。這個看似“天真、熱誠”的女人,卻有着頗為複雜的背景……“唐藍事件”,甚至引起陶行知的關注。為此,陶行知寫了一首詩《送給唐納先生》: 聽說您尋死,我為您擔心!
您要知道,
藍苹是藍苹,
不是屬於您。
您既陶醉在電影,
又如何把她占領?
為什麼來到世界上,
也要問一個分明。
人生為一大事來,
愛情是否山絕頂?
如果您愛她,她還愛您,
誰也高興聽喜訊。
如果您愛她,她不再愛您,
那是已經飛去的夜鶯。
夜寫不比燕子,
她不會再找您的門庭。
如果拖泥帶水,
不如死了您的心。
如果她不愛您,而您還愛她,
那麼您得體貼她的心靈。
把一顆愛她的心,
移到她所愛的幸運。
現在時代不同了!
我想說給您聽,
為個人而活,
活得不高興;
為個人而死,
死得不乾淨。
只有那民族解放的大革命,
才值得我們去拼命。
若是為意氣拼命,
為名利拼命,
為戀愛拼命,
問我們究竟有幾條命?①
①自行知著,《行知詩歌集》,大孚出版公司一九四七年十一月版。
陶行知的詩,寫得懇切、真誠,今日讀來,仍發人深省。當然,即便在“唐藍事件”的報道滿天飛的時候,誰也未曾提及“小俞”來滬之事——他化名“黃文 山”出現在上海,誰也不知道他就是藍苹的前夫,就連沈鈞儒也不知道!事隔半個多世紀,筆者在查閱有關全國學聯和救國會的史著時,反覆核對黃敬在滬的時間、 地點並訪問了有關當事人,這才終於弄清藍苹出走上海的真正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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