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制度：從“跑馬圈地”到農業現代化 歷史學家寫道：“中國文明在近三十個世紀裡自始至終領先於西方和 世界。只是在近五百年來，歐洲社會才開始真正發展，近一百多年來， 才迅速趕上並真正超過中國”－－究竟是什麼促使歐洲在短間內獲 得如此快速的發展與飛躍呢？我們可從土地制度史進行分析。 　　私有和競爭：社會發展基本動力 　　兩千八百年前，在西方古希臘和羅馬帝國的強盛時，中國周朝開 始多元化發展，至公元前七世紀至三世紀，中國開始百家爭鳴，諸侯 爭霸、自由競爭的春秋戰國時期，這一時期人口的暴增，文化的傳播， 使中國文明迎來了她空前絕後的發育、成熟期。其實，春秋戰國與十 八世紀後的西歐各國激烈競爭、迅速發展的“多元競爭”局面，極其 相似，屬於同一性質的歷史現象。 在各國諸侯的激烈競爭中，秦國的商秧開始變法圖強，把國家和王公 貴族所有的土地，即大塊“井田(即公有土地)”逐漸實行私有化，分 給每家每戶的農民，每大塊井田分配出千百塊依家庭為單位的私田， 並可自由買賣兼併，再加上農民自己開墾的土地，統稱“陌阡”。這 就是深刻影響中國歷史的“廢井田，開陌阡”運動。此後中國歷代為 平衡貧富過度分化，土地政策雖不同調整，其間也有漢代王莽變法的 “王田制”(土地收歸國有，最後失敗)，但始終都保持了“土地私有 制”這一基本國策。 這一人類史上的重大變革比西方社會提早了二十多個世紀！也許這正 是為什麼中國過去三千年領先世界的內在主因。 　　土地私有化的結果，使秦國食糧和布匹成倍增長，各諸侯國饑民 紛紛歸化入秦，也迫使各國諸侯競相仿效。商秧變法並提出“以法治 國，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的民主、民權思想，這要比西方文明到十八 世紀還是貴族的封建專制社會，要進步二十多個世紀！此後這個遠在 西北之角、貧困虛弱的小國，迅速兵強馬壯，在其年青的皇帝贏政即 位後，秦隨即開始了對其他各國的吞併戰爭。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建立起人類歷史上最早的最龐大帝國， 無論地域、人口或國家機構各方面，它都比同時代的希臘城邦和羅馬 帝國更強盛。秦不僅統一了中國，還統一了各族文字和文化，從此以 後，中國人心目中世代相傳的“大一統”觀念建立起來。 　　這種情形與歐洲有着根本性不同，中國的秦朝崩潰四年後，建立 起更進步的漢朝時，希臘城邦和羅馬帝國卻衰落下去，此後歐洲大陸 歷經北方蠻族(Northmen)不斷入侵，蒙古游牧民族的兩次摧毀，和阿 拉伯世界的長期占領，始終沒能建立起一個統一的民族，甚至也沒有 一個不間斷的傳統文化。不僅從古埃及到希臘、羅馬是一個文明斷層 ，從羅馬崩潰後的公元二世紀到十二世紀，整個中世紀又是一千多年 的混亂和大斷層。直到十三世紀至十五世紀始，歐洲才從千年沉睡的 “黑暗時期(dark age)”逐漸甦醒，以拉丁語基督教文明為主的多種 族共生平行、激烈競爭的近代歐洲眾多國家逐漸成型，一個類似中國 “春秋戰國”時代的眾多民族國家，多元並立，激烈競爭的局面才逐 漸開始。由於文化的積累和科技的進步，二千年後歐洲的這場文明爆 發期，產生了一個與中國文明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產業革命前：歐美並沒有超過中國 　　十三世紀初，在古埃及和羅馬文明的廢墟上、當時歐洲文化中心 的意大利，一個以啟蒙色彩為基調的文化反思運動逐漸興起，以文學、 繪畫和音樂等藝術形式掀起了一場“文藝復興(Renaissance)”運動， 從過去的文化中發掘嶄新的現代活力。文化傳播的結果，刺激了葡萄 牙、西班牙對全球開發和探險活動，深入亞洲、非洲，發現美洲新大 陸。歐洲各國紛紛跟進，加入競賽行列。十六世紀首先是西班牙成為 歐洲的經濟文化中心，十七世紀荷蘭變成“海上馬車夫”，十八世紀 英、法先後崛起、德國隨後復興。在激烈的競爭中，英國首先發生農 業革命，引發工業革命。美國獨立成功、俄、日崛起，世界形成以西 方為主的各大列強紛爭局面，以殘酷的方式把人類社會從原始農業型 社會中掙脫出來，進入一個嶄新的工業型的社會。在兩次世界大戰後， 各國紛紛學習西方，引發人類社會從工農業生產到社會日常生活各方 面的徹底改變“現代化社會”。 　　但總體上，自十三世紀歐洲近代國家形成至十八，甚至十九世紀 以前歐美總體文明水平仍沒有超出中國。以前的變化，更多只是在文 化上，那時歐洲的社會從鄉村到城市人們、生活方式、社會結構、生 產交通等方面，基本沒有什麼改變。著名歷史學家Lynn Thorndike 教授在他的《A Short History of Civilization》記載：那時 的歐洲“街道和房屋仍保持着中世紀的狀況，工作仍舊依賴於體力 和雙手；公元前羅馬的耕犁可能比十八世紀美洲殖民地使用的更先進； 第八世紀薩克森的農民比十八世紀薩克森的農民生活更舒適自在；在 法國，土地制度自十三世紀至十九世紀沒有什麼變化；中世紀的行會 (gilds)制度在歐陸上延長至十九世紀中期；人口在十三世紀至十八 世紀很少增加。”雖然在十五世紀以後，歐洲的發明創造已開始出現， 如印刷機、機械鐘錶和雙面犁，以及有兩千五百個部件的織襪機，還 使用了煤，學會土地輪耕取代土地休耕。但這些技術大多在中國早已 實行十多個世紀了，而那時中國的指南針航海技術、火藥、造紙、活 字印刷、瓷器等傳統技術西方還沒全部學會。誠如十六世紀在印度研 究東方醫藥的學者Garcia Da Orta在他的《印度醫藥論》中所說： “中國朝廷是世界上最大的君主之一，從中國來的商品包括銀床架、 器皿、絲綢、生絲、黃金、射香、珍珠、紅銅、水銀、銀�В�以及價 值比白銀貴兩倍的陶瓷。每年由中國運到交趾(Cochin，印度西南的 一個城市)的絲有四十三萬一千兩百磅。總之就之地大物博，人口眾 多，政治優良，政府完善而論，世界各國無與論比！” 　　農業革命：科學打破傳統生產技術 　　在十九世紀前仍無法與中國媲美的西方文明，在短短一百多年的 時間內，獲得如此迅速的飛躍，並一舉超越中國，而這個關鍵要素就 是那場徹底改變人類生活方式和生活形態的“產業革命”。起自十八 世紀的英國的“農地改革”，及其引發的“工業革命”，而迅速普及 十九世紀的歐美，並蔓延向美洲、歐陸以外的全世界。此時，中國卻 仍停留在傳統的農業社會，按照自己步伐和方式緩慢發展。 　　十八世紀歐洲國家間的“多元競爭”格局穩定成型後，民族國家 間的激烈競爭、攀比，使信息傳播加快，印刷術和出版業被廣泛應用 ，各種科學書籍大量出版，促使知識普及、科技發展更加迅速、廣泛 ，這與中國科學技術往往形成傳子不傳女的“祖傳秘方”，以及“有 發明卻沒流傳”的封閉社會，有很大區別。英國的不同在於不僅有發 明，還會繼承和傳播--這有賴於當時的紙張和印刷技術，和學校教育。 　　一七三三年英國農業科學家Jethro Tull著作《科學農業(Horse Hoeing Husbandry)》一書，教導農民謹慎選種，修溝插秧，施肥深 耕，鬆土鋤地，政治家Townshend棄政務農，遠從Flanders介紹來的 “科學輪耕”(即在中國古代就普及的每年在同一土地上更換不同種 植物)，以取代笨拙地將土地每耕種一年休息一次的“休田法(否則長 不出植物)”，他以殼物、車軸草和萊菔輪流種植，使他的土地租金 成倍增長，另外他還對施肥、灌溉、排水頗有研究。此公可與兩千年 前春秋戰國時，魯國的農業專家、諸子百家中的“農家許行”相媲美 。此間Robert Bakewell發明“家畜科學餵養法”，他所養的牛和犢 ，羊和羔比一般農場的要重兩三倍。這類似幾世紀以前，中國《致富 奇書》中的陶朱公的發明創造。十世紀後德國忽烈特大王提倡種植的 馬鈴薯，後來傳入愛爾蘭，被狹小領有地上的佃農廣泛種植，獲大量 豐收，並逐漸成為歐洲居民的主食。但此事也間接導致後來可怕的愛 爾蘭“馬鈴薯黑死病”，致使英國大饑荒，愛爾蘭居民大批死亡並大 量移居美國，把先進科技帶到美國--這幾乎改變了世界的進程。 　　公有制破產：英國“跑馬圈地運動” 　　在一七七五年以前，英國土地實行的是“公地制度”或“公開地 制度”(Open Field System)“公社經濟(CommunalEconomy)”，絕 大多數土地屬於過王及貴族所有。還有部分“自耕農或小田主(Small -Landholder)”。大多數農民集體在大塊農田上勞作，雖然小自耕農 民擁有部分田畝，但都是狹窄小塊土地，兩者生產效率都十分低下。 一五八九年，英國曾頒布法律規定：保證每家需有自己的住宅和自己 的四英畝(acres)土地(一英畝相當於四華畝)。到了十八世紀末，科 學農業在一些英國私有地上實行並獲得成功，糧食和畜牲成倍增加， 並通過書籍傳播開來。但另一些公地上依然如舊，公有地主人和小自 耕農要麼安於溫飽，要麼有心無力，不求進取，習貫於千百年來的懶 散低效，聽天由命的傳統農耕生活。而其他靠“科學農業”發家致富 的新型經營者，束縛於有限的土地和英國土地法令，發展受阻。 　　這與中國大陸抑制農業發展的“土地公有制”情景極其相似，當 今大陸的土地政策受限於意識形態的禁錮，土地所有權仍然屬於“國 家”，所有土地分成狹小條塊，包給農民，既不能私有、買賣、也無 法兼併。由於人多地少，低效率的重複勞動，造成效益十分低下，無 法產生產業發展所必須的資金、技術和原始積累，把農民畫地為牢地 限制在一個社會底層。這從根本上限止了中國農業的發展，和生產效 率的提高，阻礙了農業進步，使大陸農村至今仍陷於一個停滯的怪圈， 百分之八十的人口依然過着歐洲中世紀式的原始生活。 　　一七七五年，英國國會通過了影響人類歷史的法律《私有條例 (Private Act)》，允許土地自由買賣，兼併，同時，取消一五八九 年保護懶惰的法案。這樣，一場倍受各種爭議的“跑馬圈地運動 (Enclosure Movement)”，在西半球的這個小島上開始了。在歐美 的許多電影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景：大量民眾聚集在一條起跑線上，有 些富人騎着馬，多數窮人則只憑雙腳。前面就是一大片無主之地，或 公地，被化成無數小塊，上面插着包有“產權證書”的旗幟。一聲槍 響，所有人一齊衝出起碼線。象體育競賽一樣，誰先到達誰就是地主。 只要把任何一塊土地上的旗幟拔下來，這塊土地就屬於他了。 這以最快捷和相對公平的方式把大量公地化為私有，使科學農業 經營者可以迅速獲得土地，有錢者購得大量土地，以科學農業擴大再 生產，或出售土地迅速賺錢，再投資其他工商業。它的直接結果就是 傳統農業社會分化，土地兼併入少數“科學農業經營者”手中，形成 農場主和管理者。其他人轉入第二、第三產業，在人口積聚地形成新 的城市。那些傳統的公地和畜牧持有人、自耕農、佃戶的產權收購， 轉化到加工和服務等產業和其他工種。無知識和能力者淪為拿工資的 農場工人，有技能者則到新型工廠中成為技工，聰明才智者則到附近 城鎮成為工商業主。 這就是馬克思所謂的“罪惡”的資本主義原始積累。 　　土地私有化：產業革命的起跑線 　　始自英吉利島上的這一波圈地運動，由於它導致產業迅速發展和 生產能力的擴張，食物和畜牧產量因此爆增，不得不到歐洲大陸上別 的國家尋找出口市場，也隨即引起歐洲大陸的普遍效仿。十八世紀末 荷蘭的Schleswig Holstein,丹麥和 瑞典南部，也開始推行私有化的 “圈地運動”，與英吉利不同的是，丹麥等北歐小國實行的是“開明 專制政治”,而較英國的“封建貴族政治”開明、溫和許多。所以土地 被私人兼併、整合後，依然保持在農民自己手中。十九世紀的普魯士 在德國興起的時候，博採歐洲別國之長，首先研究採用的就是英國的 “私有法案”。自拿破崙戰爭推進過易北河之後，易北河之東聰明才 智的地主們(Junker)便在田野上隨即掀起另一個“圈地運動”。雖然 德、法的土地私有化運動一直進行到十九世紀，但歐洲大陸的私有化 、資本化運動早已無可抵擋，勢如破竹。 　　一八六一年，在美國解放黑奴之前兩年，俄國的農奴制度宣布廢 止，農奴們開始付出“贖身稅”買回自由人，這一過程直到一九零五 和一九零七年才真正完成，此後，農民可以“圈占”和兼併各狹長地 條的土地(mir)，或村落公社的大塊公田，甚至可以自由買賣土地。 此時，俄羅斯開始了產業革命、資本積累運動，並很快變成歐洲列強 。而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等新興歐洲國家 ，也隨後通過法律把土地私有化，搭上了農業革命和經濟發展的快車 。按照圈地運動的先後順序，引發整個歐洲的“工業革命”尾隨而來 。從英國開始，農地持有人和出賣土地後獲得資本的富人，把從農業 獲得的利潤積累起來，形成私人資本，購買更多土地和新型農具、機 械，或投資到臨近市鎮的新型工業和商業公司，進行食品、衣物加工 或其他農副產品生產製造、商業貿易，賺取更大利潤，從而引發另一 場工業上的徹底革命。 　　工業革命：工廠化和城市化社會轉型 　　農業的利潤和糧食、棉花的增產，提供了工業生產所需要的資金 和原料，社會激烈競爭下更不斷產生出新技術和新發明，這一切為隨 後的工業革命創造了必要條件。十八世紀在科學農業發展的同時，英 國的工廠暴增，在眾多的工匠激烈競爭中，發明了紡織機、蒸汽機、 機車、鐵道，電燈和電力，以及制定了機械零件的標準化。一九二五 年到一九四零年，中國的陶瓷技術也很快被歐洲掌握；英國的紡織廠 中的機器已經為金屬物所製造。人們從此走出傳統的單門獨戶的家庭 作坊，積聚在一處工場中，使用機器大規模生產，而一種新型的“工 廠制度(factory-system)”就這樣產生了。人們開始每天面對面的交 往、競爭，一個嶄新的社會關係和社會文化開始產生。在很多工廠和 為工廠服務的公司、商行聚集的地方，大工業城市開始形成，然後股 票和債券等金融業、傳媒信息業、服務業等農業、工業以外的“第三 產業”迅速發展，一系列的新生事物層出不窮。 　　在英國工業革命形成之初，工人生活狀況十分悽慘，勞資關係也 不穩定，社會發展動盪不安。其他歐洲國家情況更糟，德國最甚。一 八四八年德國科倫(Colgne)社會下層的一名極端分子，創辦一份日報， 激烈反對政府。歷史學家林恩.桑戴科教授在一九二零年代寫到：“那 時當局如果不予理采，任他呼喊，也許不久就會被人忘記，但政府卻 愚蠢地將他驅逐。他第一次流亡到巴黎，吸取了烏托幫(Utopians空想 家)的思想和鷗文幅利葉的空想社會主義，後轉到英國不列巔博物院讀 書，雖然他依舊貧困，但資本主義生產的物質用不着從事體力勞動。 其實他從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也沒有實際社會經驗。他在這裡苦思冥想 多年，閉門造車著作一本艱澀難懂的書，叫做《資本論》，凡是看過這 本書的社會競爭失敗者，立即被迷惑了，並使他們齊吼：起來！哥德人 (Goths：歐洲中世紀的日耳曼族野蠻人)，發泄你們瘋狂的憤怒！”。 此人就是共產主義的祖師馬克思(KarlMarx)，他的幼稚幻想竟誘使全世 界以暴力自相殘殺、血腥階級鬥爭了八、九十年！導致好幾億的人非正 常死亡。至今世界上仍有幾個國家視他為聖賢，其中就包括最古老文明 的中國。 　　其實，在一八六七年在他的書還沒發表前，英國的和平改革早已 開始。物質基礎的增長，使英國聯合盟友輕易地打敗了歐洲侵略者法 國拿破崙，避免了歐洲的再次走上專制的倒退道路。英國農場主和城 市的富人形成越來越多的中產階級，對貴族國會和皇權產生制衡，還 有過暴力現象，迫使英國在一八三二年通過“改革案(Reform Act)”， 逐步實行民主化。德國的俾斯麥做得更好，他的社會改革使社會競爭 的失敗者和殘疾人也享有了最低生活保障，所以他成為近代西方改良 主義（社會民主主義）的代表。西方社會發展從此駛入高速而安全的 快車道。 選自岩華著《中國發展戰略》第十一章：從“跑馬圈地”到產業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