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64的思考與困惑.

經常在網上看到這樣的議論,64以後,中共政權(在道義上)失去了合法性基礎,需要靠發展經濟證明自己的合法性.還有些類似的說法,比如,64以後,中共的合法性幾乎蕩然無存.

我對此一直無法理解.

照此邏輯,中共在64以前是合法的,那麼,為什麼64以後就不合法呢?

最簡單的解釋就是,64是中共犯下的嚴重罪行,對和平請願的學生開槍的政權不具合法性,所以中共必須下台。

即便我們承認64是嚴重的罪行,它也只是中共諸多罪行中的一個,至少,文革對中華民族造成的災難比64還要嚴重. 為什麼文革以後中共不需要下台呢? 當然, 64在心理上對民眾的震撼是空前的。

而且，如果中共64以前是合法的，那麼，學生占據天安門廣場達48天之久就合法嗎。

當然有極端的觀點, 中共一開始就不合法,因為是靠暴力奪取. 不過照此邏輯, 國民黨政府一開始也不合法. 這種對合法性的討論可以沒完沒了. ”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好像就是蔣介石說的

如果要求現政府對64平反,那就等於承認現政權是合法的.一個不合法的政權做出的決定沒有意義.

中共需要靠發展經濟證明自己的合法性?

一個不合法的政府, 能夠靠發展經濟證明自己的合法性嗎?

如果能, 那就說明64鎮壓是正確的. 如果不能, 你仍然要說明為什麼中共政權64以後就不合法.

王軍濤從法律學(或法理)的角度討論64的文章,看的我一頭霧水.我承認我的水平有限. 不過我總認為, 從法理的角度討論64, 很容易陷入雞與蛋的論證. 法律學是植根西方社會的土壤發展起來的, 用它來討論"絕對專制主義制度”(顧准)下的歷史事件有點驢頭不對馬嘴. 比如,  我們能從法理的角度討論段祺瑞執政府門前發生的318慘案嗎? 就有這樣的精英, 認為318慘案是由共黨策劃的違法事件.

學生占據天安門廣場是評價64的一個焦點. 現在受到兩方面的批判.否定64的人認為, 學生占據天安門廣場對抗戒嚴令就是違憲, 政府開槍是維護法律的尊嚴. 肯定64的人或趙紫陽的支持者則認為, 這種極端行動斷送了中國和平轉型的可能, 而且斷送了黨內領導層僅存的

改革派的政治生命. 使中國的政治改革至今看不到曙光.

前者現在有更多的事實為開槍辯護. 中國沒有發生前蘇聯分裂的悲劇, 經過20年的穩定發展, 中國已經成為與美國平起平坐的經濟大國, 等等,

後者則帶有歷史假設的色彩. 如果學生及時從廣場撤出, 趙紫陽就會在這場政治角斗中勝出, 中國的民主力量就會得到保存, 而且會發展壯大。

我認為這種假設是一廂情願或異想天開. 就好比當時要召開什麼人大代表會議一樣, 確實是不懂中國的國情. 20年了, 這些精英的思維好像沒有多少長進. 我說的國情,不是指什麼中國老百姓素質低, 不配享受民主等等. 而是說這些改革精英大大低估了中國專制制度或官僚集團的力量.

我認為, 64事件是胡耀邦辭職後, 中國民主力量的最後一次迴光返照.

文革以後, 對文革以及毛澤東的批判被官方允許甚至得到某種程度的主持. 但官方絕對不能允許這種批判指向中共的一黨專制. 中共不能允許”秘密報告”, 不能允許知識分子的言論自由威脅黨的一元化領導.

胡耀邦不是什麼自由主義政治家, 他的政治理念是真正符合黨章的, 雖然說起來有點可笑，他確實為共產主義而奮鬥. 他身上有很多黨章所要求的共產黨員應該具有的品質。他有不少所謂”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朋友. 其實劉斌雁是對中共的第2種忠誠， 絕非方勵之那樣主張在中國實行議會民主政治.

胡耀邦比較開明, 他不認為那些被中共的太上皇所討厭的知識分子是“反黨”，“資產階級自由化”。他儘自己的力量保護他們。

記得文革後不久，我看過一本翻譯過來的關於蘇聯政治的書，認為赫魯曉夫下台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把知識分子放了出來。胡耀邦遠不是中國的赫魯曉夫，但他下台的原因與赫魯曉夫非常相似。

即便沒有關於鄧小平退休的言論（這些言論違反黨紀國法嗎），胡耀邦也逃不出下台的命運，

只不過在時間上會有差異。他得罪了中國廣大的官僚集團，也在不經意中得罪了鄧小平。不過後者是次要的。選擇胡耀邦還是官僚集團？鄧小平當然選擇後者。官能載舟,也能覆舟。那些圍攻胡耀邦的高官們有些是在他的直接干預下得到平反。不過在任何時候，黨的利益都是高於一切的。

毛澤東對劉少奇說，別看你是國家主席，我動一個小手指頭就能打倒你。這話有點吹牛，

以當時劉少奇的地位和他在黨內的人脈，不發動一場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是不可能僅靠

黨內的正式會議（所謂的合法程序）就把他投進監獄的。在當時，劉少奇勉強能算得上是與毛澤東一個數量級的對手。（周恩來是一個）

而鄧小平與胡耀邦，根本就不是一個數量級的對手。一個普通的黨內生活會就把他解決了。

胡耀邦的下台確實不合程序。可是他的上台就真正符合程序嗎。所以還是那句話，中國是一個絕對專制主義國家，很難從法律的角度討論歷史事件的是非。經過文化大革命的洗禮，中國仍然是最高領導者（不一定是最高職務）的決定就是法。只不過鬥爭的結局不是在肉體上消滅對手。（有人認為這也是中共的一大進步）

胡耀邦在文革中受到過很多非人的虐待，剃陰陽頭，暴打，噴氣式……很長時間是三反分子。這並沒有摧毀他的信念。一有機會，他仍然諄諄教誨他周圍的年輕人。仍然保持了令周圍的年輕人欽佩的人格魅力。但是這次的打擊是致命的。他在毫無知覺（說明他不是政治家）的情況下受到突然襲擊。他坐在台階上大哭。我們普通人可能很難理解他這樣的歷史人物當時的心情。

胡耀邦在知識分子尤其是追求民主的知識分子（包括大學生）當中有廣泛的支持者與同情者。這不是靠黨內的生活會就可以解決的。這是後來發生64事件的一個重要原因。

這場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鬥爭並沒有隨着胡耀邦的下台而結束。

趙紫陽在這場政治事件中的表現很難令人恭維。他缺少政治家的長遠眼光，多了幾分機會主義的圓滑。

趙紫陽身上缺少理論色彩，他本來對知識分子也沒什麼興趣。他在四川擔任省委書記期間，一次也沒有去過四川大學。

他進入中央後，身邊的智囊多了起來。我推測（本人沒有直接證據），他受這些精英的影響

很大。比如，被他推崇的新權威主義就是他的智囊的主張。當時精英政治十分熱門。趙紫陽就是精英政治的典型。所謂精英政治，就是一個有權力的領袖人物加上身邊幾個所謂的傑出人才。他們不一定有具體職務，但是提供思想，關鍵時刻出謀劃策。其實，這種模式在中國歷史上一直存在。為什麼要加上一個“新”？可能因為他的智囊了解很多現代西方理論。

趙紫陽的回憶錄多次強調，他給鄧小平陳雲的信沒有告胡耀邦的狀。這種核心機密我們老百姓無從知道。我們即便承認這點，這也只能說明他沒有在背後給胡耀邦使壞（這可是下三爛的做法）。最讓我難以理解的是，他不但沒有幫胡耀邦一把，反而加入到批判胡耀邦的陣營。這個陣營還不夠大嗎？如果他當時能夠想到，2年後他也得到類似的下場，至少，他應該有

習仲勛那樣的立場。他後來與李鵬鬥爭的那種勇氣怎麼一點也沒有？他為什麼不提出要根據黨章處理胡耀邦的問題？難道他當時還不老，還有所謂？你為自己的行動辯解，認為是中央已經決定的事情，反對也沒用。那麼，64戒嚴也是中央的決定，你也明知反對沒有用，你為什麼要抗爭到底呢？

趙紫陽對胡耀邦的批判我眼下找不到他的回憶錄。我印象中好像是說，胡耀邦在這樣的位置上應該謙虛謹慎，不要忘乎所以。這明擺着就是給鄧小平拍馬屁。這個位置是鄧小平給你的，

感恩還來不及，還能讓老人家退休！不管趙紫陽怎麼解釋，後來的結果是他坐上了這個位置。

儘管他對鄧小平表示他不適合總書記的工作。不過，集總書記與總理於一身，更方便他實行新權威主義。至少他的智囊們是這樣盤算的。

 

 

 

明天要回北京，沒有時間寫了。2個月後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