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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广法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还是前几年,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与凤阳县农业局签了一个合同。由日方支援 1000万日元(相当于67万元人民币),由中方在小岗村搞农牧业开发。一开始,就说要小岗村农民养鸭子。怎么养呢?因为是搞“承包”,你家养十几只,他家养二十几只。结果,死的死,丢的丢,一点效益也没有,连成本都没有收回来。
至于科学种田,比如说推广良种,那就更成问题了。不少人都知道,二千多年以前,《晏子春秋》里就讲过“橘化为枳”的故事,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异也。”事实正是这样,有些良种,到了我们这儿,就不一定是良种。所以,你说是良种,农民并不相信,良种还是推广不开。如果村里有集体农田,拨一些出来作良种适应性试验,要是收成好,不用费唇舌,良种也就推广了。现在,有些良种,农民不接受,作为抽象生产力的农业科技,也就不能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吴广法讲得虽然很有道理,但我们还是想多听听,多看看。一位青壮妇女,约莫30多岁,名叫顾乃芳。她一见我们,就说:“今年天旱,塘里没有水,一亩田只打300多斤稻谷。”
我们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因为我们问过好几家,尽管也是歉收,但一亩田还是收了500斤左右稻谷。我们皱了半天眉头,便说:“收这么少,不可能吧?”
这时,正好有一位青壮妇女从前面走过,顾乃芳大声喊道:“你家一亩田今年打多少稻谷?”
那位青壮妇女一听就没有好气,大声答道:“200来斤!”
顾乃芳看着我们笑笑:“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她家的收成还不如我家呢!”
我们依然有些疑惑,对顾乃芳说:“能不能领我们到田里去看看?”顾乃芳说了声“好”,便领着我们到了田里。
顾乃芳家的水塘,确实很浅,也很小,储的水根本就抗不住干旱。我们还看到一些水塘,几乎已经淤成了盆地。看得出来,这些水塘已是年久失修,不能再用了。
我们问顾乃芳:“这些水塘,都是什么时候挖的?”
顾乃芳说:“早啦,听说还是大跃进时候挖的。”
我们十分吃惊,便问:“搞脱贫致富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个水塘都没有修一修呢?”
顾乃芳皱了皱眉头,说:“怎么惨啊!村上说没有钱。农民呢,一家一户的,又没有那个力量。最近听支书讲,根据揭发,已经查实,村长贪污10万块钱,现在村长吐出了8万,村里就打算拿这个钱来给我们修挖水塘。”
我们再向四处看看,这周围连一条路都没有。我们非常吃惊,忙问:“这里没有机耕路,怎么搞机器耕作呀?”
顾乃芳苦笑着,露出一睑为难的神情:“你们还不知道哩,我们割了稻子,就只好一捆一捆往村子里扛。你们说,像这样一家一户搞单干,还有谁愿意让出田来修路呢!可要是不修一条走机器的路,我们还怎么用机器呢?”
我们往回走时,遇到一位名叫吴强风的青年农民。这人住在附近的板桥,约莫30岁上下,文文静静的,很像是念过几年书的样子。现在,他是到小岗这里来办事。
他认为:搞“承包”,根本就谈不上提高生产力。现在,一家一户,条块分割,不仅无法用大机器,而且也不利于规模经营,不利于协作分工。特别是,浪废劳力。村里由于多余劳动力得不到合理利用,农民只好外出打工。但是,这几年,外出找工作也很难,于是到处流浪。一些人养成了游手好闲的习惯,便在家里搞赌博,弄得村里的风气也是越来越坏。
我们为了继续搞清楚这个问题,又找到原先小岗队的会计严国平,还找了一些60岁以上的老农,和他们分别谈心。老农的话虽不多,但却很有份量。他们举出这样两个例子来作比较:
他们说,1949年建国以后,我们的国家很穷,也没有什么机器,但由于农民组织起来搞合作,搞大跃进,走农业集体化的道路,形成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力量,终于做到了农民皇帝朱元璋做不到的事,征服了淮河,使这里的农民摆脱了水旱灾害的苦难。可是,今年的旱情并不严重,但由于一家一户搞单干,不少人家还是抵不住旱灾,弄得减产减收,以致受苦受穷。
对这个问题,原先在队里当会计的严国平,一说起来就有气。在他看来,现在某些干部,不单会吹、会吃吃喝喝,而且为了吹嘘自己的政绩,还会刮浮夸风和私有风。甚至,他们还用这个来诋毁当年农民搞集体化和大跃进的成绩。严国平非常气愤地说:“我们当年要是不搞集体化,不搞大跃进,不兴修水利,你们今天去喝西北风吧!”
农民徐家松告诉我们,现在差不多有50%以上的农民借了债,少则六、七千,多则一、二万。他家因盖房、娶媳妇等等,就背了两万元的债。没有办法,他只好让儿子、媳妇出去打工。现在,小岗村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单是大严家自然村,就有20几家。
更出人意外的是,那个背着凤阳花鼓要饭的现象又出现了。缪夕五家,为了让两个孩子上学,借了五、六千元的债还不说,因为今年歉收,生活过不下去,只好让老婆背着花鼓出去要饭了。我们在缪夕五家看了看,屋里空空荡荡,床上乱七八糟,连一条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这时,谬夕五的嫂子李文秀走了进来。她40来岁,原是四川省大竹县人,因不堪婆婆虐待,跑到了这里。后来,她和缪夕五的哥哥缪夕海结了婚。虽说李文秀已来安徽多年,但仍是一口四川口音。据她说,为了盖房和让两个孩子上学,也是欠了五、六千元的债。现在,房子虽然盖起来了,但因为手里没有钱,墙没有泥,他也没有做。冬天,房子的墙缝里透着刺骨的寒风。下雨天,房子的地上还渗出潮腻腻的水来。要是走路不小心,就会跌一跤。
李文秀心里很难过,眼眶里不断滚动着泪水,她说:“我是四川人,不会唱花鼓,要是会唱花鼓,我也和兄弟媳妇一起,背着花鼓出去要饭了。”
我们越来越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像这样的两极分化,社会怎么能安定呢?!
一天早晨,只见村子中央的“友谊大道”旁边停着一辆警车和好几辆小汽车。特别是村长家旁边,还围着不少人。我们再一看,有些人在用卷尺量来量去,有些人在忙着拍照。据说,昨天傍晚,有人用雷管把村长搞的私有小型瓶盖厂炸了,幸好没有死人,只有两个人受了轻伤。
尽管说,已卸任的老支书严俊昌非常反对这种破坏生产的行为,但他仍认为,村长严宏昌主张搞私有化是不对的。
严俊昌认为,有一个问题必须说清楚。他向我们介绍:当年小岗村搞“承包”,并不是想搞私有,而是官僚主义者刮浮夸风和共产风,把大家搞得没有饭吃,为了解决温饱问题,所以搞起了“承包”。应该说,这个“承包”是暂时性的。当时万里也说,可以让小岗村干5年。可现在,“承包”把村里搞得穷的穷,富的富,贪污的贪污。对这个问题,严俊昌感到很内疚,他说:“要早知这个情况,就是砍我的脑袋,也不搞‘承包’啊!”严俊昌反复讲,搞“承包”搞了20几年,事实已经证明:“承包”只能解决温饱,不能解决致富奔小康。至于通过“承包 ”来进行私有化,这会造成多数人先穷起来,也是行不通的。
严俊昌想了想,又对我们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写个材料,我拿着去找温家宝。他那次找我们开会,说是要听真话。我这次去,就要告诉他,像这样通过‘承包’来搞私有化,不少农民已经先穷起来了。”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问了不少农民,除了某些比较富裕的农民以外,多数农民也都赞成严俊昌这个看法。61岁的老农关友章,曾经到江苏等地一些富裕农村去参观过,他说:“人家都是靠集体经济致富,可我们还是一家一户搞单干。这样干,撑破天,也就是搞个温饱。要致富奔小康,不搞集体经济怎么行呢!”
板桥青年农民吴强民,也是这个看法,他说:“过去有些集体经济所以搞不好,一是领导有问题,二是科技条件差,种子不好,又没有什么机器。要是解决了这些问题,集体力量无论如何要比个人力量大。往后,只要把农民好好组织起来,提高生产力,就能办到个人办不到的事,真正致富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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