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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灰暗過道往俯瞰范威克高速路的一排落地長窗望去.
北美初秋午後的明澈陽光刺目地射來,我一陣目眩.
一個銀灰色的人影,象伏爾泰石膏象似依在窗前半立的活動床上.
我三步並作兩步撲去,見到一葉天鵝毛似的軀幹,全白的稀朗頭髮,
形銷骨立的臉......不!這不是他,這決不是他!!
我趕緊抓住陳生微溫的手,盯住他望着前面莫名空間的眼神.
他笑了,他微笑了!他的臉轉過來看定了新的一個空靈地,喃喃自語:
想不到......一轉眼......我倆都成了XX家了......
"他這兩天時有幻覺,他現在一天的發展等於普通病人一周"
陳太站在我後面幽幽地說.
我一陣氣喘,馬上把他的手貼在臉上堵我的嘴.....
但是還不行,只覺一股氣流猛烈地從我胸口要衝出來.
我立即把頭轉向窗口仰起臉,不讓兩行熱淚定格印進陳生視網膜.
可是陳感到了我的背在抽搐,我又直覺陳因開始抽搐而激烈顫抖起來.
我見陳儘量仰起頭,象是在笑,笑得象哭,卻沒有淚--
因為已到了癌腫瘤占有所有空間並汲取不能飲食者所有殘存水份的地步.
胡太扭頭跌跌撞撞奔進了廚房.
"是這兩天的事.他說圓寂的就是這樣.他對一生滿意,感到幸福"
"爸爸......大家都要走這條路的......"
"太突然了呀!"陳忽然清晰而響亮地說.他的淚流出來了.
我把頭伏在床上,開使無聲地盡情釋放.
陳生讓陳太先把毛巾遞給我,
"他不要開追悼會,要求自己靜靜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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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生是滿族世家.其父治文史,被打成右派.家道中落,全虧作格格的母親維持.
陳生在美生化博士畢業,卻念念不忘父業.先則探索新權威/新保守主義,
親屬多捲入國內出版.在溫元凱使之不得要領後,他關切民運尋新路,
由他與我為中介,胡/劉在陳家與蕭功秦等建立關係.
多年,他家是個沙龍.高朋滿座,乃至音院的聲器樂獻技,滿室生輝.
從印刷而出版,今年春節我們還認真商談辦一份文史哲雜誌.
這鈎起過我的遲來的春夢.
初夏,我們駕氣船泛海,那時他已象只衣架,看上去竟象有七十歲.
但因為還是麵團團天官賜福的圓臉,有幾晚我還湧起過殘存的夢:
"一轉眼,我們都成XXX"......
可眼前的"伏爾泰石膏象",如有九十歲!
"他這幾天夢很多,是很絢麗的一摞摞雜誌.....醒了就說個沒完".
陳太拿着胡太硬塞過去的支票說.
恨不能手捧一摞新雜誌到他床頭!
如新生嬰兒肉鼓鼓的!
如新出爐的釉下彩瓷盤燙得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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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純眼白,眼半開而被陳太喚醒.
"西))西)...通"陳努力說.陳太俯身聽了幾遍,向我投過一個問號.
"心有靈犀一點通?!"陳點了點頭.
胡太趨前,在陳額頂親了一下.
陳生笑了,很甜很甜,久久不散,直到門框遮去我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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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寶馬打到SPORTS擋,在回歸路上脫開GPS導航,我在高速道瘋跑.
車是鐵灰的,車流是蘭灰的,一層層背光的魚鱗似的密密雲,是紫灰的,
一律鑲着一道銀亮銀亮的白邊.
不聞天籟,但見眾生尋尋覓覓,如聽柴氏[悲愴]:
在那漫長隧道之端,有刺眼的圓點,是恬靜憩息的好地方.
那裡有你的故人,是你一生價值追求的盡頭.
是千與,是千尋,終於可以休息了:
融進那終極關懷的如暈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