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怕啥?按孔子的說法是“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但同樣是中國人,小人卻是三不畏:“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至於既非君子又非小人的中間狀態者,怕啥不怕啥,孔子沒有明說。
但老百姓對此有自己的看法:十句好話不如一馬棒。話是丑了點,但意思卻很清楚,那就是中國人天不怕地不怕,一旦涉及自己利益得失、性命安危沒有不怕的。
回顧老漢走過的地方,平頭百姓怕啥樣子的領導?慈眉善目的沒有人怕,文雅開明的沒有人怕,情操高尚的沒有人怕,窩囊廢也沒有人怕。相反,凶神惡煞有人怕,蠻不講理有人怕,冷漠嚴厲有人怕,黑白兩道都耍得開的也有人怕。
這種思維模式甚至影響到了人們對地區、黨派、政府領導人的評價。如果面相冷酷、少言寡慾、硬話時出,匹夫匹婦(甚至不止匹夫匹婦)根本就不會去研究其經世理念、政策指向,而想當然地認為這樣的領導人厲害;如果和藹可親、慢聲細語、書卷氣十足,匹夫匹婦(甚至不止匹夫匹婦)也不會操心其經世理念、政策指向,自然地認為這樣的領導人沒情況。
今年是抗戰勝利60周年,有兩則抗戰回憶令老漢沉痛不已、感慨不已。一則說的是我們的敵人日本,抗戰期間一個地方的小孩沒見過火車,從遠處跑來看着玩,讓日本兵捉住砍了頭,並將頭顱掛在鐵道邊示眾。另一則說的是我們的友邦美國,據流沙河先生回憶,抗戰時美軍機場的美國人對中國人很友好,但當地老百姓“淨整他們”。流沙河講:“我們那麼多中國人,去偷機場裡面美軍的軍用品。每天黃昏後地下擺的攤子賣的全是軍用品,賊貨。偷來的美軍皮靴、腰帶、衣裳、罐頭——連花生米罐頭都偷,最後就是美軍衛生用紙,……連美國人的槍都要偷,流落出許多卡賓槍。”甚至偷炸彈,“炸彈裡面有一樣東西很有用,就是把撞針卸下來有一圈用最好的錫製作的保護圈,這些中國賊看中的正是它。……結果有一次美軍用吉普車運炸彈,有一顆炸彈爆炸就炸死四名美軍。”流沙河講:“就是這樣(美國人)都沒有說要把中國賊抓出來槍斃。” “ 美國人單純天真,而且體諒窮人,曉得你們這個國家沒有辦法。”但當地老百姓怎麼看美國人?“有個姓黃的老大爺擺起過去的事說:‘美國人都是些瓜娃子!’ ‘嗨呀,我們淨整他們!’說是美國空軍因為要有營養,買了許多雞,委託他們去熬雞湯。‘我們只要燉的雞湯一煮開,就把雞撈起來丟在潲水桶里,每天下午挑潲水走時美國人又不檢查,結果挑了幾十隻雞出來賣。’”
說到這兒,有人會說這是少數人所為,不能代表全體中國人,也不代表中國人對美國兵友善的主流。說是少數人的行為,那是確定無疑的,如果是全體或大多數中國人的所為,豈不把美軍機場踏扁了。是不是中國人的主流姑且不論,但是至少也是中國人人性中的一股濁流——怕壞人不怕好人,怕無理的不怕講理的,怕野蠻的不怕文明的。
趨利避害、貪生怕死也許是人的本性,但中國人似乎把它無限擴大,走上了歧途。只知道避害、怕死,除此而外,只要不對我搖鞭子、舞棒子,就不怕了。別人的善良成了軟弱,別人的尊重成了膽怯,別人的通情達理成了好說話。不知道在懼怕恐怖加身的時候也懼怕醜惡浸體,不知道在擔憂利益受損的時候也擔憂尊嚴缺失。以前有人污衊中國人,甚至說中國人是“劣等民族”,這固然讓我們氣憤異常,無法接受。可是想想當年魯迅對中國人劣根性的批評,一直到柏楊抨擊“醬缸”文化,還有龍應台在華人世界掀起的“龍旋風”。這麼些年來,我們中國人在自尊、自強方面到底有多少進步,真是不敢估計過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