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市井理論家冼岩先生

蘆笛

因為友人提及，很不情願地寫了篇駁斥冼岩先生的文字。那不情願的理由已經說明了：本人對市井理論家敬而遠之，雅不願有文字往還，否則勢必犧牲品位。因此該文貼出後便再沒關心。不意剛才看見網友轉貼到《海納百川》的冼岩先生的答覆，不免大嘆晦氣：一之為甚，其可再乎？莫非還得一誤再誤，沒完沒了？

但不答覆又似乎不行，所以再度勉為其難作個回應。不過，先得給冼岩先生教點文明常識，希望冼先生牢牢記住了，這就是文明人互相辯難的前提。若您做不到，那我只好恕不奉陪，免得跟着您一道墮落。

第一個文明規則就是：余英時先生乃是前輩。若按中國讀書人傳統，除非大奸大惡，長輩都是後生敬重的對象；若按西方文明人的規矩，即使是論敵，也不能侮辱人家的人格，使出市井功夫來辱罵“強姦犯與被強姦者雜交而成的後代”。倘若別人拒絕跟着您一道墮落，以起碼的文明禮貌稱之為“余英時老”，就要使出毛共“清理階級隊伍”辣手來，誣之為“‘階級感情’就噴薄而出了”。這不是機智而是流氓作派，且有觸犯刑律之嫌。

第二個文明規則就是要有承當文責的起碼道德勇氣。彼此說過些什麼，眾目睽睽，賴是賴不了的。若被人指出破綻就矢口否認，說人家“戰風車”，非但不智而且怯懦，只怕要連真正的市井好漢都要不齒。

第三個文明規則就是不要巧言偽說，文過飾非。凡文明人都看得出來，“強姦犯與被強姦者雜交而成的後代”不但是性侮辱，而且是辱及對方祖宗的性質極度惡劣、為文明世界尤其是中國傳統絕對不容的侮辱。犯了這種下流錯誤還要百般狡辯，詭稱那與“精神強姦、意淫等說法”相似，“許多作者都在使用”，聲稱“既然指精神，當然與所謂的‘性侮辱’風馬牛不相及。論者多糾纏於此，適顯其黔驢技窮”，簡直是無恥之極。莫非市井所用各種污言諱語包括國罵在內，也不是“指精神”而是事實陳述？那當然也是“許多作者都在使用”，還不光是在刑事犯中，就連大文豪李敖也如此。那是不是文明人就不能出來制止，否則就是“黔驢技窮”？

呸！什麼下三濫東西！就這點下作黃子，也配來大庭廣眾指手劃腳，教導大眾如何愛國，難道這就是您要弘揚的民族文化？！

據您說，我曲解了您的意思。原來，您並不反對學習西方先進文明。那請問您還為何辱罵余先生呢？您發難不就是為了這段話麼：

“1840年以後外國人進來，只是要跟中國做生意，打開中國市場；就象中國的‘絲綢之路’打開了中亞乃至羅馬的市場一樣。不能說這是侵略，也不能說是欺負中國。主要要看你會不會‘應付’。中國的應付是失敗的，人家日本就應付得很好，所以它慢慢站立起來了，不但沒有被犧牲，而且變成了列強之一。”

您把余老的意思歪曲為“主要看你怎麼應付，應付不好，強行反抗可能送命，至少也要受傷；應付得好，服侍有錢有勢的爺們高興了，說不定還能成為一段佳話， 甚至混個二奶什麼的噹噹。”接着就使出市井傳統文化功夫來，洋洋灑灑一路罵下去，又是“二奶”，“強姦犯的辯護律師”，又是“強姦犯與被強姦者雜交而成的後代”。這“（流氓無產）階級感情噴薄而出”，不就是為的您自己總結的“主要看你怎麼應付”麼？怎麼現在又突然成了“我與余英時先生的分歧，不是如何‘應對’侵略的問題”了？

余先生特地舉了日本作正面對照，那不就是試圖說明，“如何‘應對’侵略”對弱勢民族而言，實在是生死系之麼？莫非日本人也喪失了“獨立的精神意志”，“喪失了自我”？我上次追着問您日本人是不是也是“二奶”、“強姦犯與被強姦者雜交而成的後代”，您怎麼不敢回話呢？難道余先生的意思不是說中國應該向日本學習，而是主張中國作西方殖民地？

您說：

“只要能為我所用，科技、制度、文化，什麼好的都可以拿過來。但是，所謂‘拿來’，必有一個‘拿’的主體，這個主體必須具有獨立的精神意志，不能喪失自我，以西方人的意識為意識，連被侵略欺凌的歷史都要否認。”

這不過是熱魯迅不通的冷飯而已，貌似有理，其實不過是模糊思維的洋洋大觀。中國過往一個半世紀的歷史，早就證明急功近利、鼠目寸光的“拿來主義”行不通。看不到人家真正生機所在，只看見人家先進物質文明，夢想“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最後拿來的便只有“無產階級專政”、海洛因、三級片、馬殺雞一類好東西。敢情您辛辛苦苦，不過是再度發明洋務派轉不起來的車輪？

什麼叫“獨立精神意志”？難道全面學習接受西方先進文明，包括人家先進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竟然與“獨立精神意志”水火不相容？日本人按照西方模式，全面改造了自己的社會制度乃至生活方式，人家喪失了獨立精神意志沒有？

您既然如此強調“獨立精神意志”和民族尊嚴，為什麼不譴責中共這個中國現代史上最大的賣國集團呢？歷史上幾曾見過毛澤東這種“為藝術而藝術”的主動賣國賊，在毫無壓力的情況下主動送上門去，不但請求俄國主子派兵幫自己打內戰，在斯大林迴避提到外蒙問題時還主動提醒對方該簽正式條約，才能使出讓外蒙具有法律依據，後來又主動請求主子無限期駐兵旅順港，在赫魯曉夫決定提前撤出後還不同意，而且還規定“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至今還把西方人發明的邪教奉為國教，寫在黨國憲法中？

敢問中國歷史上還有比這更無恥的“喪失獨立精神意志、喪失自我”的行徑？冼先生為何又不敢大罵“二奶”，“強姦犯的辯護律師”、“強姦犯與被強姦者雜交而成的後代”，卻要對此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反過來對一個區區文人大張韃伐，顯示您的無限愛國豪情呢？余先生就算是漢奸，畢竟也是“指精神”，犯的也不過是“口頭賣國罪”而已。面對真正的民族蟊賊、賣國巨寇您噤若寒蟬，對“精神漢奸”卻悍勇絕倫，請問這是幾重標準哪？

何況我還真看不出余老究竟在何處賣了國。蘆某遲鈍，還真看不出您引用的這些話犯了什麼天條：

“西方的海洋國家都是要向外擴張的，政府在後面支持商人。西方人到中國來跟到非洲去一樣。有兩種人，一種人是來傳教的，一種是來做生意的，這些活動都是推展他的影響力或勢力”；“這是他的文化本身內部不可消滅的東西。到今天還是如此，它到全世界還是要做生意，對不對？他的宗教人士還是要到全世界去傳教，就是看你會不會應付的問題。”

在我看來，這不過是事實陳述而已，我自己也這麼認為。在《中國ＡＢＣ》裡，我指出，東西文明最大的區別，就是西方文明本質是擴張的，富有侵略性的，由此導致了西方文明在全球的大爆炸。你根本就無法改變人家這特性，要西方文明放棄這內在的爆炸力，它馬上就要跟中國文明一樣，喪失生機而枯萎。

所以，在面臨先進文明入侵時，落後國家別無選擇，只能迅速“用夷變夏”，完成思想方式和生活方式的改造。這就是所謂“現代化”，其實也就是西化。

不此之圖，顢頇自大，抱殘守缺，強調“獨立精神意志”，拒絕迅速調適應變的結果，不是如非洲國家那樣停頓在蠻荒時代，就是如中國那樣，不殺鬼子殺“漢奸”，專門以內鬥“解決”外患。之所以如此，乃是中國從來不缺乏冼岩先生這種大義凜然的口頭愛國壯士，少的是余老這種老成謀國之士。

道義譴責誰不會？難道中國還缺這個？咱們不是天天痛說階級仇，民族恨，痛哭流涕了近６０年了麼？莫非帝國主義竟讓咱們的憶苦會開垮了？毛澤東“獨立自主，自力更生”，除了讓中國的ＧＤＰ在世界排名中大幅度滑坡，還起到什麼作用？鄧小平改革開放不過２０多年，儘管中共在這過程中淪為犧牲民族利益的買辦階級，畢竟還是使得中國經濟上了個大台階。經過這正反兩面的教訓，如果國人還看不出仇外宣傳只能傷害中國自己，無損於鬼子一根毫毛，那就真是蠢到沒治了！

調適應變，救亡圖存，當然有主客之分，為的是本民族而不是外人。但這“自我”和“獨立精神意志”，不是拒絕接受洋人的價值觀甚至生活方式，而是必須時刻牢記國家民族利益，這才是真正的理性民族主義者。如果冼岩先生真以國家民族利益為重，需要做的不是辱罵試圖沖淡愚昧自傷的仇外情緒的用心良苦的余老，而是去譴責中共那些像青樓妓女那樣無恥“築巢引風”，為傍上洋大款不惜競相犧牲國家利益和工人福利、甚至彼此壓價競爭的新買辦。

關於西藏問題，冼先生上次缺乏起碼的表達能力，經我點破後，這次果然顯示了慘不忍睹的清晰。

聽您的意思，原來，中共與西藏的關係，其實類同當年列強與中國的關係。所以，既要譴責中共不顧藏人意願強加於人，就必須譴責帝國主義當年侵略中國，這才是實行一重標準，是不是阿？

這我倒覺得可以接受，只是免不得為您這愛國壯士戰戰兢兢地捏一把汗，而且實在慘不忍睹您的困境：您為自己的一重標準逼得譴責中國帝國主義侵略西藏，雖然是作法自斃，畢竟還是與我有關，請接受我誠摯的同情和問候。

據您說，我說的“所謂洗腦，乃是剝奪了你占有、比較、鑑別、選擇各種信息的自由，人為製造信息黑洞，阻斷一切與主旋律不諧和的噪音，強制性地反覆輸入當局精心挑選甚至捏造的欺騙性信息，使得你喪失獨立思考判斷的一切可能，淪為被權勢者隨心所欲在精神上強姦的受害人”，“只是蘆笛先生個人的理解，並不是‘洗腦’一詞的定義”。而您給出的經聯合國批准頒布的國際標準定義則是：“凡思想被某一種觀念或思維定勢所左右，看不見與此觀念有悖的明顯事實，即可稱為‘被洗腦’。”就算是如此吧，那您居然看不見中共乃是中國近現代史上最大的賣國集團，至今還在大量犧牲出賣國家利益和人力物力資源這最顯眼的事實，算不算也是“被洗腦”，可以“在精神上”看成是列寧和洪秀全“雜交而成的後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