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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烈:《江青傳》第二章 真實身世
撥開雲霧探真容
行文至此,該表一表本文的主角——江青了。江青曾在自己拍攝的一幅廬山雲霧照片上,洋洋得意地題詩一首:
江上有奇峰 鎖在雲霧中
尋常看不見 偶爾露崢嶸
大抵“鎖在雲霧中”的緣故,她的本來面目“尋常看不見”。
然而,越是“鎖在雲霧中”,人們倒越是想知道個究竟。在三十年代,各報刊曾有過許多關於藍苹(亦即江青)身世的報道。那些報道,在猜疑中摻雜着真實,也確有幾篇大體上是準確的。
好在她也有着“露崢嶸”的時候,雖說只是“偶爾”。當她在一九七二年跟美國的那個路易斯女士談話的時候,眉飛色舞地講起自己的身世,露出了“崢嶸 ”。不過,她習慣於信口開河。本來,她的談話是供維特克寫作“江青記傳”(也就是後來出版的《江青同志》又名《紅都女皇》)之用,應當百分之百真實,她卻 摻進了種種虛假之詞。
幸虧有大量檔案材料在,有好幾位三十年代藍苹的見證人在,才算為破雲撥霧提供了依據。
一九三六年七月十日出版的《滬光》雜誌,對藍苹的身世概述,基本上是那麼回事:
“藍苹,原名李雲鶴,山東諸城縣人。幼失恃,倚其姐丈度日。在家曾受小學教育數年,後入濟南實驗劇院從趙太侔、王泊生等學戲劇藝術。李尚在幼年,唯 個性極強,常恃強好勝,故對於課程極為努力。十九年(即一九三○年——引者注)實驗劇院因時局之轉變而停辦,趙太侔調至青島大學。多數學生隨王泊生赴北 平,組‘海鳴劇社’,獨李隨趙至青島,任圖書館職員,半工半讀得以飽覽群書,智識猛進,思想亦隨之前進,且亦能寫作。當時有人認其有‘左’傾嫌疑。後與俞 珊(田漢創立的“南國電影劇社”的著名女演員。鄭君里亦為該社演員。詳見田海男著《田漢小傳》——引者注)之弟某相識。由愛而婚。後俞某團共產黨嫌疑被 捕,李亦離開他去。此後數年,不知其音信。唯傳聞李曾居滬,因參加秘密工作被捕。去年秋,李忽返濟探望其母。同學有見之者,問其數年經過,皆模糊回答,但 知其曾在江南之鄉村任小學教員。再問其有無被捕事,則笑謂無之。然觀其行動,確似艱苦奮鬥之人物。在濟不數日,又翩然他去。初不知其他往,後電通公司出品 之《自由神》一片到濟公演,則與王瑩配演女兵之藍苹女士,即李雲鶴也。由是濟南友人,方知其已至滬入影界,後於報章雜誌中得知李與其電通公司男演員唐納結 婚。……”
一九三六年七月一日,《辛報》所寫的藍苹經歷,也大體上是準確的:“藍苹的真姓名是叫李雲鶴。在未來上海之前她曾在各地幹過話劇運動。除了演劇之 外,並且還參加政治活動,加入過好幾種不同派別的政治團體;但,因為她不忠於所參加的政治團體的關係吧,她也曾被所有參加過的政治團體開除出來。山東濟南 本來是她的故鄉,到最後就為了她那種善變的政治活動,一時站不住腳了,她才偷偷的避到上海來,想冷冷場再回去的。至於她的戀愛生活,過去原已非常豐富:她 以前雖則沒結過婚,可是事實上的丈夫是早已有了的。女演員俞珊女士的弟弟小俞(他的名字連干話劇的人們也不知道,雖則他一向也是干話劇的,同伴們都只叫他 小俞),就是和她同居了三年多的丈夫,在她到上海來之前,她和小俞是在北平鬧翻了。在一個夜裡兩人爭吵,她就不別而行。回故鄉不久就轉避來滬。藍苹倒的確 可以說不是一個普通女人了。……”
不錯,藍苹真的並非一個普通女人。一九三三年七月。當她拎着一隻已經破了一隻角的黑皮箱走下火車,第一次踏進十里洋場,她不過是十九歲的山東姑娘而 已。她已經有着相當豐富的人生經驗,有着一套自己的人生哲理,儘管人地生疏,她居然在上海鬧得沸沸揚揚,在舞台上演戲,在舞台下也演戲……”
“今天從出身談起。我一九一四年生在一個很貧苦的手工業家庭,三月生的,究竟是哪一天不告訴別人,保密,怕人祝壽。”
“我父親從一個學徒,上升到作坊主。父親脾氣很暴躁,我說他是罵人藝術家,每天打人,罵母親。有一年元宵節,父親把母親的小手指打斷了,母親背着我跑了,從此我學會走夜路……”
成為“旗手”之後的江青,曾用這樣的口氣,向美國的路易斯女士自述身世。她,生於山東諸城東關。
諸城是山東東南部的一個縣,位於淮河上游,以生產小麥、甘薯、大豆、高粱、玉米為主。
她的祖父李純海,本是擁有一百多畝土地的地主。但是,到了她父親手中,已經破落了。她的父親名叫李德文。所謂“很貧苦的手工業家庭”,其實,就是木匠鋪。李德文啟了小徒弟,自己也做木匠活,“上升到作坊主”。後來,在諸城城關開了爿旅店。
李德文娶了兩個妻子,小老婆生下的女兒,便是本文的主角——江青。她的乳名叫李進孩(後來,江青的攝影作品署名“李進”,便源於她的乳名。)
江青的出生年月,通常說成“一九一四年三月”,這因為江青一九四四年在延安填表時這麼寫的,一九五○年,她在幹部簡歷表上也這麼寫,此後她也一直這 麼說。大抵也由於這一緣故,一九八一年一月二十三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特別法庭判決書上,也寫道:“被告人江青,女,現年六十七歲,山東省諸城縣 人。”
六十七歲,亦即一九一四年生。本書也依此說法。
不過,美國記者斯諾所著《西行漫記》(一九六八年增訂本)則稱江青生於一九一二年。另外,曾任共產國際聯絡員的弗拉第米洛夫在他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三日的日記(後來以《延安日記》為題公開發表)中也記載:
“江青很友好……據她告訴我們,她在一九一二年生於諸城(山東)一個貧苦家庭。”
因此,江青可能生於一九一二年。後來,又改口說成一九一四年,以顯得更年輕些。
曾有不少報導說江青本姓欒,名淑蒙。其實,她的母親姓欒,山東臨沂人。江青有個哥哥,名叫李建勛,又叫李干卿,生於一九○一年三月十三日。她還有一個姐姐,名叫李雲霞。江青出生時,父親已六十歲。
除了乳名李進孩之外,江青的正兒八經的名字叫李雲鶴。
大抵由於她向來張嘴就說,今天說的跟昨天說的常常不一樣,關於李雲鶴這名字的由來,她曾有過兩種不同的“版本”。
“我原來的名字叫李雲鶴,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你想,藍天白雲,仙鶴飛翔,多美!你聽說過中國有句成語叫‘鶴立雞群’嗎?鶴不僅站在那裡比雞高,而且鶴能從雞的頭頂上飛過去。鶴是出眾的!”這是江青在路易斯女士面前絮絮叨叨說過的一段“台詞”。
她頗健忘。在此之前,她曾如此說過:
“我上小學的時候,還沒有‘大名’。看到我長得又高又瘦,雙腿細長,薜煥登先生給我取了個名字,叫‘雲鶴’。”
薜煥登何許人?在諸城,是一位知名人士。他是江青讀書的那個小學的校董。相比之下,第二種“版本”顯然離歷史的真實要近得多。
李德文脾氣急躁、粗暴。特別是在手頭拮据的時候,肝火更盛,往往把怨氣發泄在妻子身上。
江青的母親離開李德文,確實是在元宵節:那年,諸城淮河岸邊,有錢的人家早早地掛起一盞盞瑰麗多彩的花燈。眼巴巴地看着人家財大氣粗,而自己卻沒有 閒錢給孩子買花燈,李德文滿肚子的氣。正在這氣頭上,江青的母親失手摔破了一隻碗。李德文盛怒之下,抓起一把鐵鏟揍她,先打背,後打手,竟打斷了她的小手 指,痛得她淚如泉湧。江青嚇得放聲大哭。父親給了江青一巴掌,打掉了她的一顆牙齒。母親無法忍受這樣痛苦、屈屏的生活,背起江青,連頭也不回,離開了李 家。江青的母親出走之後,生活沒有着落。她沒有文化,只有氣力,就靠着給人當傭人,維持母女生活。
她把江青寄養在親戚家。
江青曾記得:
“有一次,母親把我放在親戚家。母親出去了,我靠在炕上等母親。炕上沒有東西吃。我一動也不動。屋裡點了一盞小油燈。後來,我就靠在炕上睡着了。母 親回來看到我這樣,就抱着我哭了,很淒涼……小時候,一是窮苦,二是走夜路找母親,一次印象最深的是我到處找母親,找不見,我穿過青紗帳,狗咬了我的腿江 青曾嘆道:
“在我的記憶里,童年的生活是充滿了恐怖、淒涼的情調。”
維特克在《江青同志》一書中還這麼寫及:
“江青的家境實在太窮,買不起制服,有什麼便穿什麼,但大多數是男孩子不要了的舊衣服,別的孩子覺得她的模樣滑稽可笑。江青的破爛鞋子,其中一隻露出了大腳趾,同學們刻薄地稱她為大哥;至於她那突出的腳趾,則被謔稱為‘鴨蛋’。”
學戲生涯
從未對人提及的一段往事,在這裡卻不能不提:
江青的母親,曾在諸城張家幫傭。張家是大地主,與臧、王、孟家並稱為諸城“四大家族”。
張家的二少爺,名喚張少卿,又叫張叔平。此人生於一八九八年,比江青大十六歲。他對於江青後來的“革命生涯”影響頗大,對於江青成為“旗手”也是出了大力。
張少卿當過諸城縣小學校長。
一九二四年,張少卿入上海大學社會科學系,改名為“趙容”。翌年,他加入中國共產黨。
此後,他擔任中共上海大學特支書記,上海滬中、滬西、滬東、閘北區委書記。後來擔任中共江蘇省委委員、省委組織部部長兼秘書長。自一九三○年起,他投靠王明,成為王明手下一員干將。
一九三三年七月,張少卿作為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主要負責人,在蘇聯莫斯科工作。他給自己取了一個俄文名字,曰“KAHLHEH”,音譯即“康生 ”。此後,他以“康生”為名。至於作為張家二少爺而命名的“張少卿”,幾乎無人知曉了。康生與江青有着同鄉之誼。當江青在一九三七年秋進入延安時,正值康 生和王明也回到延安。這位同鄉曾鼎力相助江青——這是後話。
江青只有小學學歷,念過五年小學。維特克在《江青同志》一書中這麼寫道:“江青最討厭的課程是孔子之道的‘修身’。有一天,上修身課的時候,江青在 課室上心不在焉,老師把她拖到廁所,用戒尺打了五下。下課後,那位教師似乎有些歉意,主動地和她和解。可是江青後來又因其他事故而發生兩次衝突,一個學期 結束後她被開除。她的小學經歷,就這樣在第五年便突然結束了。”
一九二六年,十二歲的李雲鶴小學畢業了。她跟母親一起,離開了諸城,來到天津她姐姐家。姐夫王克銘,當時是奉系軍閥部隊軍官。李雲鶴沒有上中學,在姐姐家閒住。
“一九二九年念過一年藝術學校,也被人瞧不起,文化水平低,衣服破破爛爛……”她所說的“藝術學校”,其實就是山東省實驗劇院。
那是在一九二九年春,姐夫王克銘奉調濟南,她跟母親、姐姐一起來到濟南,住在城內按察司街二十七號。老是在姐夫家吃白飯,畢竟並非長久之計。
“一九二九年,我進入濟南的山東省實驗劇院,這是一家實驗劇院。我所學的以話劇為主,但也有一些古典音樂和戲劇。當時我只有十五歲。學校免收學費和 膳費,而且每月有兩元津貼。因為劇院只招收初中和高中畢業生,甚至還有大學生,而我沒上過中學,嚴格來說,我是沒有入學資格的。我被錄取,只是因為劇院的 女學員實在太少了。就在那兒只讀了一年……”
步入山東省實驗劇院,是李雲鶴人生的轉折點。沒有話劇演員李雲鶴,就不會有日後的電影演員藍苹。
結識趙太侔,也給了李雲鶴的人生道路以極為深刻的影響。
趙太作頗有聲望。他是山東實驗劇院院長,也是國民黨山東省黨務指導委員會委員。
趙太侔此人頗有來歷。梁實秋在他的《談聞一多》一文中,曾多次提及跟聞一多一起留學美國的趙太侔:
“常往來的朋友們如張禹九、趙太侔、熊佛西等都是長發披頭,常常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床。”
“趙太侔是一個整天不說話的奇人,他在紐約從Norman Geddies學舞台圖案……”①
①梁實秋,《雅舍懷舊——憶故知》。中國友誼出版公司一九八六年版。
一九二五年五月,趙太侔和聞一多、余上沅一起回國,擔任北平國立藝術專門學校戲劇系主任。
不久,趙太侔在山東泰安創辦“民眾劇場”。後來遷往濟南,改稱“實驗劇院”,聘工泊山為教務主任。
這所山東省實驗劇院,直屬山東省教育廳,教授京昆、話劇。每逢周末及星期日晚上,實驗劇院對外售票,學生們登台演出。院址設在濟南貢院牆根,學生宿舍則在濟南文廟。
趙太侔又兼任青島大學教務長,遷往青島居住,但仍掛着山東實驗劇院院長之職。實驗劇院,實際上由王泊生及其妻子吳瑞燕主持。
王泊生是河北遵化縣人,吳瑞燕則是廣東人,他倆是北平國立藝專同班同學。除了王、吳之外,實驗劇院的教師還有馬彥祥、張鳴琦、劉念渠。主持話劇組的教師萬籟夫,則是王泊生的國立藝專同學。
江青進入實驗劇院時,女同學很少,有王墨琴(王泊生的幼妹)、陳崇娥,男同學有王庭樹、譚紋、馬君價、王廣良、郭建英、陳貽。
順便提一筆,一九二九年跟李雲鶴同時考入山東省實驗劇院的,有一個來自天津的中學生,名叫魏鶴齡。他從一九三五年起,也轉入上海電影界,一直做電影 演員,他先後參加《馬路天使》、《中華兒女》、《烏鴉與麻雀》、《祝福》、《家》、《燎原》、《北國江南》等許多部影片的拍攝,擔任主要演員,他在濟南、 上海跟李雲鶴(藍苹)共事,後來在“文革”中也遭到江青的迫害。
關於江青考入實驗劇院的經過,她的同學王庭樹後來在台灣發表《江青是我老同學》一文,寫道:
“劇院招生,雖是分為兩地(濟南與北平)考試,重點都在北平。江青不是北平考區考取的,而是在濟南考取的。這一點,我是記得很清楚的。”
“論學歷,入劇院要中學畢業,江青似乎當時是以同等學歷考取的。因為當時我也是學生,自然對她考取的經過不甚深知,然而劇院的師長之一吳瑞燕女士, 曾在重慶時(抗戰期間,劇院遷到後方)向我內子說過江青入學考試的舊事。據說,江青雖然一口土腔,可是外貌還可以,對演戲雖然不是材料,可是她那光溜溜 的、長長的拖在身後的大辮子,卻吸引住了吳老師,於是心想:“女生既不易得,就是她吧!還可以演個鄉下姑娘什麼的。”可是當錄取了她之後,她卻已把大辮子 剪了來報到,使吳老師大失所望。”
王庭樹還寫下關於江青的印象:
“山東劇院是利用濟南的文廟上課與充當學生宿舍。建校初期,我們年事都輕,文廟又大,自然有不少玄之又玄的怪事被渲染着,大家膽子都小,入夜便不敢 出宿舍亂走動。不知是誰,出了個餿主意,試驗同學是否迷信,夜半走上大成殿,去摘回至聖先師頭上的平天冠來,才是真不怕鬼神的。這是男同學們構想出來富於 刺激的新花招;可是男同學們只能空口說白話,無人前往。真的有了個大膽的人,拿了平天冠來,可把大家唬住了,這個人便是李雲鶴,也就是今日的江青。”
在山東實驗劇院學習了一年光景,江青到北平演出去了。
她曾對維特克說道:
“一九三○年,西北軍閥韓復渠主政濟南,山東省實驗劇院停辦。劇院的一些老師和同學組織巡迴話劇團到北京去演出,我也參加了。”
“那年我只有十六歲,在北京吃盡苦頭。我的行裝簡陋得很,甚至連內衣也沒有。雖然我拿了家中最好的一條棉被,依然冷得發抖,因為被內的棉絮早因年深 日久而磨薄了。那個時候的北京,漫天風沙,晚上陰陰沉沉。那時我還不懂政治,根本不明白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意義。我只曉得我要養活自己,我愛話劇。”
李雲鶴還在一個京劇班子裡當演員,曾在濟南、青島、煙臺演出。
“我很早就演京劇。天剛麻麻亮,我就起來吊嗓子。我那時候成天練功、排練、演出,瘦得很,哪像你們現在這樣舒服?舒舒服服,怎麼能搞京劇革命?”
三十多年以後,“旗手”江青在談“京劇革命”的時候,吹了起來。
其實,她的京劇“本錢”,也就是在一個七拼八湊的京劇班子裡,混了幾個月而已。
王庭樹也回憶了這一段生活:
“劇院因軍閥混戰,韓復渠入魯,以致停頓了一段日子。我們追隨王院長(泊生)回北平,但海鳴社在北平演戲。王泊生的《打金磚》是有名的,倒數第三的 戲碼,曾有李雲鶴的《玉堂春》。我當時任後台管理之責,雖對這位師妹能單獨唱一出,已覺可喜。不過,她戲齡太短、土音太重,北平人對她是難接受的。加上是 創新的,北平演出又不是經常的,樣樣都對李雲鶴不利,既不適宜她發展,她回山東也是一法,也許就在這次回去後,她竟跑到青島去找到趙太侔院長(時趙已任青 島大學校長)。”
趙安置她在校中任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當時梁實秋正任青大圖書館館長。”就這樣,江青離開了北平,進入青島大學圖書館當助理員,不料,那裡成了她的人生的轉折點……
成為梁實秋的部屬
青 島是鑲在黃海之濱的一座美麗的城市,碧綠的海水有節奏地拍打着米黃色的沙灘。一群紅瓦別墅掩映在綠樹叢中。這是一座充滿詩意的城市。青島大學在當時剛剛創 立不久,坐落在萬年山麓。那裡過去是德國的萬年兵營。五、六座樓房,便成了這所新建的大學的校舍。校門口,高懸着蔡元培題寫的“青島大學”四字。蔡元培曾 任北京大學校長,在教育界頗有聲望。他那時擔任青島大學籌備委員會主任,也住在青島大學內,所聘教師,不少來自北大、清華,如楊振聲、聞一多,梁實秋等。 梁實秋擔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館長。
江青曾向維特克說道:
“一九三一年春,我到了青島。我的同鄉又是舊老師趙太侔,一度曾是濟南省實驗劇院院長,現在出任青島大學教務長兼文學系教授。通過這些關係,他安排 我進入青島大學。……事實上,趙太侔屬於國民黨的革新派,他在文學方面的觀點,和胡適的觀點接近,我一度曾受資產階級賞識……”
“在青島,聽聞一多的課,名著選讀、唐詩,也選讀詩歌、小說、戲劇,我寫的小說在全班第—……”
梁實秋也曾憶及他的部屬江青。一九八一年一月十三日台灣《中央日報》所載報導《梁實秋先生今慶八秩華誕》,有那麼一段:
“席聞歡然道故,談到在大陸慘死的小說家老舍……由老舍又談到正在北平受審的江青,江青曾是梁氏的部屬,時在五十年前梁氏擔任青島大學圖書館長,當 時叫李雲鶴的江青,是圖書館中的辦事員。根據青島大學同仁名冊上的記載,館長月薪四百元,江青的薪水是三十元,有人說:‘難怪她後來要造反。’……”
據梁實秋夫人韓青清女士從台北來滬時對筆者述及,梁實秋一邊看公審江青的電視,一邊說過:“當年,在青島大學,她忽地向我借兩角錢。我問她幹什麼 用,她說買酒心巧克力吃。她借了錢,到現在還沒有還我呢!”梁實秋說罷,大笑不已。據江青自述,十七歲的她一邊在圖書館當管理員,一邊在青島大學中文系旁 聽。她很喜歡聽聞一多的課。她曾向趙炳歐教授請教,學着寫了一個劇本《誰之罪?》。她結識了沈從文的姐姐沈楚楚,常去看望沈楚楚,認識了沈從文。她寫過短 篇小說,向沈從文請教。她也寫過詩,只是未敢拿出來請聞一多指點。生活在良好的文化氛圍中的她,那時很想在文學上有一番作為。
就在這時,一個物理系的十九歲的學生,深刻地影響了她的一生。
江青結識他是很自然的,因為他是趙大侔的妻弟。
趙太侔之妻俞珊,中國話劇界的明星,“南國社”的一員。一九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至八月五日,南國社在上海公演英國作家王爾德的名劇《沙樂美》,演女主角的便是俞珊。此後,她又主演了根據法國作家梅里美的小說《卡門》改編的同名話劇。她,轟動了上海,成了名演員。
江青朝俞珊投來了羨慕的目光。她常常去看望、請教俞珊。在俞珊那裡,邂逅了俞珊之弟俞啟威,陷入了熱戀之中……
最初的愛侶黃敬
俞啟威成了江青最初的愛侶。他,也就是後來改名黃敬的中共高幹——一九四九年初當天津市人民政府宣告成立時,他被任命為第一任天津市市長,兼任中共天津市委書記。
為了詳細了解俞家身世,筆者幾經周折,於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三日在北京訪問了俞珊的胞妹俞瑾。當時年近古稀的俞瑾,眉目清秀,個子瘦弱,戴一副老花眼 鏡,穿一身老式的藍卡其衣服,獨居於一幢很普通的宿舍樓。步入她的住屋,牆上竟掛着從一九八五年起的一本本掛曆——過時了她也不取下。她說從未有人前來采 訪。看罷我的介紹信,她陷入了回憶。她談吐緩慢而清晰,思維很有條理。面對我的錄音機,她談起了她的三哥俞啟威……
俞家是名門望族。原籍浙江紹興,魯迅的同鄉。祖父俞明雲(一八六○——一九一八),字恪士,號弧庵,晚清知名於詩界、教育界、政界,甲午中日戰爭 時,曾協助唐景崧據守台灣。俞明雲曾任南京江南水師學堂督辦,亦即校長。一八九八年,十八歲的魯迅進入該校,成為俞明雲的學生。《魯迅日記》中多處提及的 “恪士師”,就是俞明雲。俞明雲著有《弧庵詩存》四卷。俞明雲還曾擔任厘捐總局局長,甘肅省學台、藩台等職。
俞明雲之妻也是名門閨秀,乃曾國藩的孫女,曾記澤之女。
俞明雲的許多學生成了社會名流。內中有一個做了大官的學生,曾在杭州買了一幢房子送他,那房子人稱“俞莊”。俞家在北京、上海、南京也都置有房產。 俞明雲三兄弟,他是長兄。他的小弟弟的長子俞大維,導彈專家,後來成為蔣介石政府的國防部長、交通部長。俞大維是蔣經國的兒女親家,即蔣經國女兒蔣孝章嫁 給了俞大維的兒子。
俞大維之妹俞大彩,則是傅斯年夫人。傅斯年曾任北京大學校長。一九五○年一月起,任台灣大學校長。
俞明雲的長子俞大純,即俞啟威之父。算起來,俞大維是俞啟威的堂叔,一個成了國民黨政府大官,一個成了共產黨高級幹部。
俞大純曾留學日本、德國,回國後任鐵道部技正、隴海鐵路局局長。據俞瑾回憶,俞大純在日本學化學,回國後在南京家中製造炸藥,不慎爆炸,幸未受傷。 在當時,私制炸藥要判殺身之罪,俞大純趕緊躲往德國,直至幾年之後才悄然回來。俞大純娶妻卞潔君,生下四個兒子和兩個女兒,性格各異,職業不同,人生道路 也各走各的:
長兄俞啟孝出生於北京,後來留學美國,回國後在天津當教授。
老二俞啟信在德國出生,專攻化學,在一家兵工廠工作,後來長期患病。老三便是俞啟威,生於北京,幼年隨母住在南京,人稱“三少爺”。在兄弟姐妹之中,唯獨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事政治活動。
老四俞啟忠,學農,五十年代從美國回國,在北京當教授。
大姐俞珊其實是“老大”,出生於日本,喜愛文藝,成為演員,父親以為名門出“戲子”,很不光彩,一度要登報脫離父女關係。後來,俞珊主演《沙樂美》、《卡門》,上海各報登載她的劇照、報導,受到社會的尊重,很多朋友在她父親面前稱讚她的成功,父親也就只得作罷。
小妹便是俞瑾,一生從醫,潔身自好,既不過問政治,也不愛好文藝。如今退休,獨自在家看看電視。她說,她看過印着姐姐劇照的畫報,也看過姐姐演的戲,覺得姐姐確實是一位很有才華的演員。
俞瑾記得,她出生後,家裡還很闊綽。那時,俞宅在上海哈同路(今銅仁路),父親出入總坐小汽車,只消給霞飛汽車公司掛一個電話,轎車馬上便會應召而 來。在俞明雲去世之後,俞大純依然花天酒地,家道日漸衰落。到了一九三○年前後,俞大純在擔任交通部隴海鐵路局局長時,得罪了山東新軍閥劉峙,丟了官,躲 到上海家中“賦閒”,家境一落千丈。
據俞瑾回憶,三哥黃敬(由於他後來以“黃敬”之名傳世,下文均以“黃敬”相稱)從小就與眾不同。他沒有“少爺”架子,跟傭人、轎夫們挺講得來。那 時,有一個名叫小亭的傭人專門伺候他,“三少爺”待小亭如同手足。“三少爺”上大學之後,每逢假期,一回到家裡,傭人們就非常高興,跟他有說有笑。
俞謹記得,俞家在北京先是住西單劈柴胡同一號,後來遷往阜內大街五十九號鄂家大院。那是一幢豪華住宅,院子裡種着海棠樹、杏樹、牡丹、芍藥。暑假 里,黃敬穿一身白綢衫,戴一頂白草帽,回家住幾天就出去了,不知道住到哪裡去了。家裡誰都不知道他參加了共產黨。後來,母親跟人搓麻將,在牌桌上聽人說起 老三是共產黨,驚詫不已……
其實,黃敬加入共產黨,最初是受大姐俞珊的影響,雖說俞珊並不是中共黨員。他隨俞珊一起,也參加了南國社。
南國社是田漢創辦的。田漢,字壽昌,筆名陳瑜,湖南長沙人,一八九八年生。一九一二年入長沙師範學校,校長便是徐特立。一九一七年隨舅父去日本,最 初學海軍,後來改學教育,熱心於戲劇,和郭沫若結為摯友。一九二二年田漢回國,在上海中華書局任編輯,和妻易漱瑜創辦《南國月刊》,發表劇作。一九二五 年,田漢創辦“南國電影戲劇社”,拍攝了由他編劇的電影《到民間去》。一九二七年,擴大為“南國社”,分文學、繪畫、音樂、戲劇、電影五部。南國社有着明 顯的左翼文化團體色彩。
黃敬在南國社,結識了演員宗暉。他本名謝偉棨,中共地下黨員。在宗暉影響下,黃敬在上海靜安寺等處參加了散發革命傳單等活動,這位“三少爺”的思想逐漸左傾。
一九三○年初冬,由於姐夫趙太侔、姐姐俞珊在青島,黃敬進入青島大學作旁聽生。翌年暑假,他成為青島大學物理系學生。
在青島大學,黃敬和王弢(後來改名王林)同住一屋。這位王弢,便是中共青島大學地下支部書記。
雖說王弢已經注意到黃敬思想左傾,不過,並沒有馬上發展他加入中共,其原因是黃敬的家庭背景頗為複雜,需要對他進行考察。當時的中共青島市委書記祖茂林(當時化名李春亭),向王強說過了這樣的意見。這樣,當江青初識黃敬時,黃敬尚不是中共黨員。
十九歲的江青加入了中共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關東軍突然炮轟瀋陽北大營,幾天之內占領了中國東三省。
中國各地掀起了反對日本侵略、反對蔣介石“不抵抗主義”的浪潮。江青和黃敬,都投入了學生運動。
江青曾這樣自述:
“青島學生請願,我被大勢所激發,對趙太侔老師說:‘我要參加請願。’他立即反問:‘你也要去搗亂?’我一時答不上來,轉身離去,知道他一定因此非 常不高興。……我終於明白他的見解是錯誤的,便決定參加青島的左翼演員同盟。”黃敬成了學生運動中的活躍分子,他領導青島大學的學生罷課,搶占火車,去南 京向國民黨政府請願。經過這番實際考察,中共青島大學地下黨支部決定批准黃敬加入中共,舉行了秘密的入黨儀式。
黃敬加入中共,也就影響了江青。江青的思想,也漸漸激進。那時,江青和黃敬從熱戀而同居。
在此之前,據云江青有過一次婚姻。徐鑄成曾這樣寫及:
“一九二八年前後,我那時已開始從事新聞工作了。有一個山東實驗京劇團到北平(那時北京剛改稱北平)演出,記得我曾去看過《打金磚》,演的是漢光武 的故事。這齣戲唱詞很多,特別在最後凌煙閣自責一場。主角就是該團的團工王泊生,其他的演員姓名,都沒有刊登海報,是否有女角李雲鶴登台,我就無從查考 了。”“但李雲鶴當時確是該團剛培養出來的小旦,而且當他們回到濟南後,不久就由媒的之言,和一個後生結婚了。……大概是因為嫌棄新結婚的小丈夫太‘土頭 土腦’吧,也許那時自認為是‘江上有青峰’,怕長期隱沒在白雲之中?總之,這個小女人是逃出了家庭,偷偷到了青島,投奔趙老師求助。自然,她的學歷是不夠 上大學的,無可奈何,趙太侔給她在該校圖書館安排了一個圖書收發員的位置。沒多久,她竟和正在山大(引者註:山大,即山東大學。青島大學曾改名山東大學) 讀書的趙教授的內侄黃敬,由卿卿我我而正式宣布同居。”①
①徐鑄成,《藍苹與唐納》,《書林》一九八八年六期。
江青的那位“小丈夫”究竟是誰?徐鑄成沒有說及。美國羅斯•特里爾所著《江青正傳》一書,根據江青當年的老同學、後來在台灣的王庭樹的回憶,寫及了這一段往事:
“雲鶴回到濟南,沒有人提出給她一個工作職位。她也沒有舒適合意的家可歸。她當時知道,她缺乏正規高等教育和可靠的家庭背景,構成了她的障礙。在她看來,只有憑自己的才能、個性或陰謀抓得到的東西才會是她的。
“有個姓費②的青年,是中學畢業生,愛好京戲和地方戲,到藝專去看《湖上慘事》的演出。可巧雲鶴那天晚間上場。費君這個濟南商人的兒子,被雲鶴的風 度和美貌迷得如醉如痴。費君是個稟性孝順、務實的人,比雲鶴大幾歲,人長得也很像樣。雲鶴非常高興,她在《湖上修事》裡出場,引起了觀眾當中一個人的激 動。她和費君會過幾次面。
②此處誤譯為費,應為裴,即裴明倫。
“藝專一關門,雲鶴沒有事做,而且手頭桔據,因為她在藝專呆了幾學期,她和留下的家庭成員的距離比以前更遠了。不止一個朋友勸她順從大勢,求得保 障:‘不可讓金龜跑掉。’這是面臨‘好出價’的姑娘的座右銘。一九三○年底,她和費君結婚,按照社會風俗,去費姓商人家裡住下,做一個受拘禁的兒媳 婦。……”“這段姻緣只有幾個月,最末幾星期家裡一團騷亂,喧鬧爭吵不休。人家閒談議論,說雲鶴懶惰,‘睡覺睡到日上三竿’(大約上午十時)才起,‘像個 指使別人去廚房給她端來菜的闊太太’似的在那裡坐着。人家指責她對費君的母親缺禮教,受不慣家規的約束,總離家跟一伙人聚會或找不三不四的朋友,她不能理 解她已經不是在舞台,而是處於費家排行最低的新媳婦在現實生活中的地位。……”①
①羅斯•特里爾,《江青正傳》,世界知識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 就這樣,江青的第一次婚姻告吹,從濟南前往青島。她後來的歷史表明,她的每一次婚姻的破裂,總要離開原先居住的城市,跑到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開始一番新的生活。
江青跟黃敬的相愛,倒是真心實意的。當時,他們的一位同學張棟材(現在台灣)這麼回憶:
“在青島大學時,李雲鶴雖只是圖書館的一名小職員,但靠了和趙太侔的關係,被允許到中國文學系旁聽聞一多的‘名著選讀’,她就坐在我的鄰桌。同時我和她的愛人俞啟威則共一宿舍,所以對他們兩人的一切都看在眼裡。……”
江青和黃敬志同道合。黃敬雖說讀的是物理,卻喜愛文藝,在南國社當過演員。他在青島組織了“海鷗劇社”,江青也參加了。海鷗劇社是中共外圍組織,成 員除黃敬、江青外,還有王弢、崔鬼、王東升、張福華,王弢為社長。當時,在中共領導下的上海《文藝新聞》,稱青島大學的海鷗劇社是“預報暴風雨的海鷗”。 海鷗劇社和上海左翼劇聯領導人趙銘彝取得了聯繫。
江青和黃敬結合,沒有辦理結婚證書,也沒有舉行婚禮。一方面由於雙方都是新潮人物,不拘泥於這些禮儀;另一方面也由於俞家是名門望族,擇媳擇婿總希望門當戶對,江青出身低微,這樣的婚事難以得到俞家父母的認可。
江青曾這樣談及自己當時生活的困境:“我每月拿三十塊錢薪水。十塊錢匯給娘,因為青島的生活費很高,除下的二十元不夠我開支。……”
中共在青島大學的活動,受到青島國民黨警察局的密切注意。一九三二年春夏之交,中共青島大學地下支部書記王弢成了密探追捕的對象。
“到上海去躲一躲,我的家在上海。”黃敬對王弢這般說道。
於是,黃敬秘密地陪伴王弢前往上海。安頓好王弢的生活之後,悄然返回青島。黃敬接替了王弢的空缺,擔任中共青島大學地下支部書記。他是趙太侔的內侄,幾乎沒有人懷疑他是中共黨員。
不久,黃敬擔任了中共青島市委宣傳部長。
經黃敬介紹,江青於一九三三年二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就在這年七月,一樁突然發生的事情,使江青倉皇出逃,拎着一隻小皮箱奔向上海,失去了黨的組織關係。
這是因為叛徒出賣,黃敬被密探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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