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山人發了篇“從泰國周期性動盪談金字塔社會”，提出一些很好的問題，也許值得更深入討論。

我最近連續發文假設歷史，並不是因為我精通現代史或我有懷舊的感覺，而有更深刻用意。

說到底，歷史演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討論假設歷史也不過是討論一種最不壞的可能而已。社會演化過程總會碰到一些“分叉”點，社會各方面的決策對走哪條道路頗為重要，而各方面決策又和社會記憶以及歷史記憶有關。我要做的，也不過稍許開拓一下思路，讓大家意識到除共所周知的道路外，還可能有另外一些選項，歷史演化並不必然。

為什麼說“歷史演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 我只談一種近似“人質劫持”的模型。 假設犯罪分子劫持了足夠人質，要求政府作出讓步，民主政府經常處於兩難的境地。雖然關於“人質劫持”的電影正義總是勝利，總有皆大歡喜的結局，但實際生活未見得能有萬無一失的答案。除了“人質劫持”模型，我還可以提出其他一些模型，說明歷史演化過程社會很可能面臨很尷尬的選擇，但這又有點離題，以後再專文討論。

現在回到泰國震盪這個主題。 洛基山人從泰國震盪得到的結論是，泰國這樣金字塔社會可能不適合民主制度。 我卻看到更多。

從歷史看來，泰國演變為民主社會的過程相當艱難。過去80年，軍人獨裁或軍人總理共47年。 披耶帕鳳上將（1933-1938）， 鑾披汶·頌堪元帥（1938-1944，1948-1957），沙立·他那叻（1957-1963），他儂·吉滴卡宗元帥（1963-1973），江薩·差瑪南上將（1977-1980），炳·廷素拉暖將軍（1980-1988）都是強勢軍人。

如果說“民主選舉”造成泰國社會震盪，那麼什麼樣的社會體制能讓泰國避免震盪呢？ 顯然，軍人獨裁沒有能讓泰國避免社會震盪。軍人從歷史中學到一課，現在他們只願意短期出面維持一下秩序，不願把長期以軍人獨裁方式執政，為什麼如此？ 因為他們沒有更好的辦法解決社會震盪問題，他們不願意承擔責任和罪名。

泰國如此，是否還有其他例子呢？ 有。 中國最親近的盟國巴基斯坦。巴基斯坦軍人多次出面執政，但現在也“放手”讓“腐敗”的民主政府執政，為什麼？ 因為軍隊解決不了社會問題。

最近，頗受非議的埃及軍方似乎也走上這條道路。他們寧可在背後影響政局，而不願意直接出面成立軍人獨裁政權。

軍人並不是傻瓜。如果一個社會兩極對立而他們又無法解決，最好的辦法是讓對立兩極斗下去，他們的責任是不讓震盪出軌。他們不願意挑起他們無法解決的重擔而成為對立兩極共同的靶子，這大概才是泰國震盪問題所在。

泰國震盪的社會根源可以說是城鄉對立。他信的基礎是窮苦農民，反對他信的是城市中產階級。不少社會演化過程都會出現這種分化，中國未見得能逃過這個陷阱。當所謂“人民”分裂成兩個集團，遊戲變成“零和”遊戲，社會能有的政治選擇並不多。也許，在這種情況下，“民主”制度提供了一種最不壞的架構，讓“人民”的怒氣得以發泄，當然，這種情況也許是兩損的局面，對經濟也有相當大的影響，但更好的解決辦法又在哪裡呢？

我提到很多次中國城鄉的對立，東西部對立，海空軍和陸軍的對立，等等。

發展國家演化的過程極端複雜，在演化過程中，政府政策可以傾向社會某個集團，各個集團從發展中受益不均等。這種不平衡可能是垂直方向的，也可能是水平方向的，和地域有關。我多少相信，台灣民進黨崛起多少和台灣經濟演化南北不平衡有一定關係。

在中國過去三十年“高速發展”過程中，不僅“權貴官僚”是既得利益者，相對農村戶口，城裡人也是既得利益者。所謂“人民”將日益被種種利益分割成許許多多亞集團，這應該是不容否定的事實，所以，如何重新再平衡就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如果問題尖銳到一定程度，現在體制無法維持，民主制度也許是最不壞的制度，但並不能自動糾正現行體制創造出來的許多問題。

這是我的一點感想，很膚淺，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