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關變異似乎發生了重要作用,因此,當某一部分發生變異時,其他部分也必然要發生
變異。對於變種和物種,長久亡失的性狀有時會在變種和物種中復現。馬屬的若乾物種
以及它們的雜種偶爾會在肩上和腿上出現條紋,根據特創說,這一事實將如何解釋呢!
如果我們相信這些物種都是從具有條紋的祖先傳下的,就像鴿的若幹家養品種都是從具
有條紋的藍色岩鴿傳下來的那樣,那麼上述事實的解釋將是如何簡單呀!
按照每一物種都是獨立創造的通常觀點,為什麼物種的性狀,即同屬的諸物種彼此
相區別的性狀比它們所共有的屬的性狀更多變異呢?比方說,一個屬的任何一種花的顏
色,為什麼當其他物種具有不同顏色的花時,要比當一切物種的花都具有同樣顏色時,
更加容易地發生變異呢?如果說物種只是特徵很顯著的變種,而且它們的性狀已經高度
地變得穩定了,那麼我們就能夠理解這種事實;因為這些物種從一個共同祖先分枝出來
以後它們在某些性狀上已經發生過變異了,這就是這些物種彼此賴以區別的性狀;所以
這些性狀比在長時期中遺傳下來而沒有變化的屬的性狀就更加容易地發生變異。根據特
創說,就不能解釋在一屬的單獨一個物種里,以很異常方式發育起來的因而我們可以自
然地推想對於那個物種有巨大重要性的器官,為什麼顯著容易地發生變異;但是,根據
我們的觀點,自從若乾物種由一個共同祖先分枝出來以後,這種器官已經進行了大量的
變異和變化,因此我們可以預料這種器官一般還要發生變異。但是一種器官,如同蝙蝠
的翅膀,可能以最異常的方式發育起來,但是,如果這種器官是許多附屬類型所共有的,
也就是說,如果它曾是在很長久時期內被遺傳下來的,這種器官並不會比其他構造更容
易地發生變異;因為在這種情形下,長久連續的自然選擇就會使它變為穩定的了。看一
看本能,某些本能雖然很奇異,可是按照連續的、輕微的、而有益的變異之自然選擇學
說,它們並不比肉體構造提供了更大的難點。這樣,我們便能理解為什麼自然在賦予同
綱的不同動物以若干本能時,是以級進的步驟進行活動的。我曾企圖示明級進原理對於
蜜蜂可讚美的建築能力提供了多麼重要的解釋。在本能的改變中,習性無疑往往發生作
用;但它並不是肯定不可缺少的,就像我們在中性昆蟲的情形中所看到的那樣,中性昆
蟲並不留下後代遺傳有長久連續的習性的效果。根據同屬的一切物種都是從一個共同祖
先傳下來的並且遺傳了許多共同性狀這一觀點,我們便能了解近似物種當處在極不相同
的條件之下時,怎麼還具有幾乎同樣的本能;為什麼南美洲熱帶和溫帶的鶇像不列顛的
物種那樣地用泥土塗抹它們的巢的內側。根據本能是通過自然選擇而緩慢獲得的觀點,
我們對某些本能並不完全,容易發生錯誤,而且許多本能會使其他動物蒙受損失,就不
必大驚小怪了。
如果物種只是特徵很顯著的、穩定的變種,我們便能立刻看出為什麼它們的雜交後
代在類似親體的程度上和性質上——在由連續雜交而相互吸收方面以及在其他這等情形
方面——就像公認的變種雜交後代那樣地追隨着同樣的複雜法則,如果物種是獨立創造
的,並且變種是通過第二性法則產生出來的,這種類似就成為奇怪的事情了。
如果我們承認地質紀錄不完全到極端的程度,那麼地質紀錄所提供的事實就強有力
地支持了伴隨着變異的生物由來學說。新的物種緩慢地在連續的間隔時間內出現;而不
同的群經過相等的間隔時間之後所發生的變化量是大不相同的。物種和整個物群的絕滅,
在有機世界的歷史中起過非常顯著的作用,這幾乎不可避免地是自然選擇原理的結果;
因為舊的類型要被新而改進了的類型排擠掉。單獨一個物種也好,整群的物種也好,當
普通世代的鏈條一旦斷絕時,就不再出現了。優勢類型的逐漸散布,以及它們後代的緩
慢變異,使得生物類型經過長久的間隔時間以後,看來好像是在整個世界範圍內同時發
生變化似的。各個地質層的化石遺骸的性狀在某種程度上是介於上面地質層和下面地質
層的化石遺骸之間的,這一事實可以簡單地由它們在系統鏈條中處於中間地位來解釋。
一切絕滅生物都能與一切現存生物分類在一起,這一偉大事實是現存生物和絕滅生物都
是共同祖先的後代的自然結果。因為物種在它們的由來和變化的悠久過程中一般已在性
狀上發生了分歧,所以我們便能理解為什麼比較古代的類型,或每一群的早期祖先,如
此經常地在某種程度上處於現存群之間的位置。總之,現代類型在體制等級上一般被看
做比古代類型為高;而且它們必須是較高級的,因為未來發生的、比較改進了的類型在
生活鬥爭中戰勝了較老的和改進較少的類型;它們的器官一般也更加專業化,以適於不
同機能。這種事實與無數生物尚保存簡單的而很少改進的適於簡單生活條件的構造是完
全一致的;同樣地,這與某些類型在系統的各個階段中為了更好的適於新的、退化的生
活勻性而在體制上退化了的情形也是一致的。最後,同一大陸的近似類型——如澳洲的
有袋類、美洲的貧齒類和其他這類例子——的長久延續的奇異法則也是可以理解的,因
為在同一地區里,現存生物和絕滅生物由於系統的關係會是密切近似的。
看一看地理分布,如果我們承認,由於以前的氣候變化和地理變化以及由於許多偶
然的和未知的散布方法,在悠長的歲月中曾經有過從世界的某一部分到另一部分的大量
遷徙,那麼根據伴隨着變異的生物由來學說,我們便能理解有關“分布”上的大多數主
要事實。我們能夠理解,為什麼生物在整個空間內的分布和在整個時間內的地質演替會
有這麼動人的平行現象;因為在這兩種情形里,生物通常都由世代的紐帶所連結,而且
變異的方法也是一樣的。我們也體會了曾經引起每一個旅行家注意的奇異事實的全部意
義,即在同一大陸上,在最不相同的條件下,在炎熱和寒冷下,在高山和低地上,在沙
漠和沼澤里,每一大綱里的生物大部分是顯然相關聯的;因為它們都是同一祖先和早期
移住者的後代。根據以前遷徙的同一原理,在大多數情形里它與變異相結合,我們借冰
期之助,便能理解在最遙遠的高山上以及在北溫帶和南溫帶中的某些少數植物的同一性,
以及許多其他生物的密切近似性;同樣地還能理解,雖然被整個熱帶海洋隔開的北溫帶
和南溫帶海里的某些生物的密切相似性。雖然兩個地區呈現着同一物種所要求的密切相
似的物理條件,如果這兩個地區在長久時期內是彼此分開的,那麼我們對於它們的生物
的大不相同就不必大驚小怪;因為,由於生物和生物之間的關係是一切關係中的最重要
關係,而且這兩個地區在不同時期內會從其他地區或者彼此相互接受不同數量的移住者,
所以這兩個地區中的生物變異過程就必然是不同的。
依據譜系以後發生變化的這個遷徙的觀點,我們便能理解為什麼只有少數物種棲息
在海洋島上,而其中為什麼有許多物種是特殊的即本地特有的類型。我們清楚的知道那
些不能橫渡廣闊海面的動物群的物種,如蛙類和陸棲哺乳類,為什麼不棲息在海洋島上;
另一方面,還可理解,像蝙蝠這些能夠橫渡海洋的動物,其新而特殊的物種為什麼往往
見於離開大陸很遠的島上。海洋島上有蝙蝠的特殊物種存在,卻沒有一切其他陸棲哺乳
類,根據獨立創造的學說,這等情形就完全不能得到解釋了。
任何兩個地區有密切近似的或代表的物種存在,從伴隨着變異的生物由來學說的觀
點看來,是意味着同一親類型以前曾經在這兩個地區棲息過;並且,無論什麼地方,如
果那裡有許多密切近似物種棲息在兩個地區,我們必然還會在那裡發現兩個地區所共有
的某些同一物種。無論在什麼地方,如果那裡有許多密切近似的而區別分明的物種發生,
那麼同一群的可疑類型和變種也會同樣地在那裡發生。各個地區的生物必與移入者的最
近根源地的生物有關聯,這是具有高度一般性的法則。在加拉帕戈斯群島、胡安·斐爾
南德斯群島(Juar Fernandez)①以及其他美洲島嶼上的幾乎所有的植物和動物與鄰近
的美洲大陸的植物和動物的動人關係中,我們看到這一點;也在佛得角群島以及其他非
洲島嶼上的生物與非洲大陸生物的關係中看到這一點。必須承認,根據特創說,這些事
實是得不到解釋的。
我們已經看到,一切過去的和現代的生物都可群下分群,而且絕滅的群往往介於現
代諸群之間,在這等情形下,它們都可以歸入少數的大綱內,這一事實,根據自然選擇
及其所引起的絕滅和性狀分歧的學說,是可以理解的。根據這些同樣的原理,我們便能
理解,每一綱里的類型的相互親緣關係為什麼是如此複雜和曲折的。我們還能理解,為
什麼某些性狀比其他性狀在分類上更加有用;——為什麼適應的性狀雖然對於生物具有
高度的重要性,可是在分類上卻幾乎沒有任何重要性;為什麼從殘跡器官而來的性狀,
雖然對於生物沒有什麼用處,可是往往在分類上具有高度的價值;還有,胚胎的性狀為
什麼往往是最有價值的。一切生物的真實的親緣關係,與它們的適應性的類似相反,是
可以歸因於遺傳或系統的共同性的。“自然系統”是一種依照譜系的排列,依所獲得的
差異諸級,用變種、物種、屬、科等術語來表示的;我們必須由最穩定的性狀,不管它
們是什麼,也不管在生活上多麼不重要,去發現系統線。
人的手、蝙蝠的翅膀、海豚的鰭和馬的腿都由相似的骨骼構成,——長頸鹿頸和象
頸的脊椎數目相同,——以及無數其他的這類事實,依據伴隨着緩慢的、微小而連續的
變異的生物由來學說,立刻可以得到解釋,蝙蝠的翅膀和腿,——螃蟹的顎和腿,——
花的花瓣、雄蕊和雌蕊,雖然用於極其不同的目的,但它們的結構樣式都相似。這些器
官或部分在各個綱的早期祖先中原來是相似的,但以後逐漸發生了變異,根據這樣觀點,
上述的相似性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可以得到解釋的。連續變異不總是在早期年齡中發生,
並且它的遺傳是在相應的而不是在更早的生活時期;依據這一原理,我們更可清楚地理
解,為什麼哺乳類、鳥類、爬行類和魚類的胚胎會如此密切相似,而在成體類型中又如
此不相似。呼吸空氣的哺乳類或鳥類的胚胎就像必須依靠很發達的鰓來呼吸溶解在水中
的空氣的魚類那樣地具有鰓裂和弧狀動脈,對此我們用不到大驚小怪。
不使用,有時借自然選擇之助,往往會使在改變了的生活習性或生活條件下變成無
用的器官而縮小;根據這一觀點,我們便能理解殘跡器官的意義。但是不使用和選擇一
般是在每一生物到達成熟期並且必須在生存鬥爭中發揮充分作用的時期,才能對每一生
物發生作用,所以對於在早期生活中的器官沒有什麼影響力;因此那器官在這早期年齡
里不會被縮小或成為殘跡的。比方說,小牛從一個具有很發達牙齒的早期祖先遺傳了牙
齒,而它們的牙齒從來不穿出上顎牙床肉;我們可以相信,由於舌和顎或唇通過自然選
擇變得非常適於吃草,而無需牙齒的幫助,所以成長動物的牙齒在以前就由於不使用而
縮小了;可是在小牛中,牙齒卻沒有受到影響,並且依據遺傳在相應年齡的原理,它們
從遙遠的時期一直遺傳到今天。帶着毫無用處的鮮明印記的器官,例如小牛胚胎的牙齒
或許多甲蟲的連合鞘翅下的萎縮翅,竟會如此經常發生,根據每一生物以及它的一切不
同部分都是被特別創造出來的觀點,這將是多麼完全不可理解的事情。可以說“自然”
曾經煞費苦心地利用殘跡器官、胚胎的以及同原的構造來泄露她的變化的設計,只是我
們太盲目了,以致不能理解她的意義。
上述事實和論據使我完全相信,物種在系統的悠久過程中曾經發生變化,對此我已
做了複述。這主要是通過對無數連續的、輕微的、有利的變異進行自然選擇而實現的;
並且以重要的方式藉助於器官的使用和不使用的遺傳效果;還有不重要的方式,即同不
論過去或現在的適應性構造有關,它們的發生依賴外界條件的直接影響,也依賴我們似
乎無知的自發變異。看來我以前是低估了在自然選擇以外導致構造上永久變化的這種自
發變異的頻率和價值。但是因為我的結論最近曾被嚴重地歪曲,並且說我把物種的變異
完全歸因於自然選擇,所以請讓我指出,在本書的第一版中,以及在以後的幾版中,我
曾把下面的話放在最顯著的地位——即《緒論》的結尾處:“我相信‘自然選擇’是變
異的最主要的但不是獨一無二的手段。”這話並沒有發生什麼效果。根深柢固的誤解力
量是大的;但是科學的歷史示明,這種力量幸而不會長久延續。
幾乎不能設想,一種虛假的學說會像自然選擇學說那樣地以如此令人滿意的方式解
釋上述若干大類的事實。最近有人反對說,這是一種不妥當的討論方法;但是,這是用
來判斷普通生活事件的方法,並且是最偉大的自然哲學者們所經常使用的方法。光的波
動理論就是這樣得來的;而地球環繞中軸旋轉的信念,直到最近還沒有直接的證據。要
說科學對於生命的本質或起源這個更高深的問題還沒有提出解釋,這並不是有力的異議。
誰能夠解釋什麼是地心吸力的本質呢?現在沒有人會反對遵循地心吸力這個未知因素所
得出的結果;儘管列不尼茲(Leibnitz)以前曾經責難牛頓,說他引進了“玄妙的性質
和奇蹟到哲學裡來”。
本書所提出的觀點為什麼會震動任何人的宗教感情,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的理由。要
想指出這種印象是如何短暫,記住以下情形就夠了:人類曾有過最偉大發現,即地心吸
力法則,也被列不尼茲抨擊為“自然宗教的覆滅,因而推理地也是啟示宗教的覆滅”。
一位著名的作者兼神學者寫信給我說,“他已逐漸覺得,相信‘神’創造出一些少數原
始類型,它們能夠自己發展成其他必要類型,與相信‘神’需要一種新的創造作用以補
充‘神’的法則作用所引起的空虛,同樣都是崇高的‘神’的觀念”。
可以質問,為什麼直到最近差不多所有在世的最卓越的博物學者和地質學者都不相
信物種的可變性呢。不能主張生物在自然狀況下不發生變異;不能證明變異量在悠久年
代的過程中是一種有限的量;在物種和特徵顯著的變種之間未曾有、或者也不能有清楚
的界限。不能主張物種雜交必然是不育的,而變種雜交必然是能育的;或者主張不育性
是創造的一種特殊稟賦和標誌。只要把地球的歷史想成是短暫的,幾乎不可避免地就要
相信物種是不變的產物;而現在我們對於時間的推移已經獲得某種概念,我們就不可沒
有根據地去假定地質的紀錄是這樣完全,以致如果物種曾經有過變異,地質就會向我們
提供有關物種變異的明顯證據。
但是,我們天然地不願意承認一個物種會產生其他不同物種的主要原因,在於我們
總是不能立即承認巨大變化所經過的步驟,而這些步驟又是我們不知道的。這和下述情
形一樣:當萊爾最初主張長行的內陸岩壁的形成和巨大山谷的凹下都是由我們現在看到
的依然發生作用的因素所致,對此許多地質學者都感到難於承認。思想大概不能掌握即
便是一百萬年這用語的充分意義;而對於經過幾乎無限世代所累積的許多輕微變異,其
全部效果如何更是不能綜合領會的了。
雖然我完全相信本書在提要的形式下提出來的觀點是正確的;但是,富有經驗的博
物學者的思想在歲月的悠久過程中裝滿了大量事實,其觀點與我的觀點直接相反,我並
不期望說服他們。在“創造的計劃”、“設計的一致”之類的說法下,我們的無知多麼
容易被蔭蔽起來,而且還會只把事實複述一遍就想像自己已經給予了一種解釋。無論何
人,只要他的性情偏重尚未解釋的難點,而不重視許多事實的解釋他就必然要反對這個
學說。在思想上被賦有很大適應性的並且已經開始懷疑物種不變性的少數博物學者可以
受到本書的影響;但是我滿懷信心地看着將來,——看着年輕的、後起的博物學者,他
們將會沒有偏見地去看這個問題的兩方面。已被引導到相信物種是可變的人們,無論是
誰,如果自覺地去表示他的確信,他就做了好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這一問題所深
深受到的偏見的重負移去。
幾位卓越的博物學者最近發表他們的信念,認為每一屬中都有許多公認的物種並不
是真實的物種;而認為其他物種才是真實的,就是說,被獨立創造出來的。依我看來,
這是一個奇怪的結論。他們承認,直到最近還被他們自己認為是特別創造出來的、並且
大多數博物學者也是這樣看待它們的、因而具有真實物種的一切外部特徵的許多類型,
是由變異產生的,但是他們拒絕把這同一觀點引伸到其他稍微不同的類型。雖然如此,
他們並不冒充他們能夠確定,或者甚至猜測,哪些是被創造出來的生物類型,哪些是由
第二性法則產生出來的生物類型。他們在某一種情形下承認變異是真實原因,而在另一
種情形下卻又斷然否認它,而又不指明這兩種情形有何區別。總有一天這會被當做奇怪
的例子來說明先人之見的盲目性。這些作者對奇蹟般的創造行為並不比對通常的生殖感
到更大的驚奇。但是他們是否真地相信,在地球歷史的無數時期中,某些元素的原子會
突然被命令驟然變成活的組織呢?他們相信在每次假定的創造行為中都有一個個體或許
多個體產生出來嗎?所有無限繁多種類的動物和植物在被創造出來時究竟是卵或種籽或
充分長成的成體嗎?在哺乳類的情形下,它們是帶着營養的虛假印記從母體子宮內被創
造出來的嗎?毫無疑問,相信只有少數生物類型或只有某一生物類型的出現或被創造的
人並不能解答這類問題的。幾位作者曾主張,相信創造成百萬生物與創造一種生物是同
樣容易的;但是莫波丟伊(Maupertuis)的“最小行為”的哲學格言會引導思想更願意
接受較少的數目;但是肯定地我們不應相信,每一大綱里的無數生物在創造出來時就具
有從單獨一個祖先傳下來的明顯的、欺人的印記。
作為事物以前狀態的紀錄,我在以上諸節和其他地方記下了博物學者們相信每一物
種都是分別創造的若干語句;我因為這樣表達意見而大受責難。但是,毫無疑問,在本
書第一版出現時,這是當時一般的信念。我以前向很多博物學者談論過進化的問題,但
從來沒有一次遇到過任何同情的贊成。在那個時候大概有某些博物學者的確相信進化,
但是他們或者沉默無言,或者敘述得這麼模糊以致不容易理解他們所說的意義。現在的
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幾乎每一博物學者都承認偉大的進化原理。儘管如此,還有一些人,
他們認為物種曾經通過十分不能解釋的方法而突然產生出新的、完全不同的類型:但是,
如我力求示明的,大量的證據可以提出來反對承認巨大而突然的變化。就科學的觀點而
論,為進一步研究着想,相信新的類型以不能理解的方法從舊的、十分不同的類型突然
發展出來,比相信物種從塵土創造出來的舊信念,並沒有什麼優越之處。
可以問,我要把物種變異的學說擴展到多遠。這個問題是難於回答的,因為我們所
討論的類型愈是不同,有利於系統一致性的論點的數量就愈少,其說服力也愈弱。但是
最有力的論點可以擴展到很遠。整個綱的一切成員被一條親緣關係的連鎖連結在一起,
一切都能夠按群下分群的同一原理來分類。化石遺骸有時有一種傾向,會把現存諸目之
間的巨大空隙填充起來。
殘跡狀態下的器官清楚地示明了,一種早期祖先的這種器官是充分發達的;在某些
情形里這意味着它的後代已發生過大量變異。在整個綱里,各種構造都是在同一樣式下
形成的,而且早期的胚胎彼此密切相似。所以我不能懷疑伴隨着變異的生物由來學說把
同一大綱或同一界的一切成員都包括在內。我相信動物至多是從四種或五種祖先傳下來
的,植物是從同樣數目或較少數目的祖先傳下來的。
類比方法引導我更進一步相信,一切動物和植物都是從某一種原始類型傳下來的。
但是類比方法可能把我們導入迷途。雖然如此,一切生物在它們的化學成分上、它們的
細胞構造上、它們的生長法則上、它們對於有害影響的易感性上都有許多共同之點。我
們甚至在以下那樣不重要的事實里也能看到這一點,即同一毒質常常同樣地影響各種植
物和動物;癭蜂所分泌的毒質能引起野薔薇或橡樹產生畸形。在一切生物中,或者某些
最低等的除外,有性生殖似乎在本質上都是相似的。在一切生物中,就現在所知道的來
說,最初的胚胞是相同的;所以一切生物都是從共同的根源開始的。如果當我們甚至看
一看這兩個主要部分——即看一看動物界和植物界——某些低等類型如此具有中間的性
質,以致博物學者們爭論它們究竟應該屬於哪一界。正如阿薩·格雷教授所指出的,
“許多低等藻類的孢子和其他生殖體可以說起初在特性上具有動物的生活,以後無可懷
疑地具有植物的生活”。所以,依據伴隨着性狀分歧的自然選擇原理,動物和植物從這
些低等的中間類型發展出來,並不是不可信的;而且,如果我們承認了這一點,我們必
須同樣地承認曾經在這地球上生活過的一切生物都是從某一原始類型傳下來的。但是這
推論主要是以類比方法為根據的,它是否被接受並無關緊要。正如劉易斯先生所主張的,
毫無疑問,在生命的黎明期可能就有許多本同的類型發生;但是,倘真如此,則我們便
可斷定,只有很少數類型曾經遺留下變異了的後代。因為,正如我最近關於每一大界、
如“脊椎動物”,“關節動物”等的成員所說的,在它們的胚胎上、同原構造上、殘跡
構造上,我們都有明顯的證據可以證明每一界裡的一切成員都是從單獨一個祖先傳下來
的。
我在本書所提出的以及華萊斯先生所提出的觀點,或者有關物種起源的類似的觀點,
一旦被普遍接受以後,我們就能夠隱約地預見到在博物學中將會發生重大革命。分類學
者將能和現在一樣地從事勞動,但是他們不會再受到這個或那個類型是否為真實物種這
一可怕疑問的不斷攪擾。這,我確信並且我根據經驗來說,對於各種難點將不是微不足
道的解脫。有關的五十個物種的不列顛樹莓類(bramble)是否為真實物種這一無休止的
爭論將會結束。分類學者所做的只是決定(這點並不容易)任何類型是否充分穩定並且
能否與其他類型有所區別,而給它下一個定義;如果能夠給它下一定義,那就要決定那
些差異是否充分重要,值得給以物種的名稱。後述一點將遠比它現在的情形更加重要;
因為任何兩個類型的差異,不管如何輕微,如果不被中間諸級把它們混合在一起,大多
數博物學者就會認為這兩個類型都足以提升到物種的地位。
從此以後,我們將不得不承認物種和特徵顯著的變種之間的唯一區別是:變種已被
知道或被相信現在被中間級進聯結起來,而物種卻是在以前被這樣聯結起來的。因此,
在不拒絕考慮任何兩個類型之間目前存在着中間級進的情魷攏頤牆灰幾幼邢?
地去衡量、更加高度地去評價它們之間的實際差異量。十分可能,現在一般被認為只是
變種的類型,今後可能被相信值得給以物種的名稱;在這種情形下,科學的語言和普通
的語言就一致了。總而言之,我們必須用博物學者對待屬那樣的態度來對待物種,他們
承認屬只不過是為了方便而做出的人為組合。這或者不是一個愉快的展望;但是,對於
物種這一術語的沒有發現的、不可能發現的本質,我們至少不會再做徒勞的探索。
博物學的其他更加一般的部門將會大大地引起興趣。博物學者所用的術語如親緣關
系、關係、模式的同一性、父性、形態學、適應的性狀、殘跡的和萎縮的器官等等,將
不再是隱喻的,而會有它的鮮明的意義。當我們不再像未開化人把船看做是完全不可理
解的東西那樣地來看生物的時候;當我們把自然界的每一產品看成是都具有悠久歷史的
時候;當我們把每一種複雜的構造和本能看成是各各對於所有者都有用處的設計的綜合,
有如任何偉大的機械發明是無數工人的勞動、經驗、理性以及甚至錯誤的綜合的時候;
當我們這樣觀察每一生物的時候,博物學的研究將變得——我根據經驗來說——多麼更
加有趣呀!
在變異的原因和法則、相關法則、使用和不使用的效果、外界條件的直接作用等等
方面,將會開闢一片廣大的、幾乎未經前人踏過的研究領域。家養生物的研究在價值上
將大大提高。人類培育出來一個新品種,比起在已經記載下來的無數物種中增添一個物
種,將會成為一個更加重要、更加有趣的研究課題。我們的分類,就它們所能被安排的
來說,將是按譜系進行的;那時它們才能真地顯示出所謂“創造的計劃”。當我們有一
確定目標的時候,分類的規則無疑會變得更加簡單。我們沒有得到任何譜系或族徽;我
們必須依據各種長久遺傳下來的性狀去發現和追蹤自然譜系中的許多分歧的系統線。殘
跡器官將會確實無誤地表明長久亡失的構造的性質。稱做異常的、又可以富於幻想地稱
做活化石的物種和物種群,將幫助我們構成一張古代生物類型的圖畫。胚胎學往往會給
我們揭露出每一大綱內原始類型的構造,不過多少有點模糊而已。
如果我們能夠確定同一物種的一切個體以及大多數屬的一切密切近似物種,曾經在
不很遙遠的時期內從第一個祖先傳下來,並且從某一誕生地遷移出來;如果我們更好地
知道遷移的許多方法,而且依據地質學現在對於以前的氣候變化和地平面變化所提出的
解釋以及今後繼續提出的解釋,那麼我們就確能以令人讚嘆的方式追蹤出全世界生物的
過去遷移情況。甚至在現在,如果把大陸相對兩邊的海棲生物之間的差異加以比較,而
且把大陸上各種生物與其遷移方法顯然有關的性質加以比較,那麼我們就能對古代的地
理狀況多少提出一些說明。
地質學這門高尚的科學,由於地質紀錄的極端不完全而損失了光輝。埋藏着生物遺
骸的地殼不應被看做是一個很充實的博物館,它所收藏的只是偶然的、片段的、貧乏的
物品而已。每一含有化石的巨大地質層的堆積應該被看做是由不常遇的有利條件來決定
的,並且連續階段之間的空白間隔應該被看做是極長久的。但是通過以前的和以後的生
物類型的比較,我們就能多少可靠地測出這些間隔的持續時間。當我們試圖依據生物類
型的一般演替,把兩個並不含有許多相同物種的地質層看做嚴格屬於同一時期時,必須
謹慎。因為物種的產生和絕滅是由於緩慢發生作用的、現今依然存在的原因,而不是由
於創造的奇蹟行為;並且因為生物變化的一切原因中最重要的原因是一種幾乎與變化的
或者突然變化的物理條件無關的原因,即生物和生物之間的相互關係,——一種生物的
改進會引起其他生物的改進或絕滅;所以,連續地質層的化石中的生物變化量雖不能作
為一種尺度來測定實際的時間過程,但大概可以作為一種尺度來測定相對的時間過程。
可是,許多物種在集體中可能長時期保持不變,然而在同一時期里,其中若乾物種,由
於遷徙到新的地區並與外地的同住者進行競爭,可能發生變異;所以我們對於把生物變
化作為時間尺度的準確性,不必有過高的評價。
我看到了將來更加重要得多的廣闊研究領域。心理學將穩固地建築在赫伯特·斯潘
塞先生所已良好奠定的基礎上,即每一智力和智能都是由級進而必然獲得的。人類的起
源及其歷史也將由此得到大量說明。
最卓越的作者們對於每一物種曾被獨立創造的觀點似乎感到十分滿足。依我看來,
世界上過去的和現在的生物之產生和絕滅就像決定個體的出生和死亡的原因一樣地是由
於第二性的原因,這與我們所知道的“造物主”在物質上打下印記的法則更相符合。當
我把一切生物不看作是特別的創造物,而看作是遠在寒武系第一層沉積下來以前就生活
着的某些少數生物的直系後代,依我看來,它們是變得尊貴了。從過去的事實來判斷,
我們可以穩妥地推想,沒有一個現存物種會把它的沒有改變的外貌傳遞到遙遠的未來。
並且在現今生活的物種很少把任何種類的後代傳到極遙遠的未來;因為依據一切生物分
類的方式看來,每一屬的大多數物種以及許多屬的一切物種都沒有留下後代,而是已經
完全絕滅了。展望未來,我們可以預言,最後勝利的並且產生占有優勢的新物種的,將
是各個綱中較大的優勢群的普通的、廣泛分布的物種。既然一切現存生物類型都是遠在
寒武紀以前生存過的生物的直系後代,我們便可肯定,通常的世代演替從來沒有一度中
斷過,而且還可確定,從來沒有任何災變曾使全世界變成荒蕪。因此我們可以多少安心
地去眺望一個長久的、穩定的未來。因為自然選擇只是根據並且為了每一生物的利益而
工作,所以一切肉體的和精神的稟賦都有向着完善化前進的傾向。
凝視樹木交錯的河岸,許多種類的無數植物覆蓋其上,群鳥鳴於灌木叢中,各種昆
蟲飛來飛去,蚯蚓在濕土裡爬過,並且默想一下,這些構造精巧的類型,彼此這樣相異,
並以這樣複雜的方式相互依存,而它們都是由於在我們周圍發生作用的法則產生出來的,
這豈非有趣之事。這些法則就其最廣泛的意義來說,就是伴隨着“生殖”的“生長”;
幾乎包含在生殖以內的“遺傳”;由於生活條件的間接作用和直接作用以及由於使用和
不使用所引起的變異:生殖率如此之高以致引起“生存鬥爭”,因而導致“自然選擇”、
並引起“性狀分歧”和較少改進的類型的“絕滅”。這樣,從自然界的戰爭里,從飢餓
和死亡里,我們便能體會到最可讚美的目的,即高級動物的產生,直接隨之而至。認為
生命及其若干能力原來是由“造物主”注入到少數類型或一個類型中去的,而且認為在
這個行星按照引力的既定法則繼續運行的時候,最美麗的和最奇異的類型從如此簡單的
始端,過去,曾經而且現今還在進化着;這種觀點是極其壯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