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開始的地方

（散文，草稿，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一

這是一片夢中的土地。

我住的地方叫都市芳園。我們教會所在的地方叫安家，我也叫它做俺家。
從我家到俺家，需要乘坐一趟公交車，車的名字叫852。每次去俺家，都
會經過一個名叫望京的地方。我喜歡這個名字。

我喜歡觀察車上的人。沒事時，我會花上兩塊錢，從起點坐到終點，只為
觀察沿途的風景，還有風景中的人們。沿途有一站，名字就叫風景線。

都市芳園是個夢幻般的名字，但實際上，卻是窮人的居所。周圍的居民多
是被迫遷居至此，帶來了京城的東西南北中。然而這些東西卻因着與京城
在地緣上的隔膜，落入了消亡的軌跡。

是的，東西。我實在想不出一個詞來描述這一切：文化民俗人情世故歷史
滄桑胡同遺韻……都在消亡，因為這些東西敵不過一個東西：錢。有錢能
使鬼推磨，抑或有錢能使磨推鬼。

到了俺家再往前坐兩站，就是路人皆知的酒吧街。這裡充斥了各種交易，
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那些被魔鬼擁抱的青春，在這個城市的暗夜中
悄悄地蠶食着寧靜。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聲音說：貪財乃萬惡之源。我不貪財。周圍的小丑
一邊掠奪我的錢財，一邊肆意地笑話我。我不關心。我依舊每個周末坐上
852去俺家，然後再坐回來，樂此不疲。

使我站立的，不是我的特立獨行的個性，乃是一個真實的生命。

二

以前，我曾經常常去望京的一個地方消遣，叫彩虹俱樂部。這個俱樂部很
開放，就算你在外面喝高了來這裡打架，也沒人管。只要你不整出驚天動
地的聲音，一切就都OK。唯一的要求是dress code，就是說，你得穿馬甲。

彩虹俱樂部的客人三個一群兩個一夥，談論着信仰和生活，偶爾也會臉紅
脖子粗。如果你真的整出驚天動地的聲音，他們最多回頭看你一眼，笑一
笑。我說彩虹是個俱樂部的時候，I mean，彩虹是個俱樂部。彩虹俱樂部
並不是虹，正如望京並不是京。

彩虹俱樂部還有自己的網站。不過我可不是專門來寫彩虹俱樂部的，所以
我要cut it short。

現在我已經不常常在彩虹俱樂部裡面消磨時間了，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的
時間其實不多了。從都市芳園到俺家，我可以看到很多窮人。常有窮人和
我同在，讓我看到自己的無憂無慮。

我在的地方，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叫做世界。所以，我的生活既不高
尚也不卑劣，叫做苟且。然而世界是變換的，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獄，
所以我對自己的苟且很無奈。

三

這世界的夜讓我悲哀。入夜後的彩虹俱樂部，兀自放着光彩。我最後一次
推門而入的時候，碰到兩個人打架，那兩個馬甲上一個寫着“僕人”，一
個寫着“主人”。原因竟然是僕人因為主人的老師的眼睛的上眼皮上生了
個麥粒腫，就拒絕和主人作朋友。

這可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家樓下的髮廊妹都不會這麼做，更何況是特
意到彩虹俱樂部里廣播這種事。僕人竟然和主人爭辯起來了，就算是馬甲
也是觸目驚心。我毫無興趣，也不想花時間在這種事情身上。

我回頭向外走去，從旋轉門的玻璃後面，依然可以聽到擲地有聲的辯論。

剛邁下第一級台階，立時有一個乞丐迎了上來。乞丐和施者之間是不需要
交談的，最多盛錢的罐子嘩楞一響，就已經是一種默契。可是他竟然正對
着我，讓我無法繼續走下去。我盯着他。我得承認有種被冒犯的感覺，夾
雜着一種煩躁的性情。是不是從彩虹俱樂部帶出來的，我已經分不清了。

三秒鐘後，他選擇了退讓。我立刻將這一切忘卻掉，向852車站走去。到
了站牌，下意識地回頭看看，乞丐已經不見了。我口袋裡攥着鈔票的手開
始冒汗。常有窮人和我同在，只是我不常有愛。

兩千年前，一個僕人就這樣三次不認他的主人。

彩虹俱樂部依然燈火通明，而天空的群星，讓我顫抖且拷問自己。

每次坐車，幾乎都是我與內心交談的時機。當我墜入靈魂的思索，我就已
經來到一片大而可畏的曠野。我仿佛在曠野中漂流，雖然我的周圍擠滿了
人。我深感自己的軟弱，因為在天堂的門口，我也許拉不住他們當中任何
一個人。

甚至，我自己也要努力，才可以進入天堂。通往天堂的路雖然就在那裡，
腳下卻舉步維艱。我聽到天堂裡面車來車往，我看到天堂里風景如畫，可
是身邊卻滿是沉重的嘆息。

孤寂、悲涼與絕望在這個世界如此真實，有誰可以確認自己一定可以看見
明天的太陽？我象奧古斯丁一樣地反覆問詰。我意外地發現，我也可以象
奧古斯丁一樣反覆體驗到生命中熾熱的追尋。

我聽見，古老的智慧對我說：Fear is the way out, because there IS
a way out.

四

四季變換。望京不斷上演着華彩。只是，望京不是京。

唯有852忠實地往返，一邊是都市芳園，一邊是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