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錄取通知書來了，我確實被北大錄取了，但不是物理系，而是地理系（後來改名叫城市環境學系）。我一方面感到慶幸，另一方面十分沮喪。慶幸的是終於進了名校，當時傳說假如第一類學校的第一志願沒有被錄取，即使你有很高的分數，大多數人也要被拋進第二類學校（中國當時院校分類比較複雜，不知現在還是不是那樣，相信那年代高考的人都知道我在說什麼）。沮喪的是我做物理學家的夢想可能從此幻滅了，這是我從初中以來一直期盼，夢寐以求的。總之，我心情很複雜，但談不上高興。若有什麼高興的成份，也只是比可能更壞的要稍好一點（怎麼說都是個名牌大學）。因為有這個態度，我在大學四年中一直是得過且過，課堂內外都是敷衍了事。尤其是六四之後。

父啊，高考時的事離我已有快二十年了，但是反過頭來看，當時沒有進入物理系對我確實不是一件壞事。首先，我一定成不了愛因斯坦。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向最高，最好的看齊；做學問要成愛因斯坦，搞電腦要當蓋茨，寫文章要成莎士比亞。其實幾十億人中才出這麼一個，代表絕大部份人註定是要平庸的；其實假如我真的學了物理，醉心於自己喜愛的專業，可能會丟掉對更重要事物，即神你自己的追求，如同很多浸淫於自己所喜愛的專業，成名或未成名的人一樣。父啊，當時物理學對我已成了一個偶像，一個虛擬的神。而你是要打擊我們所拜的一切假神，讓我們回歸於你。求你繼續擊打我仍殘留的一爭偶像，好使我行在你的道中，不偏左右。

我初入北大時學校的氣氛相當活躍，各種講座應有盡有，大多是我在中學從來不曾聽到的。剛上大學時有兩個講座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一個是方勵之關於天體物理學的，另一個是厲以寧的宏觀經濟學。

在中學時我知道方勵之是反黨反社會主義，惟恐天下不亂的一小撮人。我很奇怪北大居然可以給他提供講壇。抱着看看這個青面獠牙的人的想法，再加上他的講題也是我興趣所在，我便去聽了。記不清講座是在哪個樓，只記得能容納兩百多人的大教室被擠得水泄不通。走道上，甚至教室外的走廊里都站滿了人，少說也有四百。我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人民公敵也有受歡迎的時候，我很幸運地坐在前排的位置上，因為提前就來了。

方勵之講話很有條理，也很幽默。他從宇宙大爆炸講起，說到宇宙的演變，星系和恆星的形成等，讓我這個天體物理學的門外漢也很入迷（當時我還自以為物理基礎雄厚）。整個演講他沒談什麼政治問題，但到了提問階段，大部分學生提的卻是有關政治的。有一個問題是中央前不久將他的言論印成小冊子發給黨政幹部做批判材料，問他本人有什麼看法。方回答：我確實說過這些話，第一感謝鄧小平先生免費幫我出書做宣傳；第二我要求鄧小平先生不要只印刷我的前半句而漏掉後半句，斷章取義得出我要搞垮中國的結論，讓黨員幹部看看我的全部話，是不是有道理。另一個問題是經過這一番政治打出，他是否收回以前的言論。方回答：我仍堅持自己的意見，近四十年的一黨專政，已經證明四個堅持是行不通的。以前的錯誤總說是由個人崇拜造成的，為什麼英美等民主國家幾百年來都沒有這種個人崇拜，而我黨一執政就有了呢？不光中共，全世界所有的共產黨都有這個毛病。

方的演講給我極大的震撼。以前想到方勵之，就想到電視裡希特勒、蔣介石的形象，惡狠狠，兇巴巴。但見到本人卻是彬彬有禮，又詼諧幽默，全然不是宣傳的那樣。那麼，我以前在電視、文藝作品中見的壞人是不是真的那麼壞，好人是不是真的那麼好？第二，我以前所見的方勵之的講話不是他的全部，而是因宣傳需要選取的語錄。我們以前看過的歷史、新聞、分析等有沒有原著的上下文？我們是不是被引導着去理解別人的原意？我們所獲取的知識（歷史、文化等）到底有多少真知的成份？最後，我驚異地聽到方稱英美資本主義為“民主國家”，影射我們為“獨裁國家”。我一直認為英美是資產階級專政的獨裁國，只有在我們社會主義人民才真正的民主了。

厲以寧是北大的一個經濟學家，人大常委，是鄧小平改革的重要經濟顧問之一。如果說鄧是所謂的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厲則是經濟設計師之一。我上大學正值李鵬在搞“治理整頓”時期，厲以寧在他的演講中表示反對治理整頓。又說中央某派意見如何，另一派意見又如何等等。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居然有人反對中央政策，而且反對的人是人大常委；二，中央居然有派別之分，我還以為中央始終是鐵板一塊，決策永遠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