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行的那天,接我去機場的巧華一大早來到家中。雖然比往常早起了兩個多小時,我還是照習慣喝了一杯牛奶。牛奶自然是從冰箱拿出來就喝的。初到美國需要微波爐加熱兩分鐘才能喝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何況冰冷的牛奶入口入肚後常常給我凜然一驚,氣清心爽的感覺。我靜靜地喝牛奶,巧華默默地觀察。清香的牛奶涼涼下到肚腹,巧華的話冷冷傳入耳中: “喝冷牛奶擔心拉肚子”。我聲色不改,心中暗贊:“好一個烏鴉嘴!可別被你說中,麻煩就大了。”
來到機場,與世川會合。揮一揮衣袖告別送我們的弟兄,也告別聖路易,我有着“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淒涼悲壯,世川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般淡定從容。去上海的飛機要在天空中孤獨飛行14個小時,我心中暗喜。以前雖然常與世川交流,甚至聊到第二天,每次他卻意猶未盡,這次機會正好,時間不受限制,話題不受限制,就是對太太的評論也盡可無所忌憚,免得如往常不經意間樂了弟兄卻惱了佳人。正與世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海闊天空,隱隱傳來一陣聲響。世川尚未察覺,我卻暗叫一聲 “苦也!” 巧華所說的莫非真要應驗?就覺幾聲悶雷之後,腹中開始翻江倒海。裡面的波瀾壯闊愈發使我緊張:雖然能吃、能拉、能睡、能講是有志出外宣教的人都要修煉的四大絕技,如此不能收發自如,剛上路就開始“稀(西)拉”,成了基督徒都不喜悅的 “彼拉多”,怎麼得了?於是我效法當年亞達薛西王面前的尼西米默禱天上的神:“神啊,我知道這次短宣一切都在你的保守看顧當中,我自己沒有任何可以倚仗的。現在就求你來保守,讓拉肚子的隱患很快消除。讓我從這件事上經歷你的大能,以至於整個旅程中全然仰望你倚靠你 。 ”說也奇妙,默禱以後心中平安下來,壓抑着腹中的洶湧浪潮繼續與世川忽悠。漸漸地,飛機外面天高雲淡,我裡面也風平浪靜了。於是,我穩坐釣魚臺,一直到飛機抵達上海,沒有上廁所,甚至都沒有起身遛噠遛噠。我知道神聽了禱告,以這樣的方式來堅固信心軟弱的我。
這次短宣的行程中,我常感覺自己和蒙召出哈蘭的亞伯蘭頗有相似之處。這相似之處當然不是指年齡,更不是指信心。雖說我的年齡比亞伯蘭當時年齡的一半還大,信心不但沒有他的一半,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所以這相似之處乃是在“出去的時候,還不知往哪裡去” 上。遙想當年亞伯蘭因着信遵命出哈蘭,往要得為業的地方去,過的是帳篷的生活,神要他往哪裡去,他的帳篷就移到哪裡。這次的行程,也就是聖路易到上海這段路,我與世川熟悉程度半斤對八兩 。其他地方對我來說都是第一次,就連上海這座早就蜚聲全球的國際都市,我也是第一次履足(多年前從北京去美國時曾在虹橋機場稍作停留的歷史完全可以忽略)。所以我們什麼時候該停留,什麼時候該前進,什麼時候該住宿,什麼時候該與神州差傳的同工聯絡,什麼時候該向留守美國大本營的押寨夫人匯報,我都一無所知,亦無所慮,所謂“無知者無畏”肯定就是指的這種情形。好比所接觸過的一些不知道世間有真神,也不相信末日有審判的人,談到地獄裡的硫磺火湖和永遠的痛苦煎熬,沒有絲毫懼怕,反倒有“去就去!誰怕誰?”的大義儼然。
自下飛機以後,我就亦步亦趨,保持在世川五到十步之內。俗語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和這大概有點關係。聽說上海人對外地人總是區別對待,所以無論在機場,出租車上,還是旅館裡,飯店中,我儘量不開口,以隱藏自己初來乍到的外鄉人身份。這樣做,於我並不為難。我生來就很內向,沉默寡言曾經是我的特長。信主以後,尤其是參與教會服事以後性情有些改變,服事也往往需要我不以本來面目出現,有機會現一現原形,倒也不錯。另一方面,箴言說 “愚昧人若靜默不言,也可算為智慧。閉口不說,也可算為聰明” (17 :28)。少問世川問題,正好不顯出我對於上海“獨學而無友,孤陋而寡聞”,也以免他受到試探,在心中論斷我。這樣既體貼自己又體貼弟兄,愛人如己的事,豈可不做?不做豈不是白不做?
因着這個原因,到上海的那個晚上,與世川到黃浦江畔隔江遙望東方明珠電視塔,再到南京路上微服私行,我都是察言觀色,緊緊跟隨,以不被他無意中甩掉為主要目標。得空則欣賞這座早以“東方巴黎”享譽世界,近年更逐漸成為亞洲商業金融中心的國際大都市的外灘夜景;以及古稱“十里洋場”,曾以“天下第一街”為傲,又有前國家元首題名的“南京路步行街”。商店兩側店面裝飾得如同秀花枕頭般美倫美煥,櫥窗裡面所陳列的足以引領巴黎、東京、紐約、聖路易時尚的精品贗品讓人眼花繚亂目不遐接,令我想到武俠“連城訣”中各路英雄在光華眩目的絕世珍寶面前的歡欣喜悅和魂不附身。
如平原走馬般的思緒牽引我想到連城訣中奮不顧身得到珠寶之人的結局:他們或在彼此爭鬥中被殺,或因珠寶有毒而死不暝目,最終皆葬身藏寶處塌毀而帶來的傾覆之中。正為此而微生感慨,在昏黃的路燈下瞥見一位中年男子頗為詭秘的與世川交頭接耳,隱約聽到世川幾次以“ok" 來回答,又見那漢子悻悻然離開。我好奇心大起,忍不住問世川 “儂組撒ok, ok? 啥額意思啦?”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