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貴出生在中國西南的山區小縣。那裡原本從來不為外人關注，卻在近幾年名揚中外，乃是因為它經歷了一次毀滅性的大地震。縣城坐落在南北兩座高山的夾縫之中。兩山在西邊交匯，東邊開放，使一條由東北而來的大河彎轉曲折往東南而去。順河流由上而下，山脈在此彎曲，因此縣城被稱為曲山鎮。
阿貴在縣城上小學一年級時，偶而走神從教室的窗戶望出去，看到的是懸崖上的巨大石塊。有些大石塊因風吹雨打鬆動後滾落下來，在一片貧瘠陡峭的坡地上跳躍飛行一程，最終崩裂碎落在學校圍牆的數米之外。阿貴也曾想到可能會不幸成為肉餡被包了餃子，就不寒而慄。
阿貴後來隨母親搬到一個更鄉下的小鎮，坐落在大山南邊由河流沖刷出來的一個小小的平壩。小河的南面是高聳的懸崖。小鎮北面有一些梯田和緩坡地。阿貴無論向 南向北望天，都得仰面三四十度。阿貴的同學朋友，除了少數住在鎮上的兩條小街上，大都家居河邊和山上。因此，每逢大雨，洪水和泥石流的災情屢見不鮮。
阿貴上初中時，唐山遇上了大地震，其慘烈前所未聞。全國人民隨即同心抗震，除了少數新婚夫妻和不畏懼死亡的老人外，大家都從溫暖舒適的家裡搬到油氈涼蓆搭 成的窩棚。阿貴母親的工作單位也在辦公樓的院子裡放棄了菜地，搭了個小小的抗震棚。各人各家就把木床搬了進去，僅僅用蚊帳分隔彼此的隱私。如此耗了大半 年，期望逃脫可能出現的滅頂之災。
阿貴從小愛科學，就參加了學校的地震預測小組，每日殷勤地測量土地電流和地球磁場偏角，不但繪圖列表，也向縣城上級報告數據。阿貴也在家裡安裝了各樣土法上馬的地震報警裝置。阿貴自己更是高度警惕，隨時準備逃離危險。阿貴上課的教室在傍山而建的二層樓的上面，前後門都用狹窄的短橋接到山腰的一個平台上。阿貴的個子當時還不算最矮，被安排在靠前第四排座位。一日正在上課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窗戶地板都隨之振動，阿貴大呼一聲“有地震!”就如狡兔般竄了出 去，逃到外面的平台上。數十秒後，老師和同學們才爭相跑了出來。結果是虛驚一場，原來是一些農民抗震不忘生產，還在山上按大寨的模式爆破岩石，修建梯田。
阿貴和其他人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地震。幸好是在白天，人們大都正在防震棚里聊天娛樂。只聽見一陣轟鳴從遠處傳來，接着就是防震棚和其中的床鋪燈具來回搖 擺，小鎮街道兩邊彼此相連的古舊木屋發出吱吱呀呀的大響聲。幾分鐘之後一切歸於平靜。後來聽說雖然是大地震，但震中是在鄰縣深山的無人之處，才沒有造成嚴 重的人員傷亡和財物損失。其後全國人民漸漸地撤去防震棚搬回自己的家，一切活動也慢慢恢復正常。阿貴在鄉鎮上完了初中，又到縣城高中住校。後來離開山區進 入城市，再後來飄洋過海來到了地球的另一面。故鄉山水和兒時的玩伴淡然地消逝在記憶的深處......。
不料30年後仿佛是歷史重演，然而同樣級別的地震稍微移近阿貴的故鄉，結果成了滅頂的災難。這次人們沒有住進防震棚，小小的山谷里擠滿了更多的人，缺少鋼筋的混凝土建築封住了許多人獲救的希望......阿貴上過的小學被倒下的大山掩埋，阿貴上過的中學被夷為平地。阿貴有記憶的親戚和忘卻了的朋友許多都失 去了生命。阿貴在想，如果這次地震發生在40年前，阿貴勢必也成為遇難小學生中的一位。如果發生在30年前，阿貴也未必能在防震棚里躲過浩劫。
阿貴繼續思想，發覺即便大難不死，也只不過在世上多活幾十年而已。如果早早地在困苦中夭亡，也還算不得什麼。但阿貴有了愛他的妻子和他愛的兒女，如果註定是要滅亡，那將是何等的遺憾呢？
阿貴感謝神，因為神所賜的不僅是今生的平安，更是永恆中的幸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