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会诗是一种“语言”艺术
晚祷之二
———呈敏慧
我独自地站在篱边。
主呵,在这暮霭的茫昧中。
温软的影儿恬静地来去,
牧羊儿正开始他野蔷薇的幽梦。
我独自地站在这里,
悔恨而沉思着我狂热的从前,
痴妄地采撷世界的花朵。
我只含泪地期待着———
祈望有幽微的片红
给春暮阑珊的东风
不经意地吹到我的面前:
虔诚地,轻谧地
在黄昏星忏悔的温光中
完成我感恩的晚祷。
约在冰心写作《繁星集》的同时,梁宗岱写出了这首现代诗史上最杰出的诗作之一《晚祷》。其时梁宗岱受着基督教祈祷诗的影响,我们也看得出这首诗里的宗教形式,但这并不是该诗主要的美德。
在现代诗人中,真正对语言有感觉的诗人不多。冯至、穆旦的语言切近于北方语的明晰和硬朗朴质,李金发开发了现代汉语丰富而怪僻的一面,戴望舒的语言重在语气,但也很规范。而梁宗岱的语言则是那么的蕴藉而富有,不止是他早期的诗,即便是他建国前的诗论,也是极为耐读、富含汉语的特殊韵味的。相形之下,普通作者的语言或者今天大多数写诗者的语言,在经过五十年的语言改造后,已极为贫乏了。
这首诗采用了祈祷诗的形式,是一首十四行诗,但在押韵等形式上,并不讲究,只求自然地写出来。诗中“我”采用了一个能引发人们诗意感的“黄昏”时刻:“我”一个人站在篱边。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是“悔恨”自己“狂热的从前”“痴妄地采撷世界的花朵”,我们可理解为“浪子的悔恨”,但“世界的花朵”是什么意思?很难确定下来————可以指滥情,美丽的少女,以至一切美好的事物。“采撷世界的花朵”可以指一种破坏、不珍惜,同时也是一种为外色所迷的行径。“我”现在忽然感到了“悔恨”,从这里看似乎是一个忏悔的祈祷,祈求宽恕。另一方面,又似乎是一个感恩的祷告,感谢上帝给了他这么多的奇遇,所以上面的悔恨又似乎不能算了。但这个矛盾也是可以通过这么理解来解决的:“我”祈求上帝原谅“我狂热的从前”,给我送来“幽微的片红”,从而减轻我的罪感。这里“片红”可作“一片红光”解,表示“一种默示”,或一种由宽恕带来的温暖感。由于前面有“呈敏慧”三字,因此这首诗写来是要传达给意中人看的,似乎是在用这首诗说,看,我的过去就这样,但我已表示从今悔改了,上帝也似乎宽恕我了,而今我感谢上帝将你送到我面前来了。
倘若就此而已,这不过是一首普通祷告诗的翻版罢了。可是我们读时,感觉得到它的特殊的美,那就是它的语言。我曾想过,如果要我们今天的人写这样的诗,会怎么写呢?我想诗中的许多语词,恐怕今天的诗人都想不到。
今天的诗人很可能会这样地写:
我一个人站在篱笆边。
主呵,在这苍茫的暮色里。
温柔的影子静静地来回,
牧羊人正开始做野蔷薇的梦。
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悔恨并沉思着我狂热的从前,
轻妄地采摘世界的花朵。
我只含泪地期待着———
期望有一片红云
给春暮阑珊的东风
不经意地吹到我的面前:
虔诚地,静谧地
在黄昏星忏悔的温光中
完成我感恩的晚祷。 至此,那种特殊的语言的蕴藉感、绵延感和微妙感,就没有了,于是诗就显得粗糙了许多。对比一下现代诗和当代诗,一个主要的差别就是今天的诗在词汇和语感上都单薄了许多。单从词汇上说,像“茫昧”、“温软”、“影儿”、“恬静”、“来去”、“牧羊儿”、“痴妄”、“轻谧”、“幽微”、“片红”、“温光”这样的词,恐怕今天的人都想不到用,读的人也会觉得不习惯。我们五六十年来的总体教育(如社论语言、“毛语言”和粗糙的翻译体语言)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减少了一种语言的微妙和丰富性呢?
梁宗岱先生的语言艺术是一以贯之的。在散文和诗论里,同样地微妙,既富感性的润泽又有理性的洞察,随手翻开他1928年写于巴黎的、后来有名的介绍法国大诗人瓦雷里的文章《保罗梵乐希先生》,开篇是这样的:
当象征主义————瑰艳的、神秘的象征主义在法兰西诗园里仿佛继了浮夸的浪漫派、客观的班拿斯派(Parnasse)而枯萎了三十年后,忽然在保罗梵乐希身上发了一枝迟暮的奇葩:它底颜色是妩媚的,它底姿态是招展的,它底温馨却是低微而清流澈的钟声,带来深沉永久的意义。 文中在谈到梵乐希作诗过程时说: 他像达文希之于绘画一般,在思想或概念未练成浓丽的色彩或影像之前,是用了极端的忍耐去守候,极敏捷的手腕去捕捉住那微妙而悠忽之顷的———在这灵幻的刹那顷,浑浊的池水给月光底银指点成溶溶的流晶:无情的哲学化作缱绻的诗魂。
今天谁还能写出这样的优美无尽的句子呢?在梁宗岱的诗文里,我们真正地体会到了诗为何是一种“语言”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