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ZT 絕境 (1)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08日20:59:3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朱維堅

  一、失 蹤
                      
  午夜時分,月明星稀,志誠從千里之外回到家中。

  走到住宅樓下,他停住腳步,舉目打量起熟悉的環境,覺得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親切,連天上月亮也那麼圓,那麼亮,那麼溫柔。對了,明天就是中秋節了,這是團圓的前夕呀!他抬頭看看自家的窗子,溫情溢滿心房,要不是午夜時分,他真想放聲大喊:“肖雲,我回來了,我平安回來了……”

  他控制住衝動走進樓道,在聲控燈的引導下,快速而輕捷地走上五樓,走到自家門外,耳朵貼門向里聽了聽,輕輕地把鑰匙插入鎖孔,又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這些下意識的動作,使他在一瞬間好象又回到二十四小時前,連心跳也象當時一樣急促。

  二十四小時前,他與死亡擦肩而過。為追捕一個殺死兩人的兇犯,他和兩名戰友經過一個星期的艱苦尋覓,終於知道他藏在千里之外那個小城,藏在那個遠親家中。白天,在當地警方的支持下,將那家主人秘密請到公安局,不知內情的主人聽說家中來的遠親原來是個兇犯、身上還藏有炸藥時,嚇得頓時變了顏色,一口答應配合公安機關工作,留下鑰匙,返回家中。按計劃,午夜時分,志誠和兩名兄弟十幾名防暴隊員的配合下,來到了那家居民樓下,悄然進入樓道,在聲控燈的引導下,悄然登上五樓,來到那家門外,耳朵向門裡聽了聽,輕輕地把鑰匙插入鎖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借着樓道聲控燈的燈光,他看到了跟在身後的兩名弟兄,還有跟在他們後邊的防暴隊員。他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那是一個人面對死神時的表情。

  死神就在門內,就是要抓捕的兇犯。七天前,他用炸藥把兩個人送上西天,其中一個還是他的結髮妻子。志誠到過現場,親眼看到被炸得血肉橫飛,已成碎塊的肢體。一旦衝進門內,他們可能是同樣的結局。

  志誠努力控制着自己,小心地把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門就無聲地開了,他一馬當先,閃電般沖入室內。對了,就在衝進門的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她的面容,心中生出一縷柔情,也閃過一絲懊悔……

  可是,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絲毫沒有影響當時的行動。室內,主人早做好了接應的準備,志誠一衝進去電燈就打亮了,並向一個房間一指,志誠猛地撞開門衝進去。睡在床上的逃犯已經驚醒,正從床上爬起,一隻手向床下伸去。志誠心急欲裂,大吼一聲“不許動!”一個縱身撲上去,將逃犯壓在身下,並死死抓住他伸向床下的手,兩名戰友隨即撲上,防暴隊員們也相繼衝進來,可逃犯那隻手仍拼命伸向床下,常年的重體力勞動鍛煉得他身體十分強壯,臂力很大,加上困獸尤斗,十分難以制服。志誠只好運用自己的絕活兒:瞅准逃犯後肩胛骨的一個部位,準確地用右拳背骨節猛然一擊,逃犯“媽呀”一聲手臂耷拉下來,隨之身子一軟放棄了掙扎,接着就放聲大哭起來。

絕活兒是他在警校時掌握的,幾年來追捕生涯的實踐,已把它練的爐火純青。那就是,集中力量,準確地擊中對手的經絡聚集部位,使其在一定時間內喪失反抗能力。也就是通常說的點穴。

  制服逃犯後,兩名戰友小心地拽出其放在床下的物品,志誠看清之後,身上冷汗刷的冒出來。

  那是一枚電子雷管和幾小包炸藥。如果行動稍微遲緩一點,後果不難想象。後來才知道,兇犯在在逃亡中一直把炸藥捆綁在身上,準備一旦被警察發現同歸於盡,可是幾天過去放鬆了警覺,由於晚上睡覺不舒服,就解下來放到床下,想不到就在當夜被抓獲。

  志誠意識到,自己摸了一回閻王爺的鼻子。

  歷險後的激動和慶幸使志誠久久難以平靜,由此導致心境也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他深切地感受到生的幸福,急切地盼望着快點到回到家中,和她推心置腹,暢述衷腸,讓所有的隔閡全部消失,讓相親相愛的日子回來……對了,母親說得對,結婚五年多,應該要個孩子了。萬一有一天一去不歸,世界上連個延續生命的人都沒有,那真是太可怕了……

  志誠就懷着這樣的心情走進家門。然而,當屋門在身後關上時,一種空寂清冷的感覺卻和黑暗一起迎面撲來。
他把腳步聲放重了一些,輕咳一聲。

  沒有回應。

  走進臥室,打亮電燈。床鋪空空,沒人睡在上邊。

  奔進客廳,同樣空空蕩蕩。

  廚房、衛生間、包括陽台,都沒有人的影子,沒有人的氣息。而且,地面、窗台及家具上還有一層薄薄的粉塵。看來,家中已經幾天沒有人住了。

  空巢。

  出生入死,午夜歸來,中秋前夕,妻子卻不在家中……

  志誠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腳步沉重地回到臥室,坐到床沿上,眼睛定定地望着牆壁。牆上,是已經掛了五年的結婚照。照片上,她還象五年前那樣,用聰慧頑皮的目光和戲虐的表情對他笑着。

  他的第一個猜想是:她外出採訪了。

  這個猜想很正常。因為她是記者,結婚五年來常有這樣的情形,但是,那時總能在引人注目的地方看到她的紙條,上邊寫着去了哪裡,大約什麼時候回來。還有“對不起”、“愛你”等字樣。

  可是,最近卻沒有了,現在更是什麼也沒有。

  志誠把目光投向話機,想撥打她的手機,馬上又想到這是午夜。

  慶幸、欣慰、美好的心情悄然消失了,消失在午夜裡,取代的則是失落、惱怒與無奈,多日積累的疲勞驟然出現了,不可抵卸地征服了他的身心。“算了,天亮再說吧!”心裡剛說完這句話,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了。他掙扎着脫掉外衣,拉條被子蓋在身上,頭一沾枕就陷入沉沉夢鄉。 夢中,他見到了她。他和她走在陽光燦爛的大街上,手拉手肩並肩,就象熱戀時那樣,行人投過來羨慕的目光。他有些害羞,也有幾分驕傲,心中溫暖而又甜蜜。

  然而,不知不覺變了。自己變了,變成另一個男人,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和她手拉手肩並肩走在一起,燦爛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亮她的臉龐,她幸福地依偎着他,還不時仰起臉和他說着什麼。

  志誠忽然感到心頭一陣尖利的刺痛:肖雲,你怎能這樣,你曾說過,今生今世只愛我一個,永遠不變……

  他忍不住呼喊起她的名字,可是她充耳不聞,照舊和那個男人手拉手肩並肩地往前走着,頭也不回,越走越遠,漸漸消失。他痛呼起來:“肖雲,肖雲……是我,我是志誠,你不要走,肖雲……”

  他被自己的呼聲驚醒,坐了起來,才意識到這是個夢,可仍然清晰地感到那尖利的刺痛滑過心頭。

  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心頭的疼痛才消失,他清醒過來,發現天已經亮了。他再也忍不住,撥了她的手機。然而,話筒中傳出的是:“你撥打的手機已經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內”。

  天剛亮,她一定還沒有開機。他想了想,又撥了她的傳呼,雖然沒有留言,但傳呼上能顯示出家中的號碼,她會回話的。

  可是,好一會兒過去,沒有回話。

  怎麼回事?是她沒有收到,還是有意不回?抑或還在和自己冷戰……

  志誠的心先是忐忑不安,接着又向下沉去。片刻後,他又撥打了一遍手機和傳呼,還是沒有呼應。他不再撥電話,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走進衛生間,簡單地洗漱一番,走出家門,到小吃部吃了一口,向局裡走去。

  剛剛外出歷險歸來,又是中秋節,完全可以在家休息一下。可是,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家裡有什麼意思?何況,抓回的逃犯還需儘快審訊,把案情的一些細節查清,否則無法移送檢察機關。
志誠到了隊裡,跟另外兩名抓捕兇犯的弟兄會合,又去了看守所。

                        

  看守所提審室里,志誠再次見到親手抓回的逃犯。才幾個小時過去,他已經判若兩人,抓捕和押解時的凶暴都不見了,代之以灰白的臉色,木訥的神情,呆滯的眼神。他腳戴重鐐叮噹作響地被帶進審訊室,機械地坐到指定的椅子上,面對着志誠卻視若無睹,眼睛深處一片空洞,志誠叫了好幾聲他的名字,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志誠開始審訊:

  “姓名?”

  木然的聲音:“趙剛。”

  “年令?”

  慢慢地:“三十二。”

  志誠心一動:居然和自己同歲。

  “你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殺死你妻子?”

  他沒有馬上回答,但臉色發紅了,眼睛也有了水光。

  問了第二遍,還是沒有回答,只是嘴唇顫抖起來。志誠緊接着又問了第三遍:“趙剛,老老實實回答問題,你為什麼殺人,為什麼殺死自己的妻子?”

  旁邊的弟兄跟着喝道:“快說!”

趙剛抬起眼睛,看着你,嘴唇顫抖得越發厲害,眼裡的水光也越來越多,沒等開口忽然抽泣起來:“同志啊,您……您都知道了,就別問了,別問了,您快點槍斃俺吧,俺實在不想活了,快斃了俺吧……”繼而放聲大哭起來:“秀敏哪,俺對不起你呀,都是俺沒本事啊,讓你跟俺受窮遭罪呀……可你干出這事俺實在受不了哇,讓俺到陰間給你陪罪吧,咱們來世再做夫妻吧……”

  審訊進行不下去了。看着這悲痛欲絕的兇犯,志誠一時不知如何才好。

  志誠總是這樣,總是容易對他人產生同情,對罪犯也同樣如此,儘管他早已認識到這對刑警是個弱點,可一直沒能徹底克服。還好,他及時想起抓捕時的情景:就是面前這個人差點引爆炸藥奪去自己的生命,於是,同情被反感所取代。他大聲喝斥道:“你哭什麼?不是你親手炸死她的嗎?那還哭什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可是,他哭得更厲害了,強壯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不能自控。直到志誠說了兩遍同樣的話,他才抬起淚水模糊的眼睛說:“你不知俺的心哪,這不怪俺哪。她說過,一輩子就跟俺一個呀,俺也說這輩子就她一個呀,誰知她卻干出這樣的事啊……”

  他要說的志誠已經有所了解:他跟妻子結婚五年,感情很好。因為家庭生活困難,從去年開始,他離家去煤礦打工,沒想到妻子在家中紅杏出牆,跟村長搞到一起。他得知真相後,憤怒之下走上極端道路,攜帶了一些煤礦生產用的炸藥,悄然趕回家中,將二人送到了極樂世界。

  不知為什麼,兇犯的供述使志誠聯想到自己的處境,心被搞得亂糟糟的。他為此很生氣,故意改為嚴厲的語調:“行了行了,別說這些了,交代你犯罪的經過,把作案過程講一遍,還有,你是從哪兒弄來的炸藥。說吧,詳細些!”

  這是審訊的主要任務。趙剛雖然供稱炸藥是從煤礦弄的,可到底是怎麼弄到手的,必須查清楚。志誠追問着:“使用炸藥應該有嚴格的制度,有專人管理。你不是爆破員,是怎麼把炸藥弄到手的?”

  趙剛抬起眼睛,遲疑着回答:“這……您沒去過煤礦,不知道井下的事……行了,俺都擔着了,別再牽連別人了。俺是把炸藥騙到手的,怪不着他……”

  儘管他不想說,可最後還是問明白了。原來,當他下了行兇的決心後,就千方百計和一個爆破員套近乎,感情差不多了,就說自己冬季要到河裡去炸魚,需要些炸藥。爆破手卻不過情面,加之井下對炸藥管得不嚴,就每次使用炸藥時留出一點點,攢了幾回,就夠他用了。

  志誠聽完這些又問:“這個爆破工叫什麼名字?”

  趙剛:“這……他大名叫啥我還真說不清,反正大夥都叫他大林子……大概姓林吧,黑大個兒,撅嘴唇,在六號井,一打聽誰都知道!”

  審訊結束。

  然而,當趙剛在筆錄上籤完字,按上手印,即將被帶出審訊室的時候,志誠突然又把他叫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對你妻子到底有沒有感情?如果真有感情,怎麼能下得了手?你為什麼不好好和她嘮一嘮?如果她能改,你們就好好過日子,不改,就說明跟你沒感情了,就離婚,為什麼偏要殺了她?既然殺了她,又為什麼哭,是後悔嗎?我看,你還是對她沒感情!”

  趙剛聽了這話又激動起來,盈着淚光的眼睛憤怒地看着志誠,用抗議的語調說:“你別再傷俺了行不行?俺是等死的人了,還裝什麼假?站着說話不腰疼啊,你想想,如果這事擱到你身上,你咋辦?你一個心眼跟你媳婦好,可她卻跟別人搞上了,你是啥心情?!”

  志誠的心又被尖厲地刺痛,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了昨晚的夢境。

  他無力地揮揮手,趙剛被帶出去。

  回到隊裡不一會兒,就到了中午下班時分,志誠離開辦公室,走出公安局大樓,彷徨在街頭。此時,他真不想回家。他信步走着,見大街兩旁很多商店都張貼着出售中秋月餅的廣告,街頭的攤販擺放的也多是月餅葡萄等。行人們都高高興興、急急匆匆的,一副急着回家團聚的情景,幾家賣磁帶的商店都不約而同地播放着《十五的月亮》。這一切都使他倍感孤獨。此時,他十分渴望和親人在一起。他想去姐姐家,母親就住在那裡,好多天沒看她了,可又想起她們準會打聽肖雲,刨根問底起來不好回答。最後,他還是決定回家,並在街頭小販手裡買了幾塊月餅,回到家中就着開水鹹菜吃下去,就算是中秋節的午飯了。

  吃完飯,睏倦再次襲來,志誠又躺到床上睡去,又做起夢來。夢中又回到了抓捕兇犯趙剛的一幕。一開始和真實的情況完全相同,他和兩個弟兄進入那棟樓,到了那家門外。他用鑰匙打開門,帶頭衝進屋子。可是接着就與真實的情況不同了,床上躺着的不再是逃犯,而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張大明,女的卻是妻子。他們驚慌地從床上坐起,現出驚恐的神情,身體還裸露着……

  巨大的恥辱、委屈攫住了他的身心,轉而又變成了不能容忍的憤怒。志誠心如刀割,手槍對着他們顫抖不已,對她嘶聲大叫起來:“肖雲,你怎麼會這樣,你怎麼這麼對待我……”肖雲用滿含淚水的眼睛看着他回答說:“你不是說各走各的路嗎?這都是你造成的,是你的責任。你開槍吧,開槍吧,快開呀……”

  他萬箭穿心,痛苦無比,手顫抖着,槍也顫抖着,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淌着,嘴裡還嘶聲叫着什麼。不知怎麼搞的,他並沒有扣動板機,槍卻響了,肖雲一頭栽倒下去,鮮紅的血花飛迸四散,飛入了他的眼睛,眼前頓時是一片紅色的世界。他悔之不及地痛呼起來:“不--不--”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嘴裡還狼嚎般叫着:“肖雲,我愛你呀……”

  他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象野獸一樣抱着枕頭在嗚咽,眼淚水一樣流淌,心還在隱隱作痛。那顆射向妻子的子彈好象射進了自己的胸膛。

  這是怎麼了?

  他忽然有點理解了趙剛的心情。

  他再也睡不着,慢慢坐起來,用枕巾擦去滿臉的淚水,怔怔地坐在床上很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那個逃犯的影響,還是潛意識的流露?清醒過來後,他深感慶幸,慶幸這是個夢,而不是真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該怎麼辦?你將如何面對這一切?你能不能象夢中那樣,走上趙剛的道路……

  就在那一刻,志誠終於明白了,自己離不開她,不能失去她,他要立刻和她說話,要儘快見到她。

  然而,當他撥打她的手機後,話筒中回應的還是:“您撥打的手機已經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內”。

  他感到有些反常,因為,她的手機平時總是開着的。

  他實在忍不住,又撥通了報社的電話,可是,一個快言快語的女聲回答說:“肖雲?她下去採訪了,沒在報社!”

  志誠急急追問:“她去了哪裡,請問什麼時候能回來?”

  回答:“她去烏嶺煤礦了。什麼時候回來我可說不準,按理該回來了……請問你是誰呀?”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志誠沒有報真實身份,而自稱是她的同學,從外地來,要見她。又問她外出是一個人還是和別人在一起。女聲回答:“我不清楚,好象就她一個人。”接着又自言自語地說:“真有點奇怪,怎麼大過節的還沒回來……”

  就在這時,志誠不知怎麼從嘴裡溜出一句:“請問,張大明記者在嗎?”

  “張大明……沒有,他也外出沒回來……哎,你到底找誰呀?你是誰呀……”

  志誠沒有回答,無力地把話筒放下。

  難道,夢應驗了?


                      
  張大明是報社的金牌記者。不但在本市、就是在全省甚至在全國也有一定名氣。他文章寫得不多,可多是大稿,每發表一篇都引起較大社會反響。曾經讀過他的文章,大膽深刻,才華橫溢。去年,市里一個大型工程發生腐敗問題,牽扯到市領導,他寫了一份長篇報道,不但揭開了整個工程的腐敗內幕,還揭示了產生腐敗的原因,在社會上產生很大轟動。後來聽肖雲說,他因此受到內部批評,連報社的領導都受到株連。可他不為所動,該怎麼寫還怎麼寫。肖雲對他非常佩服,回到家中也總是張大明長張大明短的,崇敬之情溢於言表。

  志誠不是個小肚雞腸的人,但是,看到妻子對另一個男人這種態度,心裡還是難免酸溜溜的。開始,他確實沒往別處想,直到近一個時期與她發生隔閡,矛盾加劇,一種危機感才在心中油然而生。

  矛盾是怎麼發生的了?好象是從今年開始,或者是從去年……是不知不覺,從一點一滴小事開始的。認真分析,矛盾的產生主要和他們各自的職業有關。一個記者,一個刑警,還都是很有事業心的人。結婚後,她先是約法三章,五年內不要孩子。說記者這種職業太忙,她要趁年輕干一番事業,身為刑警的他何嘗不是這麼想。於是二人一拍即合,達成了協議。可後來才發現,這種“事業心”漸漸傷害到雙方的感情。家裡經常發生這樣的情形:有時雙雙外出,有時,你外出歸來我又走了,甚至多日難得見上一面。他們對此都有意見,都認為是對方的責任。他希望她改行當編輯,覺得這個工作相對穩定一些,她不同意,反而要求他改變警種,或者當治安警或者到政工辦公室等部門,也理所當然地遭到他的拒絕。為此,他們還爆發過幾次衝突,問題不但沒解決,感情還受到影響。有一次吵得厲害的時候,他居然說出“各走各的路”的話。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張大明的名字出現在他們中間。她非但對他的文采崇敬不已,還常常拿他來與志誠比較,有一次吵架時居然諷刺起他沒文化,使他實在難以忍受。的確,他只是警校畢業,正式學歷僅是個中專,大學文憑是後來通過函授弄的,寫文章更不是他的長項。可她的話極大地傷害了他的自尊。有一次,她又說起同樣的話,他忍不住大吼起來:“是,我沒文化,張大明文化高,大記者,你找他去吧,他正好需要一個後補老婆,你去填這個空缺吧!”

  當時,她氣得流淚了。他有些後悔,可沒表現出來。從那以後,她在家中不再提張大明的名字,他的耳朵也清靜了。然而,心卻沉重起來。因為他感覺到,她是有意迴避這個名字,而且,在迴避的同時,對自己也明顯地疏遠了。他進而痛楚地發現,他和她之間陷入一種冷戰狀態。在追捕趙剛出發前,冷戰又演變成熱戰,他和她再次發生激烈的衝突,衝突的起因又和張大明有關。

  本來,感情在那天是有好轉可能的。經過一段時間的冷戰,志誠深感心靈受到的傷害,也實在過夠了冰冷而灰暗的日子,經過認真思考,覺得那樣下去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她都不好,決定認真地和她談一談,儘量恢復往日的寧靜與親密,並把改善關係的契機選在她的生日。

  那天,他特意買了一束鮮花和一個精緻的大蛋糕,同時還購買了二十八根彩色蠟燭,那是她年紀的數字,還要求蛋糕店專門用彩色奶油澆上了兩顆緊挨着的心,並澆出“生日快樂”和一個“愛”字。可是,當他拿着蛋糕準時下班趕回家中時,卻發現沒有她的影子,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歸來,給報社打電話,才得知她去了一個迪廳,一些同事和朋友在那裡給她舉辦了生日晚會。

  志誠心中很不是滋味。可還是拿起蛋糕匆匆趕到了那個場所。於是,他看到了那一幕。

  還沒進門,就聽到歌聲從迪廳里傳出:“……我曾經對你說過,這是個無言的結局,隨着那歲月淡淡而去……”

  歌由一男一女兩個人演唱,女聲是她,男聲是誰呢?

  志誠猜測着走進迪廳,裡邊燈光昏暗,氣氛熱烈而浪漫。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前面小舞台上的演唱吸引,沒人注意到他的到來。志誠悄悄在後邊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坐下來,眼睛望向前面,看到她正和一個男子充滿感情地對唱着:

  “分手時候說分手,請不要說難忘記,就讓那回憶淡淡地隨風去……”

  志誠馬上猜了男人是誰,儘管從來沒有見過他。看上去,他比你年紀要大上幾歲,三十七八的樣子,高大英俊,沉穩自信,非常有氣質,嗓子雖然有些沙啞,但唱得很有感情,很投入:

“也許我會忘記,也許會更想你,也許,已沒有也許……”

  他就是張大明。

  看着這一幕,志誠的心不可抑制地戰抖起來,酸楚、屈辱和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匯集在心頭。他努力控制着感情,把蛋糕和鮮花放到後排的一個桌子上悄然離去。走出迪廳時,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他一個人回到家中,思考了許久,終於漸漸冷靜下來。他早已知道,張大明的妻子成了植物人,躺在醫院病床上兩年多了。在這種情況下,他追求肖雲、肖雲對他產生感情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考慮來考慮去,他還是決定和她好好談一談。不過,已經不是為了消除隔閡,恢復感情,而是要把話談清楚,需要她有一個明確的答覆,是和自己一起生活,還是保持和張大明這種關係。

  她回家時已經很晚了,看到他,臉色馬上陰下來,與生日晚會上的表現判若兩人。他努力用平靜的語調對她說了句:“生日快樂!”

  對了,她當時有些意外,愣愣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哼聲鼻子掉過頭。這種表情使他壓抑多時的怒火一下從心底湧起,一瞬間,他想到自己破滅的美好願望,想到自己拎着蛋糕趕到晚會上的樣子,想到她和張大明含情脈脈的演唱,於是,變成一種諷刺挑釁的語調,聲音也高了:“生日過得很快樂吧!”

  聽到這話,她把目光轉向他,迎着他的目光,用同樣挑釁的語調回答:“快樂,非常快樂。怎麼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怎麼着,我只是祝你生日快樂!”

  她怔了一下,語調更加尖利地回應道:“謝謝,難得還有人記得我的生日,可惜是雨過送傘!”

  志誠憤怒地:“不是雨過送傘,而是你不需要這把傘,是我這把破傘無法滿足你的需要,我不會為你舉辦生日晚會,也不會陪你唱歌。我只會拎着生日蛋糕,捧着鮮花,象傻瓜一樣到處找老婆,結果卻看見她和別的男人在演出無言的結局……”

  說到這裡,那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再次湧上心頭,他憤憤地掉過頭說不下去了。

  意外的效果出現了。她聽了這話一下愣住,好一會兒才說:“這……那生日蛋糕和鮮花是你……”

  他沒有聽錯,她的表情和語氣充滿了歉意。可就在那個時刻,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傳來趙大隊長的聲音:“馬上到隊裡來,出現場,惡性爆炸殺人案,兩人被炸死!”

  談話就那樣戛然而止。志誠關了手機,掉頭向外奔去。這時,她突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志誠……”他回頭看了一眼,見她已經追到門口,她臉上出現少見的愧疚之色,手還下意識地向前伸着,好象要抓住他的樣子。他的心鬆動了一下,卻又產生報復的快感,使勁哼了聲鼻子就掉頭離去。接着就是出現場,追捕,直到將兇犯抓獲歸來……
現在想來,當時如果停住腳步,把她緊緊地擁抱在懷中,堅冰一定會融化,化為幸福的淚水……

  可是,當時他沒有那樣做。

  與報社聯繫過後,疑慮再次湧現在心頭:她外出採訪,失去了聯繫,張大明也外出了,多日未歸。這是巧合嗎?志誠眼前再次浮現出夢中的情景:她和張大明可能正在某處……他的心又被尖利地刺痛。他對自己叫着:不,不會這樣,肖雲不是這樣的人,她內心深處還是愛你的。你離家時,她的表情就是證明。也許,她對張大明是有好感,可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兩人唱一次歌兒又能說明什麼呢?你怎麼變得這樣多疑,這樣小肚雞腸……

  志誠這樣想着想着,心情漸漸好起來,又回憶起和她度過的美好日子,思念之情更甚,心中暗暗祈禱她快些歸來。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4: 找一個已婚女人做情人
2004: 當鞋合腳時 〖3〗
2002: 亂侃美國的企業文化(一)
2002: 亂侃美國的企業文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