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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絕境 (2)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2月08日20:59:3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朱維堅

夜裡,志誠又做夢了,做了怪夢。

  大約是很長時間沒有做愛了,也可能是心情轉好的緣故,睡下後,生理上反應非常強烈,恨不得她馬上歸來上床,親熱一番。就這樣迷迷糊糊睡去。朦朧中,他覺得她回來了,脫下衣服鑽進了被子,他跟她就象新婚之夜那樣熱烈地交合在一起。奇怪的是,纏綿中他忽然發現她變了,變成了另一個女人。天哪,居然是齊麗萍,她怎麼來了……他感到震驚,心裡提醒不能和她這樣,可生理上的要求那樣強烈,她又那樣的主動……他終於不能自主,把自己交給了本能,變得野性十足,與這個女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一陣暈眩後,志誠從夢中醒來,感覺下體涼冰冰的,原來是遺精了。夢中的感覺仍然保留着,簡直比真正做愛還要美好。他一動不動躺了很久,希望這感覺保留得更長久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靜下來,不由有些驚訝:怎麼會做這樣的夢?怎麼會夢到齊麗萍?自從警校畢業後就再沒見過她,也從未聯繫過,八年過去,當年的感情早已隨風而去,今夜,她為什麼會突然闖入夢中?這又意味着什麼……

  可是,和後來做的夢相比,那個夢就不算什麼了。那是一個相反的夢,一個噩夢。

  整個夢的顏色都是黑的,看不到天,看不到地,只感到周圍一片黑色。黑暗中,他看到肖雲和張大明在前面並肩走着,前面是更加黑暗之處。不,他們不是主動向前走,而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掠向前面,向更加黑暗的前方走去。他們的身子在拼命向後傾斜着,與那種看不見的力量抗爭,然而無濟於事,還是身不由己地向前而去,越來越遠。志誠忽然意識到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了,忍不住驚呼起來:“肖雲--肖雲……”

  她聽到呼聲,扭過頭來。他看清了她的表情,看到她眼淚一下流出來,眼睛盯着他,嘴動着,可是聽不到聲音,然而他清楚地意識到,那是向自己求救。他叫着她的名字向她衝去,想拉住她,然而,雙腿卻極為沉重,步履艱難,半天邁不出一步,眼見她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只在他心中留下那淒楚的求救目光……

  志誠心痛欲裂,正在着急,忽然感到那股看不見的黑暗力量撲向自己,把自己也向那黑暗的地方掠去,他不由得再次驚呼起來:“肖雲……”

  志誠被自己的呼聲驚醒,醒來後,心還在“砰砰”跳着。他動動身子,噩夢雖然擺脫了,記憶卻留在心中揮之不去,一種莫名的恐懼久久徘徊在心頭。志誠不是一個迷信的人,卻怎麼也擺不脫噩夢的干擾,擺不脫夢中她那求救的目光。一種不祥的感覺在心中生出。

  天還沒大亮,他就迫不及待地撥了她的手機,可回答仍然是“你撥打的手機已經關機或不在服務區內”。一遍又一遍都是如此。最後,他打定主意,天亮後直接給煤礦掛電話。這時他忽然想到,那個抓獲的逃犯趙剛就在烏嶺煤礦打工,也是在那裡弄的炸藥,現在她又去了烏嶺煤礦。難道,自己和那個從未到過的地方有些什麼緣份?!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先通過114查到烏嶺煤礦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電話很快打通了,是一個嗓音文雅的男人:“您好?這裡是烏嶺煤碳總公司辦公室,請問您有什麼事?”

  不知為什麼,志誠忽然靈機一動,沒有報真實身份,而是以報社的名義找她。對方驚訝的聲音:“什麼,肖雲?她來烏嶺了……”短暫的沉默後回答:“對不起,她不在我們這兒,您搞錯了!”

  對方說完即放下電話,志誠急得“喂喂”叫了兩聲也沒當事。不知怎麼回事,他從對方的口吻中聽出一種緊張,一種不安。回答得實在太簡單了,電話放得也太乾脆了。報社明明說肖雲去了那裡,他們怎麼說沒去呢?於是再撥電話,這回換了一個粗魯的男聲:“哪裡,有什麼事?”沒等志誠話說完就不耐煩起來:“不是告訴你了嗎?她沒在這兒,根本就沒來過!”志誠耐着性子說:“可她明明說去你們那兒了,怎麼會不在呢?麻煩您了,請費心給打聽一下!”對方更加粗魯:“你是不是見鬼了?她來我們咋沒看着?你讓我們上哪兒打聽去?”

  “哐”的一聲,電話再次掛斷了。

  志誠被對方的態度激怒了,拿起話筒再撥,等對方一接電話就大聲道:“你們什麼態度?她明明上你們那裡去了,打聽一下怎麼不行……”不想,電話里又換了那個文雅的嗓子:“對不起,肖雲同志確實沒有來。這樣吧,我們給你打聽一下,或許,她去了礦井也說不定,有她的消息我們給您回電話好嗎?”
志誠只好恢復客氣的口吻:“那太謝謝您了。請問你是……”

  “我姓尤,烏嶺煤礦辦公室主任。”

  沒有別的辦法,志誠把電話號碼留給他,怏怏放下話筒。他已經從114知道了礦長辦公室的電話,可為了找老婆而麻煩礦長,似乎有點小題大作了。既然辦公室主任已經答應給查,那等一等吧!

  還好,等了大約二十幾分鐘,對方就回電話了,還是那個姓尤的辦公室主任。他的回答儘管客氣卻令人失望:“對不起,我剛才問了一下,沒人知道肖記者來過,抱歉了!”

  電話再次放下,志誠再次感到對方的態度有些不正常,但不正常在哪裡又說不清。因此,儘管對方言之鑿鑿,他的疑慮反而更重了。於是,他給隊裡打個電話,說有點事晚些到,早飯沒吃就奔向報社。


                       
  去報社的路上,志誠腦袋裡亂鬨鬨的,已經消除的疑慮又在心中重新出現了,而且更濃重了。除了烏嶺煤礦的態度不正常之外,張大明的影子也頑強地出現在眼前。想想吧,中秋節,一男一女兩個記者都外出採訪了,都沒有回來,能是偶然的嗎?他們是不是都在撒謊,根本沒有去烏嶺煤礦,而是……咦,怎麼回事……

  報社已經不遠了,可公汽忽然停下來。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好象有人在打架,公汽怎麼鳴喇叭也不讓路。身為警察,對這種事不能視若無睹。志誠跳下車。 是有人打架,而且是非常不公平的打架,四五個漢子在兇狠地毆打一個男人,邊打還邊往旁邊的一台三菱大吉普上撕扯,被打者好象已經暈過去。雖有不少行人圍觀,卻沒有一人出面阻攔。志誠正要上前,一個男子卻先他一步沖了上去,邊阻止打人邊怒喝着:“幹什麼的,不許打人……”話沒說完,拳腳已經往他的身上飛去,還有人罵着:“你他媽說我們幹什麼的?讓你認識認識……”說着一根電警棍觸過去,拉架的男子“哎喲”一聲倒向一邊……

  這是怎麼回事?太過份了……不容多想,志誠一邊飛快衝上,一邊從懷中掏出警官證大叫:“都住手,我是警察,不許打人……”邊叫邊衝上前,揪住手持警棍的漢子。

  還真管用,幾個凶漢聽到志誠的怒吼,都停下手,可是,沒有害怕的意思。一個滿臉酒刺的黑臉男子走上前來,露出笑容,也從懷中掏出證件:“同志,別誤會,咱們是同行……”
對方拿出的是警官證和一張追捕令,同時對自己的行動做了說明。原來,他們是外地來的警察,正在制服一名要抓捕的逃犯,這個滿臉酒刺的男子還是個派出所長。

  原來如此。

  志誠扭頭看一眼,見逃犯已被制服塞進車內,明白了這是個誤會,就鬆開手。可被電警棍擊倒的男人卻衝上來揪住派出所長:“警察怎麼了?我不就是問問嗎?你們憑什麼用警棍對付我?不行,你們不能走……”

  滿臉酒刺的所長轉過臉,馬上換了表情:“你想怎麼的?你阻撓公務,干擾警方執法知道不知道?不追究你責任就不錯了,還想怎麼的,要不,跟我們上車!”

  他這一說,又有兩個漢子奔向男子,要拉他上車。男子急了,也從懷中掏出證件:“你們敢,我是記者,誰敢動手?!”

  這時,志誠忽然一下認出了此人:身材高大,相貌端正,不是張大明又是誰?!

  張大明和幾個便衣警察撕扯起來,誰也不讓誰,要是不知內情的看見,又會以為是兩伙人在打架。志誠只好又上前分開雙方,先對所長說:“行了行了,你們雖是抓捕逃犯,可行動也過火了點……這位是省報記者!”又對張大明說:“算了吧,我們警察也不容易,我替他們向你道歉了!”張大明還是怒火未息,直到志誠聲明自己是肖雲的愛人,找他有事,他這才罷休。幾個外地警察也不再糾纏,上車絕塵而去。

  於是,道路恢復了暢通,看熱鬧的人散開。路旁只剩下志誠和張大明。臉對着臉,眼睛對着眼睛對視着,出現了一種微妙的尷尬氣氛。

  志誠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他相識。此時,他頭髮蓬亂,衣衫不整,臉頰上還有一塊劃傷,顯得很狼狽,和那天晚會上見到的情景大不相同。這使志誠心中生出幾分好笑的感覺。不過,他剛才那種挺身而出的舉動還是令人佩服,現在,這樣的人太少了,而警察總是對這樣的人很容易產生好感。可是,志誠又馬上想到肖雲,想到那個生日晚會,想到他和她一起唱《無言的結局》的情景,想到那個夢境,心緒馬上又亂起來。

  倒是他先恢復了平靜。拍打兩下身上的灰土後露出笑臉,主動跟志誠握手,好象挺親熱的樣子,又象明知故問似的問他有什麼事,倒弄得志誠有些尷尬起來。總不能開口就是:“你把我老婆弄哪兒去了”呀?他猶豫一下,才轉個彎說:“啊,其實,我也不是找你,我……我是想去報社,打聽一下肖雲去哪兒了,不想碰到你了,就順便問問。”
張大明的表現出乎意外:“什麼,肖雲還沒回來?她怎麼去這麼多天?該回來了……”

  他重複了一下志誠已經知道的情況,並補充了一些具體細節。他說,他和肖雲聯合搞一個社會調查,反映一下當前煤礦工人生存狀況。他去另一家煤礦,她則去了烏嶺。他說完又補充說:“我也是昨天晚上剛回來,還以為她早已回來了!”聽說手機不通,傳呼不回,烏嶺煤礦也沒見過她時,更加奇怪:“不可能,是我送她上的火車,前幾天還跟她通過電話,她說情況了解得差不多了,還有一個採訪對象沒找到,等採訪完這個人就回來,礦里怎麼說她沒去呢……”

  他無意間暴露了一個事實:是他送她上的火車,他們還通過電話。而做為丈夫的你卻……

  然而,這時候已經顧不上許多了。志誠聽了他的話,心更加懸了起來。既然她真的去了烏嶺煤礦,可煤礦為什麼說沒有去呢?難道真象他們解釋的那樣,她直接去了礦井,接觸礦工,礦上不掌握情況?不可能啊……

  張大明好象更加着急,向志誠問了烏嶺煤礦的電話號碼後,拿出手機就撥,可煤礦辦公室的電話沒人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撥了礦長辦公室的電話,還真讓他很快接通了。“您好,是李子根礦長辦公室嗎?請找他接電話!”

  一個女聲隱隱地從手機中傳出:“請問您是哪位,找李總有什麼事?”

  他冷笑一聲:“李總……看來,和李子根通話還必須先報身份啊。你告訴他,我叫省報的張大明,有重要事情找他!”

  他的口氣很不對頭。人家是當地著名企業家,怎麼用這種口氣說話呢……

  沒等志誠想清楚,手機中已經響起一個男聲,他急忙注意傾聽:“哎呀,原來是大明老弟呀,可真難得啊!多年不見你好啊。雖說沒見老弟的面,老弟的名聲可是如雷貫耳啊,找大哥有什麼事?”

原來他們認識。不過,對方的口氣和張大明截然不同,非常親熱。然而,張大明卻沒有相應的回報,而是用略帶譏諷的語調道:“李礦長……不、李總,我再有名也不如您哪,有名哪如有錢好?錢多了自然就有名了。感謝你能接電話,給我這個耍筆桿的面子!”

  “哪裡哪裡,咱們是誰跟誰,你在大哥心裡可是有份量的……要是有事求大哥,那可是給大哥面子,說吧,啥事兒,只要大哥能做到,就頭拱地也要辦到,是缺錢嗎?”

  張大明依然冷冷的:“謝謝你了李總,我張大明再缺錢也不會找到你頭上。向您打聽一件事,我們報社的肖雲同志去你們礦了,你見到了吧,請她給我回個電話。”

  可能是心理錯覺。志誠覺得對方好象遲疑了一下,接着馬上變成驚訝的聲音:“誰?肖雲?她啥時候來烏嶺了,我咋不知道。這二年她沒少宣傳我,真要來了我得好好招待呀。你搞錯了吧,她要來了應該先見我呀……她沒來,肯定沒來,你一定是搞錯了!”

  聽到這些話,志誠的心往下沉去,手忍不住向張大明的耳邊伸去,想奪下手機說上幾句。可張大明躲閃開,並替他把話說了:“李礦長,她肯定去你們礦了,我和她通過電話,當時她就在你們礦上!”

  “這……”話機中的聲音遲疑了一下:“真的嗎?你真跟她通過電話,那現在怎麼聯繫不上呢……這……她能不能扎到哪個礦井去了?你們記者不都是這個作風嗎?深入群眾……對,一定是這麼回事,她以前來我們礦也有過這種情況,一來就奔礦井,跟我連招呼都不打……哎,大明,你不要掛念,肖雲是我的小妹妹,她要來我們礦,我肯定好好招待,可她要沒來,或者有意躲着我,那我可沒辦法了。這樣吧,我派人給你調查一下,有她的消息,馬上就給你打電話咋樣?”

  不這樣又能怎樣?張大明看一眼志誠,一字一句對手機道:“李子根,你現在是礦長了。咱們彼此誰都知道誰的為人。我就相信你一回,希望你立刻派人找到肖雲,如果找不到,也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對了,我也提醒你一下,肖雲的愛人可是警察,而且是刑警!”

  張大明說完這話就把手機關了。

  張大明說了志誠要說的話,甚至比他自己說還要有力。可是,志誠並未因此放心,那種不祥的感覺反而強烈了。  張大明看看他的臉色安慰說:“別擔心,不會出事的。這次下去我也跟他說過,最好直奔基層,繞開上層,否則了解不到真實情況……你別急,有了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只能如此了。可志誠仍不甘心,想了想問道:“聽口氣,你認識這個礦長,你們是……”

  張大明態度不明地笑了一聲:“何止認識?”看看表,“過上班點了,我得去報社,你還有什麼事嗎?”

  當然有事。志誠有很多話想問他,可又張不開口,只好慢慢搖搖頭:“沒事了,你走吧!”

  張大明拔腿要走,可看看志誠的臉色又站住,用一種關切的語氣說:“別擔心,我相信肖雲不會出事的!”

  不,一定出事了。志誠說着,可只能在心裡說,他無法把自己的預感說出來,無法把自己的夢告訴別人,更無法告訴他。

  張大明又看看他的臉色,要走不走地又說:“要不這樣?我把這事跟我們報社領導匯報一下,你也可以採取一些措施……對了,你不是刑警嗎?如果實在不放心,可以和當地警方聯繫一下!”

他的建議很好,可暫時不能采訥。因為現在還無法確認肖雲失蹤,如果她並沒出什麼事,自己卻大動干戈,那是多大的笑話?!

  志誠腳步沉重地轉身離開。張大明跟了幾步,用真誠的口氣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也許她很快就回來,不必太着急……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我們一定能找到她!”

  看得出來,他對這件事確實很關心,他和肖雲的關係確實非同一般。他後邊的話更使他產生反感。“我會想辦法的”、“我們一定要找到她”,你是誰?和她是什麼關係,我不需要你的關心!可是,這些話沒有說出來。當前,最重要的是肖雲平安歸來,別的都是次要的了。他只能對他說:“感謝您的關心。不過你說得對,我是刑警,在必要的情況下,我將採取可能採取的一切手段來尋找她。她是我的妻子,我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能找到她!”

  志誠覺得,張大明聽了這話臉色有些發紅。不過,也許是自己的錯覺。

  志誠沒有跟他握手就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回頭看一眼,見他還怔怔地站在原地沒動,臉色顯得很蒼白。他的眼前忽然又閃過夢中的情景:肖雲和他親密地並肩走着……一個念頭油然生上心頭:“他說送肖雲上的火車,又說和肖雲通過電話,誰能證明……男的對女的有不良企圖,遭到女的拒絕,就動了殺機,這種案子不鮮見,自己就辦過兩個……”

  志誠想到這裡,又回頭看了一眼,張大明卻已經掉頭向報社大樓走去。他冷靜一下,覺得自己有點過份。刑警的直覺告訴他,張大明不會幹這種事。他可能和肖雲有某種特殊的關係,但不可能加害於她。

                      
  志誠終於下了決心,做出了決定。

  離開張大明後,他比沒見過他之前更為擔心。因為,此前他一直以為她和他在一起,這雖然讓他不舒服,可畢竟她是安全的。可現在看,她完全是一個人。這讓他不停地想起那個噩夢:她被一股邪惡的力量拉向恐怖的黑暗……

  志誠寢食難安,坐臥不寧。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最後終於沉不住氣了,不行,不能再坐等,要立刻行動。

  他決定去烏嶺煤礦。明天是國慶節,按規定要放長假,正是好機會。

  可是,警察這個職業和別的行業不同,越是節假日越緊。何況是刑警,放假要值班不說,隊裡還規定,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有事出城必須請假。

  志誠很為請假的理由躊躇。怎麼說呢?你總不能說,“趙大隊,我老婆可能出事了,我去找她”吧。萬一沒出事,這麼大驚小怪的不是讓人笑話嗎?再說了,趙大隊要是知道了,當回事,再採取組織措施,麻煩就更多了……不行,不能這麼說,必須找個正當理由。

  理由很快被他找到了,而且非常充分。下午一上班,他就找到趙大隊長,提出去烏嶺為趙剛的爆炸案取證。
趙大隊長說:“這點小事就讓別的弟兄去吧,你剛從外邊回來,又趕上中秋國慶,怎麼還能讓你外出,肖記者會有意見的!”

  志誠心想:“我就是為找她才要去烏嶺的。”可嘴上卻說:“不,還是我去吧。這幾天沒什麼大案子,肖雲外出採訪了,我一個人呆在家裡也沒意思。再說了,取證這事也挺重要,現在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不會做思想工作,難度很大。何況,這個證人給罪犯提供炸藥,造成嚴重後果,已經構成犯罪,取證的難度更大。”
趙大隊想了想,被說服了:“那好,你去吧,從中隊挑個人帶着!”

  這……

  志誠不想帶別的人去。因為還有私事要辦,何況隊裡事多,人手緊張。他想了想說:“不用,我一個人先去,如果找到證人,請當地警方協助,先把證言取了,如果構成犯罪,需要押解回來,隊裡再派人去!”

  趙大隊想了想:“也行,你外出的時候,隊裡派人去過煤礦,可誰也不承認提供了炸藥。現在看,沒準兒已經打草驚蛇,能不能找到證人都兩說着……你先一個人去吧,有情況隨時打電話!”
事情定下來後,志誠心裡略略輕鬆了一些。下班前,張大明打來電話說,對方回話了,到現在還沒有發現肖雲,正在進一步尋找。讓他再等一等。

  可是,志誠卻對自己說:不,不能再等了。他把中隊的工作安排了一下,指定副中隊長代替自己主持全隊工作,就匆匆忙忙趕到火車站。可是,省城沒有直達烏嶺的火車,只能購買抵達平巒縣城的車票,到平巒後再乘公共汽車前往。

  可是,列車要到午夜才開。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志誠決定去看看母親。

  母親住在姐姐家。

  姐姐家還住在老城的一片平房區里。姐姐原來在一家大集體工廠上班,企業破產好多年了,早就沒了工作。姐夫的工廠也有很多人下崗,還是因為姐姐已經沒了工作,才保住了他的飯碗。不過,這個飯碗已經盛不了多少飯,四十多歲的姐夫每月只開四百多塊錢,姐姐平日只好蒸饅頭賣,每月掙上三百二百補貼家用。全家人就靠這點錢維持生計,還要供一個中學生,因此生活水平無法和自家比。自己住樓,姐姐家住平房,而且是陳舊的平房,吃的用的更不能相提並論了。可是,母親就是願意住在姐姐家。志誠為此很是內疚,又沒有辦法。母親只有自己一個兒子,父親去世後,她也曾在自家住過一段時間,可是,自己和肖雲平時都很少着家,就是節假日也很難象別人那樣團聚,經常把母親一個人扔在空蕩蕩的家中。另外,母親對無所事事和上樓下樓的生活也不習慣,因此就經常到姐姐家去住,住來住去就留下來。好在姐夫是個厚道人,啥說沒有。志誠沒有辦法,只好經常貼補姐姐家一些錢物。在這一點上肖雲做得也不錯,她是個大方人,哪月都要給母親三百二百的,還經常給姐姐家買吃的用的,報社搞什麼福利也要送姐姐家一份。志誠知道,自己給母親的錢,母親多半貼補了姐姐家。儘管如此,他心裡還是有些不平衡。在這方面,他傳統觀念很強,總覺得自己是兒子,母親應該住到兒子家,可又沒有好辦法。這也是自己對肖雲不滿的原因之一。可認真想想,還真怪不着她什麼事。

  志誠走進姐姐家時,一眼看到母親正在廚房裡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摘菜,看到自己突然走進來,現出意外的驚喜表情。同時,也很快發現兒子臉色不對,驚喜變成了擔心,眼睛盯着他的臉問:“出啥事情了?”

  到底是母親,兒子的點滴變化都瞞不過她。志誠心裡感到很溫暖,可是,他不能讓母親擔心,就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啥事兒沒有,臉色不好是因為這幾天外出查案子,沒睡好覺。母親很容易哄瞞,擔心的神情減退了,又問肖雲在幹什麼。這又問到了要害之處,他只能含糊地說她外出採訪了,母親也信了,可馬上又拉過一個小板凳,要他坐在她身旁,然後輕聲問:“你沒問問肖雲,有了沒有?”

  志誠知道母親的意思,她已經不止一次問這事了,這也是他一直覺得對不起母親的事。然而,他只能低聲回答:“好象還沒有!”

  母親掉過頭,默默地摘了幾下菜,嘆口氣說:“沒見過你們這樣的。你三十二,她也二十七八了,還等到啥時要啊?媽跟你說,你們老不要孩子可不是個事兒,沒孩子還是一家人嗎。聽媽話,該要了!”

  不能不承認,母親的話雖然平常,卻很有道理。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抓捕趙剛時他引爆了炸藥,你就會孓然一身離開這個世界,連個延續生命的人都沒有留下,那是不是太可怕了?而且,你和肖雲目前的隔閡是不是也與此有一點關係……

  母親看看沉默的兒子又問:“是不是和肖雲吵嘴了。我看你倆……你比他大幾歲,要多體諒她。其實,你媳婦人挺好,不象一些女人小心眼兒,媽喜歡她風風火火的勁兒,你工作她也工作,不能讓她象媽這樣。媽沒文化,沒趕上好時候,你不知道,媽看她是多麼眼熱呀……最親的人是爹媽,最近的可是夫妻呀,是你們倆過一輩子呀,你們是最近的人哪。有啥事好好商量,千萬別吵嘴,兩口子也不行,一撕破臉就不好了……”

  聽着媽媽的絮語,品味着這些平凡的話,志誠深感到這是金玉良言。母親雖然沒文化,卻非常通情達理,從不象一些婆婆那樣專挑兒媳的毛病,相反,總是當兒子夸兒媳。真的,聽她那麼一說,志誠頓時對肖雲的好感增加了不少。同時也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心,使他感到自己的決定是對的。那就是,一定要把她找到,把她找回來,和她重歸於好。

  和母親嘮了一會兒,姐姐、姐夫和外甥陸續回來了。姐姐聽說志誠要出門兒,臨時決定包餃子。吃飯時,母親特意讓他坐到身邊,還不時給他挾餃子,這使志誠想起兒時的情景,心裡直發熱,眼睛也有些發濕。置身於這溫暖的氣氛中,再想想自己的家,他痛感那真不象個家的樣子,心中暗暗對自己說:不行,跟肖雲和好後,一定要生個孩子,然後把母親接去,三代同堂,也過上這種日子。

  吃完飯,天已經暗下來,志誠不想夜裡上車驚動母親和姐姐一家人,就告辭離開。見留不住,母親一定要送他到大門口。他只好攙着母親的手臂並肩往外走,這又使他想起兒時被母親牽着的情景。送到院門口,他和母親臉對臉站了片刻,母親的臉在暮靄中顯得朦朦朧朧,只有鬢角的白髮格外刺眼。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流淚,好在天色暗母親看不出來。最終,他控制住感情,歉意地低聲說:“媽,我來看你的時候太少了,你別生氣。”母親說:“你說哪兒去了,媽知道你忙,肖雲也忙,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只要你工作幹得好,心裡有媽,媽就比啥都高興。”他啞了片刻又說:“我這次出門可能天數要多一些,你別惦念!”母親“嗯”了一聲說:“你也別惦念我,我身體好好的,啥事也沒有。不過,你竟和壞人打交道,一定要加小心!”

  最後,他還是在母親催促下才離開的。他走幾步回頭看一眼,直到走出好遠,還看見母親有些佝僂的身影站在院門口。

  志誠掉過頭,擦去不知何時流出的淚水。

  半個多小時後,志誠登上了遠行的列車。車開後,他久久地望着車窗外的紫色夜幕,心裡一片茫然。那漸漸遠去的車站,仍然傳來憂鬱的歌聲:

  “前方的路雖然太淒迷,請在笑容里為我祝福。雖然刮着風,雖然下着雨,我在風雨之中念着你……”

  歌聲伴合着細雨和迷離的夜色,澆灑在志誠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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