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痛
近日情緒極為低落。昨夜夢見父親,醒後竟也想不起同父親說了些什麼?想着元旦將近,先是弟弟的忌日,接着是父親的忌日,心中的痛便也就無休止地牽扯着每一根神經。
清楚地記得幾年前的一個元旦,我和父親在西下的夕陽中垂釣。也不知怎的,那天的魚特別容易上鈎,忙得我不亦樂乎。上來的魚再放進水中,因為那是朋友包養的魚池,我們釣的只是一份樂趣。難得有空同父親在一起,父親還是那樣的健談。剛走上工作崗位的我從父親直率而善良的性格里,獲益甚多。所以,我非常珍惜同父親在一起的時光。
突然一個電話,是一個朋友打來的,說我的小弟出事了。從他那低沉的語氣中,我感到我的心也隨之下沉了。可我還是平靜地對父親說:“小毅遇到了一點麻煩”。我讓父親坐上我的摩托車,直奔出事地點。大約一小時的路程我只用了四十分鐘。一路上我不敢多言,在醫院工作的我平時見得最多的就是車禍。而小弟的“風速”其車速一直放得很快的,我怕到了極點。
當我們趕到出事地點時,那裡已空無一人。我們又直奔當地醫院,打聽了好久才有人告訴我們一個小時前一個小伙子可能已去了天國。我不信,我一定要見到他!“或許還有救”!一直沉默不語的父親流淚了,那是我記憶中第一次見父親流淚,我更怕了。這時好端端的天突然間飄起雨來,那天空的雨莫非是小弟的眼淚?亦或是呼救?我很理智也很固執地撥通了一個又一個相關的電話,我一定要見上小弟一面。 一直生活在優越環境中的我第一次感到了世態的炎涼。為了見躺在殯儀館的小弟一面,我費了很多的周折,更難以讓人相信的是,我不得不付出一些小費!冰棺里的小弟依然是那麼瀟灑漂亮。那一身廣州開會時為其購買的全毛西裝沒有絲毫的破損,領帶上的別針仍然顯示着它的生命力。小弟只是睡着了。我用手摸摸他的額頭,有些涼有些硬,可能是穿少了吧。唯一變化的是小弟的頭髮,不似平常那麼柔順了,有點亂。就是這一點點的亂將小弟送去了天國!小弟的雙耳留有凝固的血,那是從顱內流出來的,那是罪證!我恨它,恨它好好的為何不呆在血管里!我托起小弟的頭,想叫醒他,無奈小弟睡得太沉。我哭了,是那聲嘶力竭的哭。同我相親相依了二十幾年的小弟呀,你就這樣永遠地睡着了?沒留下一句話!一旁的父親強行拉開了我。我無力地依偎在父親那久違的懷抱,那感覺不再是幸福的,有的只是無盡的悲哀。
小弟走後的日子裡,我很堅強。家中的一切大小事情,我安排得有條不紊。可我從父親的目光中並沒有看到常有的那種讚許。我突然發現父親的目光不再清晰,步伐也有些晃了。時過不久,父親開始酗酒,常常是醉酒後獨自來到河邊,喃喃自語,也不知他在說什麼?在想些什麼?我曾努力過讓父親走出那份悲傷,無奈父親陷入太深。我這才明白平時對小弟這也不滿那也不滿的父親其心裡是深愛着我的小弟的。此後一年,父親患上了無法醫治的絕症,這不能不說與酒和情緒有極大的關係。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以我強烈的愛都未能留住父親的生命。這次是我的步伐開始搖晃了,我生命中的二大支柱突然間相繼倒下,將我送到了崩潰的邊緣。伏在先生的肩上,我默默地流着淚,連嚎啕大哭的勁也沒有了。
多病的母親,年幼的小侄兒...我明白我肩頭的重擔。也正是這沉重的擔子讓我學會了該如何面對生活。走出低谷的我腳步更加堅定了。迎面的一陣秋風拂過,它使我記起了昨夜的夢。夢中的父親並沒有同我說什麼,只是我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肯定和讚許。
2002.10.15
1996年2月2日那天的夜裡,父親偷服了私自攢留下的“舒樂安定”,他以為他是真的長眠了。
我同妹妹一邊一個依靠在父親的身邊,我搭着父親那游絲般的脈搏,知道父親還沒有離開我們。
這是父親行“食道癌”術後的第二年。父親是個性格開朗的男人,雖然我們對他隱瞞着診斷,可他從我們的神態中早就明白了一切,只是裝着不知。從手術到術後的放療,父親一直是積極地配合着,他知道他的生命對我們姐妹來說是何等的重要(小弟剛離開一年,我們還沒有走出悲傷)。所以我們千方百計買來的藥,他總是艱難地服下去。說是艱難,是因為他的食道越來越窄了,而每頓藥丸加在一起將近一小碗,服藥便成了他最艱難的工作。看着父親吞咽藥丸時的痛苦表情,我的心快要碎了,父親卻笑着說:你們吃的飯哪有我的“飯”漂亮!
經過痛苦的放療、化療以及那些新研製的抗癌藥的服用,父親的病情並未得到控制。很快,癌細胞轉移了,日見消瘦的父親再也無力與之抗爭了。於是,他叫了我與妹妹,眼淚不停地流着(這是我第二次見父親流淚,第一次是得知小弟噩耗時,父親流出了讓我害怕的淚)。我明白他是捨不得我們,當時我剛工作不久,翅膀還不夠堅硬。小妹還小且又任性調皮,小弟走了,小侄兒剛會走路。最不放心的是多病的母親,她怎能經得起這樣的打擊!我和妹妹陪着曾經堅強的父親流淚至深夜。
我們小息了片刻,醒後見父親睡着了,多日的疲憊使我們伏在父親的床邊一直沉睡到中午。母親叫我們吃飯時,妹妹高興地說:老爸睡得真沉!(那段日子父親一直是靠“舒樂安定”入睡的,每次睡着的時間極短)聽了小妹的話,我不由得緊張起來。我再細瞧,父親幾乎都沒有呼吸了,脈搏弱得如游絲般。我大聲地呼喚他,他只是不理。我使勁推他,晃他,他怎也不醒。我這才想到父親是不是偷吃了鎮靜藥!想着他幾番同我商議“安樂死”,都一一被我否定了。可愛的父親呀,我們知道您是捨不得我們陪着您一同消瘦,可是您這樣做我們會不傷心嗎!
醒後的父親第一句話就是:素素,你為何不幫我?!我的眼淚涮地湧出了眼眶。我快瘋了!看着皮包骨頭的父親受着癌痛的折磨,真想讓他即刻離去。可是,我是他的女兒呀,即使國情允許“安樂死”,我怕我還是做不到的!這以後,父親看我的眼光越來越讓我害怕,我心中明白父親對我的怨恨。接着幾次的自殘仍沒有讓父親離開我們,我一邊為父親輸血一邊流淚,父親頭上用沉重的鉛(為了防止他自殺,我們收起了一切他夠得着的銳器)所撞擊的傷口已停止了流血。父親,你別怪女兒,女兒只能這樣,讓心頭的痛陪着你肉體的痛,直到你無奈地走完這最後的一段路。
2003.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