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閒談之三: 荷蘭足球
在足球強國當中，最應該拿一次世界盃但迄今為止仍兩手空空的，就是荷蘭了。荷蘭隊在1974年和1978年連續兩次打入世界盃決賽，結果功敗垂成，兩次都輸給東道主，而且輸得挺可惜的。1974年對德國隊，荷蘭隊在整個下半場都沒能將上半場1比2的比分追平。1978年跟阿根廷輸得更冤，90分鐘的比賽快結束之前，荷蘭隊有兩次在小禁區前的大力施射，可以說上帝給了他們兩次機會。只可惜荷蘭人自己沒抓住，一次打在立柱上，另一次則被阿根廷隊的鐵門費洛爾奇蹟般地托出底線。說荷蘭隊應該拿一次世界盃的另外一個理由，是荷蘭人首創現代足球全攻全守的打法。可惜世界盃不是諾貝爾獎，只給球場上勝利者不給打法的創始人。不管怎麼樣， 說荷蘭是足球大國應該是沒有什麼爭議的。
荷蘭不單是個足球大國，它在世界近現代 史上也是個響噹噹的國家。迄今為止，全世界的經濟學家公認經濟發展最為成功的三個國家，第一個就是十七、十八世紀的荷蘭。另外兩個分別是十八、十九世紀的英國和十九、二十世紀的美國。中國能不能成為第四個還有待觀察，但如果不在創新上有所突破，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荷蘭人有兩項創新對現代足球至關重要，一是現代金融，二是啤酒。沒有現代金融就沒有現代經濟，沒有現代經濟也就沒有現代足球。而啤酒對於足球，就如同汽油對汽車一樣重要。足球需要豪飲，但沒有幾個人受得了豪飲烈酒，而豪飲葡萄酒簡直就是暴殄天物。啤酒則正好，就好象是為了足球而發明的一樣。荷蘭人能首創現代足球的全攻全守，看來不是偶然的。
荷蘭人從來就善於經商，商業頭腦發達的人，在利益上都會精打細算。所以英文裡面AA制也叫go Dutch。中國江浙地區的人也有同樣的特點，親兄弟之間也要明算帳。這其實是個優點，讓人學會怎麼“雙贏”。而貧困地區的人最喜歡“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這種窮大方，結果通常是“雙窮”。當然，到底是因為精打細算因而經濟發達；還是因為經濟發達、競爭激烈，逼着人不得不精打細算，這個問題太大，先不去管它。荷蘭人不單單會做生意，跟人斗，而且還有一股子“與天斗、與地斗”的豪氣。十六世紀末就划着船滿世界做買賣的荷蘭人，在十七世紀執全球貿易之牛耳，並統治南洋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這樣的生意人，在氣勢和眼界上跟擺地攤的不可同日而語。而荷蘭人圍海造田的氣魄也非同尋常。1672年法國人大兵壓境，眼看就要滅了荷蘭。但荷蘭人拿出玉石俱焚的駕式，開閘放水，最終淹退法國人，真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
荷蘭人的這兩條“民族性格”在足球場上還都能看到。荷蘭隊員人高馬大，從來不怕跟人硬碰硬的死磕，像猛張飛，喜歡進攻、進攻、再進攻。在力量對抗上，荷蘭隊並不輸給德國或英國隊。但另一方面，荷蘭人在足球場上又能精耕細作，隊員腳下功夫細膩，局部配合默契而流暢。像巴斯騰、博格坎普這些壯漢，在禁區內照樣能玩巴西式的花活。相比之下，雖然同屬歐洲拉丁派，西班牙隊和法國隊過於陰柔，缺乏陽剛之氣。而意大利隊又太多“小地痞式的精明”，只認輸贏，不擇手段，如果遇到像1998年的老馬爾蒂尼和2002年的特拉帕多尼這樣的“烏龜教練”執教，能把觀眾氣個半死。看到這，有人該問了：既然荷蘭人在足球場上如此厲害，怎麼就沒有捧過一次世界盃呢？答案很簡單：內訌。
荷蘭其實不是一個國家，它只是Netherlands的一個省。歷史上的Netherlands雖然號稱一個王國，但不過是個鬆散的“獨聯體”。其內部分為七到十個各自獨立的省，而每個省內又市鎮林立，各有各的法律、習俗、和語言。荷蘭臨海，經濟實力最強，免不了對其它地區指手畫腳。其它各省也樂於拆荷蘭的台，甚至不惜聯合外人跟荷蘭人斗。除此之外，荷蘭的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間在歷史上也打得不亦樂乎。在今天的荷蘭，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可以在各自的醫院出生，住各自的街區，上各自的學校，在各自的教堂結婚，死後埋入各自的墳地，真正做到了老死不相往來。這要放在別的地方，早就國將不國了，可荷蘭人卻見怪不怪，倒也難得。
但到足球場上就不同了。總不能讓荷蘭組兩支國家隊參加世界盃吧：一支新教徒，另一支天主教徒！在一個隊裡，如果新教徒只傳新教徒，天主教徒只傳天主教徒，那球就沒法踢了。除此之外，還有前殖民地蘇里南島的後裔，比方古力特和里傑卡爾德，跟白人隊友之間的矛盾，有來自阿賈克斯俱樂部和來自費因諾德俱樂部的球員之間的不和，內訌的理由五花八門。而愛國主義教育在荷蘭這樣歷史傳統的國家裡可沒什麼人愛聽。1978年世界盃前，克魯伊夫因為不滿荷蘭國內的重稅，宣布退出國家隊，移居西班牙，直接導致荷蘭隊丟掉78年的世界盃。90年世界盃的時候，荷蘭三劍客正如日中天，可三個人各有一幫兄弟，彼此看不上眼，鬧得球隊烏煙瘴氣，第二輪就慘遭德國隊淘汰。而1986年和2002年鬧得乾脆連線都出不了。只有碰上米歇爾斯、希丁克這樣的教練，有足夠的威望和鐵腕來鎮得住手下這幫球員，荷蘭隊才能表現出它應有的實力。即便如此，這樣的鐵腕教練估計最後也落得個心力交瘁，干一界之後死活都要退下來，不像德國隊的教練，多有連續帶隊衝擊世界盃的經驗。
今年荷蘭隊的主帥是巴斯騰，歐洲足球場上的一代天驕，但卻是世界盃賽場上的失意人（當隊員的損失當教練的時候補？）。巴斯騰帶的隊伍，有點像88年歐洲杯上的那支荷蘭隊，打法變化多端，攻勢凌厲，雖然防守略顯鬆散。在歐洲舉行的世界盃，是不會讓南美球隊來染指冠軍的。而在歐洲球隊當中，最有奪杯希望的，是荷蘭隊和意大利隊（如果魯尼不傷而且埃里克森下課的話，英國隊也算一支）。巴斯騰自己也是躊躇滿志，準備在德國大幹一場。這當中的一個重要理由，用他自己的話來講，是這次的荷蘭隊沒有從前那樣的內訌問題。真是這樣嗎？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