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大學畢業分配到北京工作,那是我第一次踏上首都的土地。雖然已經是大學畢業,但在爹娘眼裡還是孩子,又是第一次到北方,臨行前一連幾個晚上,爹娘淚眼婆娑地千叮嚀萬囑咐,從空氣乾燥要多喝水到冬天北方冷要多穿衣服,能想到的都說到了。從來也沒有來過北方的爹媽甚至叮囑:北方人性子急脾氣暴,在外面千萬別跟人爭吵,人家罵就讓兩句,人家打就忍兩下。
但是我爹我媽和我都沒有想到,到北京第一個不適應的,竟然是語言。我從中學到大學都在學校廣播站當廣播員,說一口普通話在北京讓人聽懂當然不是問題,問題是我聽不懂北京人說話。
從北京站出來,上了開往永定門的20路公共汽車,從上車到下車,售票員報站我有一半沒聽明白:大而辣、豬一口,猜着應該是三個音節,售票員嘴裡像含着個大橄欖似的一滑而過。後來又經過幾次這些地方,知道了“大而辣”是大柵欄、“豬一口”是珠市口。學給北京人聽,人家不說售票員說話不標準,反而笑話我聽不懂北京話,順便我學了一句北京人的歇後語“猴吃麻花——滿擰”,經常掛在嘴邊冒充北京人。其實到現在也沒琢磨過來,猴子吃麻花跟人吃麻花有什麼不一樣,怎麼它一吃就滿擰,人一吃就不擰或者半擰了。
前年電台主持人播音員考普通話,我考了98.89分,遠遠高出了97分的一級甲等的主持人合格標準。主考老師聽出我不是北京人,說北京地區考題主要是針對北京方言中與普通話不符合的地方出的,所以,南方人反而考得好。氣得那幫反而沒考過關的幾個北京人直罵:什麼破考試題啊,我們土生土長的北京人還不如南蠻子。我們假惺惺地安慰:沒事,你們要是到南方去考,准跟我們一樣得高分。
常彥出國去新西蘭留學,一邊念書一邊在當地一家學校教中文,掙學費。外國人仔細,合同也寫得規範,上面註明常彥教的應該是普通話:“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常彥想起自己在電台考了三次,還是給老師活動活動之後才拿着了上崗證。他現在看見人家從漢語詞典上一字不落地抄下來的普通話定義,猶豫一下之後,把特長一欄里原先填的“普通話一級甲等”改成了“一級甲等北京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