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有見過羅伊， 也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他了。他的太太柯萊爾我倒是常見，幾
乎每天她都來這裡喝咖啡，並且她跟店員琳總有說不完的話。

第一次見到柯萊爾，我就記住了她的名字。當時我還在培訓之中，聽到琳跟另外一
個顧客說：“那是不是柯萊爾？”我順着琳的目光從窗戶望出去，看到一個穿紅外
套的微胖的婦女站在咖啡館的外面，大約五十來歲的樣子，棕黃色頭髮，手中拄着
一根拐杖。她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片刻她就進來，行動不是很便利的樣子，琳立
刻跟她打招呼：“嗨，柯萊爾！”聽口氣不是一般的寒喧，看得出她們是朋友。

等到我第二次見到柯萊爾，就喊着她的名字和她打招呼。她很高興，問我怎麼知道
她的名字，我說：“因為你很有名嘛！”“我有名？”她有些不解。我說：“在這
個咖啡館裡你很有名。”她微笑着點了點頭。

後來琳告訴我，柯萊爾悄悄問她我怎麼知道她的名字，琳當然也不知道。我說：
“很簡單，就是那天她在外面跟人說話的時候，你說出她的名字，我就記住了。”
琳說：“不管怎樣，你能記住她的名字，她很高興。”

“她經常來這裡喝咖啡嗎？”我問。

“是。她五年前結婚，四年前她丈夫羅伊被診斷出癌症，經過手術和化療暫時沒有
問題。到了今年秋天發現癌擴散了。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以前他倆經常一起來
這裡，現在羅伊住院，她來這裡更多，一來可以緩解緊張煩躁，二來她沒有工作，
一個人在家實在無聊。”

等過了聖誕，琳回到店內上班的時候，打招呼之後，幾乎立刻就告訴我：“羅伊死
了，在渥太華的某醫院。”

“真不幸，羅伊多大年紀？”

“今年44歲，比她小。”

“這麼年輕……”我嘆一口氣，就接着跟她聊：“他們以前都沒有結過婚？”

“羅伊從來沒有結過婚，是獨生子，在大家眼裡他是媽媽的乖孩子。柯萊爾結過一
次婚，但是沒有孩子。他們倆在一次玩‘病狗(Bingo)’的時候認識的，很快就覺得
彼此很談得來，一年之後他們決定結婚，結果羅伊父母非常反對。她跟我也說過，
年紀相差太大，我就說，年紀不過是個數字而已，只要你們在一起覺得好就好。”

我就想，這夫妻兩個，一個是從小被父母呵護的獨生子，需要一個如阿姨一般的女
人來照顧，一個是結過婚但是沒有孩子的女人，需要滿足一下做長輩的感覺。這樣，
雖然這個婚姻看似不合常理，但是邏輯上卻很通順。這樣的婚姻，不成則已，成了
就本應當是白頭偕老的。

“後來呢？”我問。

“父母不贊同，平時被人看成乖孩子的羅伊卻跟父母幾乎鬧翻，兩人也就辦了法律
手續，簡簡單單結婚了。當時羅伊在Honeywell工作，柯萊爾以前做地產經紀，也是
因為身體不大好，結婚後就辭職在家。此後幾年來，羅伊的父母跟他們幾乎斷絕了
來往。”

“那柯萊爾家那邊有什麼親人？”

“她？父母早就去世了，只有一個兄弟在魁北克省，基本上沒有什麼來往。所以說，
他倆也挺孤單的。”

“現在他死了，他的父母總不會再不出面了吧？”

“就在聖誕節前一天，醫生就對她說，最多三天，最少兩天。她還猶豫要不要告訴
羅伊的父母。我就說了，這還用說，實話告訴他們。”

“我覺得也沒有什麼要隱瞞的。”

“柯萊爾說，障礙在於羅伊的母親實際上是一個很不中用的人。當年羅伊的外公死
的時候，喪事都是由羅伊的姨媽操辦的，他母親基本只是如外人一樣。羅伊的爸爸
身體不好，她怕這樣可能徒然給他們添亂，而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果然，羅伊的
母親得知消息之後還問：‘他現在昏迷不醒，我們能做什麼？’柯萊爾說：‘最後
時刻了，去看看他嘛。’老太太居然問：‘去看他他也不知道，有什麼用呢？’你
說，有這樣的母親，是不是也很煩心？”

我把話題帶到遠離羅伊的父母，說：“葬禮什麼時候？”

“12月30日。”

新年過了，死者已矣，生者還要繼續生活。大家談論了幾天乖孩子羅伊的死，也就
算過去了。柯萊爾還是常來咖啡館，喝咖啡，也和琳聊天，我想這當然比她自己悶
在家中好。她明顯比以前疲憊，據琳說，羅伊有人壽保險，柯萊爾自己也有些積蓄，
因此柯萊爾在經濟上基本沒有問題，事情還不算太難。

我心中在祈禱死者靈魂升天的同時，更祈禱生者能平安度過這段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