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宅記

人活世上，要有處宅院才對。
宅院不必大，但有大宅院那當然好，然而並不凡大宅院都是好的，也有很俗氣，比如北京和珅府我看了並沒南國一些小院子好。這，也如文章、飲酒，抑或欣賞女子，大概是個人偏好所致吧。

文章，大抵小品好；飲酒，自然淺斟妙；女子呢，小家碧玉總要比那深宅大院裡養的小姐清純些。至於宅落，或居家、或讀書、或會客夜宴，小巧別致些，總比深深深似海的大院子，來得有情味。這也正中了曹文軒先生一句話：大凡溫馨地方，多半不該寬闊的。當然，小院子一定要布置好了，才是真的好。

一定要有株梅花。這梅花樹，最好種在西窗下。窗子或是紅木格子透雕的、或不鏽鋼玻璃推拉的，或小巧玲瓏或寬寬大大，都好。只要有株梅樹映着，在房子裡讀書，下棋，或者喝酒，抑或與相愛的人默默對坐與閒話，不經意抬眉看那梅樹一眼，便佳。不用說，梅樹下再有一石桌一石凳了。夕陽與林鳥，倦倦飛來。一個臥在西南牆頭上，一個落在梅枝上，顫顫危危，如若有花，那梅花再一點點的往下墮。出門來，椅上坐了，或撫西窗，一言不發的，直待那薔薇色的新月浸進來，心裡頭便敷上一層薄薄歡喜了。院牆一定低矮的妙，起起伏伏，勾一帶檐脊；或者是短籬，當然時下的籬笆多是烏鐵的，或者染成白顏色，拐角處安置一盞含苞荷花燈或者官帽的那種燈，若在院牆外製一道小溪，布滿小碎石子，再做拱橋或水車，種些菖蒲、葫蘆或絲瓜與薔薇花，都是好的。照例要在西南牆角內，栽簇竹子，起風了，竹子便搖曳。橫斜竹影，浸淫於日光或月色里，宛若濃淡水墨。

至於院門，北京的小院子，最好是精緻的垂花門，而在中原鄉下，則要簡樸些好。門樓一定要與院牆相配，若是起伏有致的矮牆，則要有門樓好，兩扇鑲釘紅門，小獅子門墩高門檻，看着就讓人喜歡。門樓上懸一匾，匾上有字。門楣有對聯，聯句多不俗，好不過了。但若是短籬院牆，則不必要門樓。我的小院子，在黃河南邊的鄉下里，是有門樓的，進去了，還有影壁牆，側拐則有一架石井，井邊栽杏樹。二月來，梅花謝，杏花開。滿院子都是春消息。汲井水出來，或澆杏，或流出，外面小溪里便聽得鵝叫喚。這時，在石凳上坐了，弄倆小素菜，一盞鈞州醇，賞着杏花來飲酒，天就有些熱了。大雁子排成隊“嘎嘎”叫着，飛過來，逗引得小狗愣了，直蹲在廊下直望你呢。房子是明三暗五的，一定出前檐；還有兩間廂房，不必大，染成白顏色。房子外面，當然要置些榆、桐、槐樹了。若到春天，黃榆錢、紫桐花、白槐花掩映着，情在這裡邊讀書了，妙也妙哉。所以小屋不在闊，必有書桌；裝修不必繁，一床一幾一架書則可。日光之下，我於廊前讀書，或揮毫，而妻在房內織衣，或拿起蠅帚小扇為酣睡的小兒驅蚊納涼。明月升起，窗外妻兒淺嬉，窗內我獨做文，文字不必求雅，而妻教兒唱童謠之聲，聲聲中聽。

記於戊子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