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國家地理”電視頻道有個系列節目叫做“大腦遊戲”（Brain Games）。製作者在街頭坊間進行各種心理學測試，通過暗藏的攝影機記錄下並不知情的參試者的反應，然後請心理學家和神經生理學家對測試結果進行解讀。
在一個實驗中，一個裝扮成“大媽”的志願者故意在鬧市中“跌倒”。在9秒鐘之內，路人紛紛趕來詢問，把她攙扶起來。接着，測試者又指派一位“老教授”模樣的男性志願者“跌倒”。與剛才一樣，人們很快圍上來問長問短提供幫助。後來，測試者讓“老教授”拿上一個“道具”——放在紙袋中的一罐涼茶，再去鬧市中“跌倒”一回。這次，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教授”在地上趴了15分鐘，居然沒有人過來幫助。人們在他身邊昂然走過，沒有任何不安的表現。
這是怎麼回事呢？心理學家解釋說：問題出在那個“道具”上。人們看到“教授”手邊裝着飲料的紙袋，立刻想到這是很多酒徒的“標準配置”，於是很自然地把“教授”當成了醉鬼。誰沒事兒會去招惹一個醉鬼呢？
在另一個測試中，測試者把一個錢包丟在街上，然後躲進路邊的咖啡店，通過監視器觀察路人的反應。幾分鐘內，錢包就被路人發現。發現者先是舉着錢包大聲問誰丟了錢包，見無人認領，便拿着錢包走進咖啡店，請店家幫助尋找失主。試了幾次都是一樣，沒有一個人把錢包拿走。測試者於是改變了方法。他們先在街上畫了一個紅色圓圈，然後把錢包丟在圓圈裡邊。奇蹟發生了，十幾分鐘過去了，人們來來往往，對圓圈中的錢包視而不見，沒有一個人去碰它。
這又是為什麼呢？心理學家的解釋是：在人們的心目中，紅色代表着危險和警示。人們不去動紅圈中的錢包，就是保護自己安全的一種本能反應。
還有一個測試更有趣：製片組的一個女士裝扮成咖啡店的服務員，在給買咖啡的顧客找錢時故意多找一張20美元的鈔票，看看顧客會有何種反應。起初，這個女士是一個善良友好的服務員，對顧客熱情招呼，很有禮貌。她先後給四位顧客每人多找20美元，結果無一例外，四位顧客都把多找的錢還給了她。接着，她扮成一個手忙腳亂的“馬大哈”，給另外四名顧客多找了錢。結果還是一樣，四個人都把錢還回來，還有人善意地提醒她“悠着點兒”。最後，她裝作一個態度惡劣的服務員，對顧客或是愛答不理，或是大聲呵斥。她也給四名顧客多找了錢，但結果卻和以前不同了。四名顧客中有兩人決定不把多找的20元還給她，然而剩下的兩人仍然把錢還回去，但對她的態度提出了批評。
測試者事後採訪了這三組顧客。第一組顧客說：我覺得她很善良，不應該讓她因此遭受損失。第二組顧客說：她雖然馬馬虎虎，但我如果不把錢還給她，她會不會被解僱？第三組不還錢的顧客說：她態度太壞，我這是懲罰她！
這些測試當然反映了現代社會中人們的心理活動，然而在我看來還是絕妙的公民素質實驗。想不到我們這個禮儀之邦越來越缺乏的助人為樂、拾金不昧等美德，居然在“美帝”這裡俯拾即是，不能不說美國人的公民素質高。
記得國內論壇上常常爭論一個兩難問題：如果母親和老婆同時落水，應該先救哪一個？想不到“大腦遊戲”這個節目裡，居然就有一個類似的測試。測試者在街道上隨機採訪路人，給他們講了這樣一個危局：
在一條鐵路上有四名工人在施工。這時突然有一列失控的火車開來，很快就會撞上那幾個工人。然而在火車和工人之間有一個道岔，如果扳了道岔，就會把火車引到岔道上去，工人們就可以得救。這時你該怎麼辦？
所有受訪者都回答：我會去扳道岔！
測試者又問：如果岔道上也有一個工人在施工，那麼開到岔道上的火車可能會傷到他，怎麼辦？
受訪者思考後回答：還是要扳道岔。救下四個人比只救一個人好。
測試者：如果岔道上的這個人是你的親戚呢？
大多數受訪者都表現出躊躇不安，最後說：那我就不能扳道岔。我要先救岔道上的親戚。
剛才還要見義勇為的人，為什麼突然變得“自私”了？
生物學家解釋說，這是因為每個人都有保護與自己同源的DNA（實際上是指基因組）以確保本族群繁衍的本能。親戚（應該是血親而非姻親）的DNA同源性高，優先保護他們而非其他人是很自然的。按照這個理論，那個先救母親還是先救老婆的兩難問題也就有了答案：一個人的基因組有一半源於母親，而和配偶的基因毫無關係。不管人們平時怎樣爭論這個問題，一旦事發，母親先得救的幾率更高。
然而測試還沒有完。還是那條鐵路，還是四位工人施工，不過在工人和火車之間沒有道岔，而是在上方有一座公路橋。你在橋上，沒有辦法用扳道岔的方法來拯救工人的生命。然而，你身邊有一個300磅的大胖子，他的質量足以擋住火車，你會不會把他推下去來救工人？
這次，所有受訪者都毫不猶豫地拒絕這樣做。他們說：這是謀殺，不能幹。表面上看，把大胖子推下去的結果和前邊講的扳道岔的例子並無區別，都是犧牲一人拯救四人，為什麼人們不干？神經生理學家說：主管“見義勇為”和“推人”的腦細胞處於大腦的不同部位，導致對事件的不同反應。在法治社會，人們知道“推人”是謀殺行為，所以即使有着犧牲少數拯救多數的“崇高”目的，人們也不會為之。我覺得，犧牲少數拯救多數的做法，只有在少數人完全自願犧牲時才是正義的。如果當權者打着“保護人民利益”的旗號殘害少數人或強迫他們去“犧牲”，那他一定是反人類的暴君。
我對於心理學是門外漢，對於專家們的理論正確與否也難以評價，只是覺得他們說得有道理罷了。如果不研究心理學，而是用這些測試來研判一個國家的公民素質，似乎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我想在下次回國時，和朋友一起做幾個類似的測試，藉此一窺國人素質高低。這樣做，總比揣摩中國領導人的“雄才大略”現實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