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傳統屋檐下的雜說

年輕時，喜歡標新立異。

比如，做起詩來，常愛寫些“懷孕的雲”，而竟是不大喜歡“雲淡風輕近午天”的句子；穿衣行止，也要常常去學着穿其時西方電影裡泊來的喇叭褲子，還要戴幅蛤蟆眼鏡，斜腰弄胯地往那一站，必有一條腿不停抖動的，自然頭髮也要留得長長，不男不女，好像非如此便不大時髦。對，那年月，倒是很趕過一段時髦的，然而潮流一過，兩手空空，支撐自己靈魂的竟還是老祖宗留下的許多做人的道理，與對世界的看法。

老祖宗的東西好麼！

現在，鄙人愈來愈覺着老祖宗太偉大了，絕對是人類文明的一盞明燈。

何時我有了這樣想法呢？細思量，大概我的骨子內一直是有這樣的認同，比如，孩提時祖母教我背唐詩，識草藥，我就學得快；少年時，偷偷去讀《紅樓夢》；青年戀愛了，一直喜歡古典氣質的女孩，一直討厭風風火火，大腔大口說話的女子；人到中年時，不料卻陡然來了一點變化，——行為口號上很是喊過一陣子向西方學習，然要學什麼，能學得了嗎，卻不大管的，其時只是一味覺着洋的好。洋麼，多洋氣呢；是洋氣，就不土氣，當然是好的！自然，當時又恰逢國內貪官四起，奸商當道，黑白顛倒之時，於是，娘娘的，老子走也！

可是，移民來美之後，幾年下來，倒是學了些什麼，改變了多少，願意改變嗎，搖搖頭笑了，算到今只不過也是如身邊的老海皇們出口說一段“yes””No”罷了。胃口，還是中國胃；皮膚，還是黃的；若一時間煞有介事地覺得自己是洋人，會沖那新移民說幾句洋文，若人家一時聽不大懂，會笑嘲別人：“看！這些‘老中’！‘華男’！”然而，轉臉便覺得自己無聊了。學西方，頂多是表皮；我們也多是假洋鬼子，四不像而己。那些一時或嫁給老外當媳婦，或娶個外老做媳婦的，不是自己陪襯別人，便是別人陪襯自己，他（她）那心裡的那一股強顏歡笑的心酸，還是時不時要流露出來的。人呀，活着一張皮，死了一抷土，這張人皮披着，是做給別人看着，或是為了自家活着，各有各的說法，也自有不同的活法。

要我說，出外留學是好，多學些技能是對，感受些異域風情也不錯。

錯的是，不該丟掉了傳統。傳統即一個人的靈魂。所謂靈魂，按老祖宗的說法，即靈氣與魂氣混而為一。靈氣為神，為陽，高尚、純潔、愉悅、自足，出脫為幸福感；魂氣則鬼，為陰，卑賤、骯髒、憂戚、不滿，痛苦其心。國人修煉，大抵講靈與魂的平衡，陽陰二氣合和，則混然天成，人便活得踏實穩妥。然而，既便是聖人，二氣也會有不平和的時候，所以中國人講性情，以為聖人犯錯，那是人事，即為性情中事，是可愛的一面。其實西方人的靈魂何嘗不如此？只是提法不同罷了。西方人，精神苦痛時則多進教堂，盡心將身內鬼氣排掉，甚至藉助基督，將撒旦趕走，內心充盈一團聖靈之氣，是故西人多講紳士風度，好像根本不會犯錯，其實每周都要進教堂懺悔。說到底，靈氣充滿者，為至善、神；魂氣充滿者，為至惡、魔；二氣平合者，為聖。三者，在人間均不可多得。人世多者，為陰陽好壞人。是故，中國傳統的理論，是能解釋中西方人皆共有的靈魂問題。

也許有朋友會說中西文明還是有明顯衝突的麼！

在鄙人粗淺的看來，那中西方之間的衝突，只是行為方式異而已。

行為方式不同，影響人際關係，導致社會關係之異樣。究其根子，中國的社會關係，一言以蔽之，講“配合”；而西人則重在“交換”。所謂配合，則有支配者與附合者；而所謂交換，則是交流與互換而已。於是，在中國，人與人之間有上下尊卑，往往“支配者”為上、為尊，“附合者”料會是下、是卑。這，其實也就是農耕社會的勞動關係，比如播種，定要有人掌鋤，有人撒豆，撒豆者輕鬆，而掌鋤者就下苦力了。二者一定時間定會要角色互換，若商量通了，便是禪讓，商量不通，就要決鬥，那便是戰爭。因此，縱觀中國歷史，便是一部“支配者”與“附合者”角色爭鬥史。然而，在西方，原來是游牧社會，各人各有獵物，想要得到別人的，慣常做法便是要去“互換”。若互換，雙方定要先交流一番吧，因此西方人見人會打招呼，顯得頗有些和善。這一點，不像中國人，陌生人見面了，皆要繃起臉。再說，互換東西，起初也是要講些所謂的平等的。若是不平等，不公平，想必沒有人願意去“換”。其間，也有硬要換取的，那便要戰爭；看似平等，其實利潤空間很大的，那便是靠科技發展。

中西方若硬要說有文明衝突的話，這種衝突，也大類似國人道儒學之間的衝突罷了。

中方為道，規則是暗的，行事隱忍，退為進，讓為取；西方則似儒，規則是明的，行事明朗，進為取，退即讓。二者，路徑不同，目標無異，實屬殊途同歸也。身同歸於有，有之為利，得利者，便為富為貴；心同歸於無，無之為用，獲用者，便滋心補性。

因此，《易》（《易經》）中，講禴；《經》（《聖經》）中，講拜，二者，同奉一“帝”，所不同者，只“名”罷了！——西人謂“上帝”，國人謂“天帝”。

地球人，無謂東西或中美歐非，等，說是“一家人”者，便顯大了，該謂“一室人”即一個房間內的人，料稍妥當。至於所不同者，比如語言，實則語音不同而矣，語義則大類似。皮膚不同，其實也僅“服異”而矣，骨骼五臟配置無一不同，靈魂處深究也同出一門。

因此，中國的傳統文明是囊括了中西文明的大文明，是人類的大文明，那些自認為是站在了西方文明的角度來笑嘲中國傳統文明為“老朽”，實是不明了中國傳統文明之內含也。

2016/2/8，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