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親戚最近微信給我，說媽媽又住院了，情況不好，讓我準備隨時回去。其實前年起她就不好了，突然不愛說話了，常常認不出人來。我五月回去的時候好一點，但沒有精神。我走了以後不久爸爸（繼父）去世，對她也是一大打擊。然後情況就越發不好，後來發展到不能發聲，不能吞咽了。再後來就臥床不起了。現在說又不認人了。能挺多久就不知道了。

早就想寫媽媽，但她的經歷非常坎坷，我總覺得很難把握好，就一直沒有寫。現在到了不能不寫的時候了。

一，羅家幺妹

媽媽叫羅巧雲，1929年農曆正月6日生於湖南常德長矛嶺鄉發旺橋村，排行老么，洞庭湖地區把最小叫做幺（yao1）。上面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因為最小，又聰明，深得外公喜愛。加上經外公多年打拼，家裡有了一個犁口坊，就是加工犁田的犁口；一個榨油坊，用來榨茶油的。媽媽出生的時候，兩個舅舅已經長大，一個管犁口坊，一個管榨油坊。家裡經濟上有了好轉。雖然媽媽是女孩，常德算比較開放的，加上外公喜歡，也送她上學。當年新學剛剛興起，媽媽大概讀了兩年私塾後，就去了新學校。因為躲日本飛機，從常德城裡來了一戶謝姓人家。老二與媽媽年紀差不多，也一起去上學。外公與他們家慢慢熟了，兩家大人就自作主張給他們定了娃娃親，從此埋下了媽媽日後苦難的種子。

媽媽聰慧好學，但那個謝家男孩頑皮愚鈍，不思進取。媽媽在班上總是第一名，他總是最後一名，而且經常逃學。讀完初小就輟學了。媽媽因為學得好，還想讀下去。外公也很高興看見這個幺妹這麼聰明，就繼續送她讀高小，而當時常德農村的女孩一般讀到初小就不再讀了。媽媽很珍惜這個機會，努力學習，一直是班裡的第二名。很快高小畢業了，後來又讀了初中。初中畢業還想讀高中，這時外公堅決不同意了。因為農村女孩初中都罕見，根本沒有讀高中的。但媽媽不死心，打聽到讀師範不要錢，還有生活費。於是就偷偷去考了桃源師範。考試那天因為路上耽誤遲到了，但還是考了第9名，順利被錄取了。師範讀書不要錢，還管飯，外公也不好反對。這樣她就進入了桃源師範，當時叫湖南第四師範。

到了師範，她仍然還是刻苦學習，成績很好。

謝家來催婚，家裡親戚都不看好這門親事，外公也看出來媽媽不喜歡他，也覺得那男孩不行。但苦於自己定的親不好反悔。媽媽堅持說在讀書期間不考慮結婚，把這事壓下來了。

1949年媽媽畢業了，1950年1月到黔陽參加了工作。懂得了政府政策的媽媽，提出解除包辦婚約。謝家不同意，但也沒有辦法。家裡賠了男方兩擔穀子，算是了結了婚約。

外公自幼習武，在當地算是功夫高強的。可以在曬穀場打空翻，一人對付十幾個年輕人也沒有問題。聲音洪亮，愛打抱不平，得罪了一些人。有些幹壞事的人即怕他又恨他。

謝家對被解除婚約一事耿耿於懷。謝家大姐在區里當上了婦女幹部，他自己則當上了區委委員，他弟弟做了大隊黨支部書記，一家在當地權傾一時。他們誣陷外公是惡霸。大舅年輕時糊裡糊塗地集體參加過三青團，一般成員，而且1948年就去世了。他們不但把大舅打成歷史反革命，而且還把沒有參加過三青團的二舅也安上三青團分隊長，打成了歷史反革命。外公因為壓力大，1951年上吊自殺了，剛剛60出頭。

謝家沒能直接迫害媽媽，但把媽媽的親人都打成了反革命，對媽媽後來的工作產生了巨大的負面影響。

1950年3月媽媽分到新晃縣民政科工作，1951年9月調縣婦聯。因為肯吃苦，能寫能說，很快便得到了領導的賞識。1952年9月被調到湖南省婦聯。但當時黔陽地區婦聯主任王力強烈要求下，媽媽1953年3月調回黔陽地區婦聯。

媽媽當時很受王力阿姨的賞識，媽媽也很尊重她。王力當時介紹在黔陽行署農村辦的曹仲先給媽媽，媽媽不同意。因為媽媽比他大三歲，同時媽媽因為被自己的家庭問題壓得踹不過氣來，曹的地主家庭出身讓她有些顧慮。但曹仲先的執着與王力阿姨的大力推薦，最後媽媽同意了。他們結婚了，很快就有了我，那是1957年8月，生父給我取名為曹志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