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較簡單，昨天釣魚倒被魚釣了。本來一個冬天，都在家烤火，暖洋洋的不知有多好。誰知一場春雨來了桃花汛，大量的魚到我船塢下產卵。頭晚把鈎栓上，早上釣到一條五磅的“鼠斑” （channel catfish)。有詩為證：

肚肥鼠斑羅列，眼小暗夜生光。

脊背黑似鑌鐵，別號水中魔王。

魚釣到這份上看魚不是魚，是一罐熱騰騰的鮮湯，再加上一碟一咬“克嚓”外焦里嫩的炸魚條。這時手指驀地劇痛，才發現哇靠我也被魚鈎鈎住了！

剛搬來時，鄰居指導我往口袋裡塞滿青草，再放入大石頭，用繩子系住沉到水中。說這樣能招魚。結果這條魚上鈎後，帶線纏繞到吊石頭口袋的繩子上。為了取魚，我把那繩子連同魚線往上拽了幾尺。魚取下後，口袋拉着鈎急速滑回水中，鈎住了手指。這跟菜鳥警察推門走火，子彈反彈擊斃匪徒一樣，都是小概率事件。可一旦發生就痛苦了。鈎子鈎進左手拇指指甲蓋下方的肉里，從內部彎出，被指甲蓋擋住。沒有出頭。我拽一下，差點疼昏過去。魚鈎帶倒刺，要拉出來得撕下一塊肉，自忖沒革命志士忍痛的能耐，只得上急診。心想這麼痛苦。今後摘鈎是否該先給魚來一局麻啊。不知醫生怎麼把這鈎拿出來? 以前看人鈎到胳膊，是首先繼續推鈎，把肉扎透，露出倒刺，用鉗子剪斷，再原路把鈎子抽出去。我這鈎子被指甲蓋擋住沒出頭，要取，只能先拔指甲蓋，還是志士。

假如用洋法，就得把肉切開露出骨頭，用手術鉗把鈎拔出來，然後縫合。問題是手的神經，血管，骨骼，腱和肌肉都豐富，開不好能開殘廢了。一般的外科醫生未必敢處理，得“specialist"--手專家，能把肌肉神經血管一根根接上那種高手開刀。要微手術能力，還要顯微鏡。美國窮鄉僻壤，哪去找這麼高級的醫生哇。

學醫的不妨想想這鈎怎麼取。

在急診忍着劇痛，讓三十來歲的女醫生測血壓。結果75/125。我說心跳就別測了，二百 -- 嚇的。您看這隻手還保得住麼？她說，放心，我拔過不少魚鈎。我說，這麼說本地的傻瓜不只一個哇。她說，湖區麼。前幾天還來過一位魚鈎掛臉上的呢。我一聽樂了。問是不是釣到大魚，一高興抱着親嘴，結果樂極生悲。她說NO。那漁夫近視，摘鈎時湊得近了點。還好，沒鈎眼睛。

問這次是先拔指甲蓋還是先切肉。她說都不用，按住我的手，用一根線套住鈎子拐彎猛拽。利用魚鈎反轉，解脫倒刺。又說這辦法漁人手冊有介紹，叫“猛拽”（JERK）。這倒出乎我的意料了。躊躇半晌，聽着像蒙古醫生，可比拔指甲人道。於是說，你可得千萬小心，我的手還要數錢的哇。

打破傷風針，消毒，局麻。之後MOMENT OF TRUTH到來了。美女命護士按住我的手，自己拿了根魚線，套住魚鈎，我閉上眼睛。就聽“嘣”地一聲，手被拽了一下。鈎子沒拽出來，魚線倒斷了。好個美女，毫不氣餒，再次套住鈎子 -- 這次用的是給手機充電的電線 。又是"嘣“地一聲，魚鈎下來了，上掛多少肉我沒忍心看。美女表示鈎要收藏。我表示為了人類醫學進步，五毛一口的鈎免費贈與。這事就在友好而和諧的氣氛中結束了。

這是我在美國做的第一次外科手術。計付門診費五十金，抗生素藥費十七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次治療說明了經驗和教科書的關係。猛拽是民間藝術，機理不清楚，外科學也無記載。如果拘泥於教科書，就無法達成最優救治。美女讀書但不唯書，大膽採用民間秘方，簡單有效地保存了病人的數錢功能。值得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