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的隨筆“波希米亞樓”不錯。最感人的一篇是“失落的版圖---告別母親”。 “女兒,媽媽得的是癌症,你知道嗎?”嚴母的這句話,把我完全震倒了:看過那麼多作品,想不起來還有那個作者寫過一句更讓我感到震撼的句子。
作者的反應:不承認,誠然不錯,因為癌症不告訴病人是中國當時的標準做法。如果告訴病人真相,被認為是件殘忍的行為。事實上,很多病人因為知道自己得癌後,很快過世了。其實是嚇死的,如果不知道,可以活的長很多。
但是嚴母的情況,我怎麼都覺得,倒是應該反過來了,就是不告訴她,才更加殘忍。正像作者說的。台灣作家劉墉的“少爺小姐要爭氣”是寫給女兒的,其中的“疾病篇”告訴她:別的爸爸都可以幫忙,唯獨生病,爸爸沒法取代,妳必須淡然面對。
歌苓同樣不能代母生病,但坦然告訴母親是癌症,才是精神上對母親的最好的支持。何況嚴母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弦外音幾乎就是:女兒啊,我能看見你的日子不多了,不是嗎?歌苓其實也說了:這份殘忍,要讓母親一個人獨自面對。‘媽媽得的是癌症’,而不是說‘我得的是癌症’,喊‘女兒’,而不是’歌苓‘。而且是‘兩行眼淚從她眼裡流出’。當母親不夠強大,想讓女兒分擔一點的時候,希望卻落空了!當然,從病人的角度看,讓自己的痛苦讓別人分擔也是一種殘忍。這一點,嚴母顯然也意識到了,所以她落空之後,只得訕訕的說,“好,好,不是就不是!”。
讀到這裡,作為局外人的我,覺得只有一個衝動,就是要衝上去,不顧一切的大聲對她喊:你得的是癌腫,你得的是癌症啊!
培根說,幸福和朋友分享,可以加倍,痛苦和朋友訴說,可以減半。親人之間不是就更加如此了麼?
嚴母最後彌留之際,還在念念不忘,想見自己孩子最後一面,“不知還能不能等到歌苓了。”,最後是留下了遺憾。作為海外華人,我們大多數人都不可避免這種情況:親人一出情況,我們就是立刻買機票趕回去,都往往來不及了。孔子說了,‘父母在,不遠遊’。他說的遠,應該沒有我們現在半個地球那麼大。孔子可能還只是指對對父母的照顧,甚至只是親情的倫理之樂,還未必想到親人間最慘痛的生離死別。
偶在想,如果歌苓當初坦承母親是癌症,最後未及一面的巨大遺憾也多少會少一點?
嗚呼,‘子欲養而親不待’,子能養而親不在是更加遺憾啊?
嚴歌苓:失落的版圖——告別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