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怕見老街坊

老爹與老媽結婚於1943年春，由於老媽的表姐也同時鐘情於一個傘陸兵團的士兵，他們還舉行了不多見的雙人婚禮。兩個新娘結婚後跟隨丈夫住到了傘兵基地的家屬營，直到1944年丈夫們被送往英國，她們才返回明尼蘇達老家。

1944年6月，在家裡的老媽接到政府發來的電報。電報說，老爹已在諾曼底行動中失蹤。在當時的情況下，這樣的失蹤十有八九意味着陣亡。因此，當老爹從英國回到芝加哥，大難不死，兩人自然是難以言說的感激與歡喜，很快他們就有了第一個孩子。但以老爹的名字命名的這個男孩非常不幸，他剛生下半個月，由於護士餵奶的方式不當窒息而亡。老媽失去這個孩子非常哀傷，把他鄭重地埋在天主教的墓園裡。在隨後的日子裡，老爹和老媽在明州雙子城北邊安家，在一棟巧克力色白窗戶的大房子裡陸陸續續生了另外六個孩子，三男三女，我的先生立秋就是其中最年幼的孩子。

二戰回來的老兵普遍受到人們的尊重和優待。老爹以他的聰明和能幹很快在一家生產金屬配件的公司謀到一份工作，從生產車間的工人做起，幾年後就成為公司的president，不但有優厚的薪金，還一直享受着公司為他每年租用的最新版凱迪拉克。在全心全意照顧六個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老媽最終成為了一個強悍利落的全職家庭主婦。可是，他們並沒有如童話那般“從此過着幸福的生活”。隨着生活的穩定和安逸，老爹和老媽漸漸有了爭執，甚至有次老媽把報稅的賬本都撕得稀巴爛。 當立秋四歲和五歲時，老爹簽字兩次把老媽送進精神病院。這給年幼的立秋心裡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憎恨和恐懼。在立秋上小學後，老爹的風流韻事終於包不住了。他時不時在兩個街區以外的一位離婚女士（暫且稱她瑪麗）家裡留宿的消息很快傳遍了街坊四鄰。甚或，到後來他乾脆整宿整宿地不回家，回來也就拿些換洗衣服。鄰居們議論如沸讓老媽憤懣而抑鬱，但她依然堅持給老爹洗衣熨衣。情感的決絕之後，堅強理性的她腦子裡不得不考慮，如果離婚，家裡兩個年幼的孩子靠什麼養活？終於，在立秋上八年級的一天，最小的三姐飛奔來操場告訴他，爸爸媽媽離婚了！

離婚後的老爹給兩個未成年孩子的撫養費很有限，於是老媽憑着自己多年來給孩子們做衣服的手藝迅速找到明州的一家服裝廠開始上班。父母的離婚對於兩人也就是一拍兩散，為難的是孩子們不得不選擇“站隊”。老爹對女兒們一貫寵愛，對兒子嚴厲。大姐時不時會偷偷跑去看望老爹，陪他聊天，但只要老媽知道，她就得付出代價。二姐和二哥儘量保持中立，不主動幹啥，但老爹找到他們還是會配合。三姐早些時候也接觸老爹，但知道老媽的態度後就儘量保持中立了。最堅決的是家裡的大哥和立秋。他們自老爹離婚後從不跟他交流，目睹父母的婚變對他倆的影響也最為深刻。有次大哥甚至跟立秋說，知道我為什麼一輩子都不背叛我的妻子嗎？因為我害怕比老爹先下地獄。

老媽雖然多年都是家庭主婦，但個性獨立堅韌。她在那家製衣廠一直工作到退休，沒有再嫁，八十多歲去世時還留下不少退休金給孩子們。因為一生煙不離手，她晚年患了肺癌，主要由大哥、三姐和立秋在家輪流照顧。因此，在她的遺囑里，她留了稍多的遺產給這三個孩子。老爹後來跟瑪麗結了婚，卻在工作上栽了跟頭失去了機會。退休後他倆搬家去了佛羅里達。老爹比老媽早去世十幾年。大姐，大哥和立秋飛去佛州參加了老爹的葬禮。葬禮後，他們跟瑪麗座談了老爹這些年來的經歷。瑪麗拿出老爹的遺物給孩子們看，其中有一封是1944年當老爹登陸諾曼底時犧牲在巴黎的叔叔Joe給老爹的最後一封信。在信末，Joe問老爹，那個姑娘知道你結婚了嗎？

這段婚姻對老媽而言，似乎傷害大於快樂。但高傲倔強的她，一生都沒有更換老爹的family name，我寧願相信，那深深的怨恨背後一定還藏着無奈的愛情。而生於情人節的法裔老爹以他的多彩人生詮釋了那個讓人不忍直視的真理：一段感情可以經得起生死的考驗，卻未必經得起平凡的磋磨。當然，無論褒貶毀譽，父母總是父母，英雄回到生活就是凡人。如果說老爹的二戰經歷給予過孩子們什麼選擇和影響，那也是明白無誤的。大哥服役過海軍，二哥服役過空軍，兩個姐夫都曾是軍人，一個參加了越戰，另一個從伊拉克戰場回來。至於立秋，他也是一名英勇的戰士，在月黑風高的魔獸世界裡，總是把敵人殺得片甲不留，血流成河。

（Sorry, Dad and Mom, for the stories I wrote down here. Happy or unhappy, it was a time you spent together, which will never come back. Wish both of you long-lasting and forever true peace and love. 05/26/2016)

《老爹的諾曼底》見：http://blog.creaders.net/u/10981/201605/256965.html

據說這是七十幾年前非常popular的一首歌曲。The Andrews Sisters三人組合全國巡迴演出，她們都來自明尼蘇達，其中最後一個才不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