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洪岩: 清華園中的錢鍾書 |
| 送交者: 李洪岩 2005年04月14日17:01:5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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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園中的錢鍾書
按照清華與北大的協議,北大教授到清華兼職,只能做專任講師,反之亦然。當時的北大教授溫源寧(1899—1984),就是清華外文系的專任講師,對錢鍾書格外欣賞,不僅逢人就說錢鍾書怎麼怎麼好,而且在錢鍾書剛剛讀大學三年級時,就主動介紹他到英國倫敦大學東方語文學院去教中國語文,但不知為什麼他沒有去。錢鍾書的舊詩中,有一首《與源寧師夜飲歸來,不寐,聽雨申旦》,足見二人交情之深。錢鍾書也喜愛溫氏的文章,認為其格調、修詞均饒風趣,曾經多次提及。後來,由於溫源寧常在林語堂面前誇獎錢鍾書,林氏讀過錢鍾書的英語文章,虛實對質,知道不虛,也開始嘆服錢鍾書的才學。 四月初春的清華園,綠草依稀,空氣涼爽,學生們喜歡聚集到校園的咖啡館,喝咖啡、酸梅湯、紅茶,吃點心,邊吃邊喝邊聊,宛如西洋酒吧。有一次,曹禺見吳組緗進來,便偷偷對他說:“你看,錢鍾書就坐在那裡,還不趕緊叫他給你開幾本英文淫書?”當時清華圖書館藏書很多,中文洋文均有,整日開放,但許多同學都摸不到門。吳組緗聽罷,隨即走到錢鍾書的桌邊,請他給自己開錄三本英文黃書。錢鍾書也不推辭,隨手拿過桌上一張紙,飛快地寫滿正反兩面。吳組緗接過一看,數了數,竟記錄了40幾本英文淫書的名字,還包括作者姓名與內容特徵,不禁嘆服。直到解放後,錢鍾書還愛考問吳組緗:“馬克思第三個外孫女嫁給誰了?”吳組緗只好回答不知道,但不免反擊說:“你專會搞這一套!” 如此這般的表演,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吳組緗是一位正直、豪爽、心胸開闊而富於幽默感的人。他是山東大學歷史系教授王仲犖先生的好朋友。王先生去世後,筆者遵王夫人之囑去拜訪他,留下極深的美好印象,但不知為什麼錢鍾書對他似乎有微詞,而筆者從吳組緗先生那裡聽到的全是對錢鍾書的讚美。據吳組緗先生說,錢鍾書大學時期最要好的同學是一位學地質的小個子。這位小個子坐在馬桶上,兩腳夠不到地,但與錢鍾書要好,二人一起聊天,形影不離。吳組緗很佩服錢鍾書這位“書蟲”,有時到錢的宿舍串門,總看到錢鍾書的筆記本一摞一摞的,錢鍾書眼睛閉着,從裡面抽出一本,打開一看,發現記錯了,便敲自己的頭,又擺進去,另抽一本。後來,《圍城》出版,吳組緗看了更加佩服,給錢鍾書許多“獎勖”,並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圍城》是一部雜文式的議論小說。錢鍾書1979年訪問美國時,則說:“吳組緗是一位相當謹嚴的作家,對於寫作一事,始終覺得力不從心,所以自從《鴨嘴澇》(後來經老舍先生建議,改名《山洪》)出版後便擱筆了。”又認為現代文學史不應該忽視吳組緗。解放後,清華大學支撐不下去了,中文系便請了吳組緗,西語系則請了錢鍾書,他們又一起回到清華園。 錢鍾書同宿舍有個同學叫常風,別名常鏤青、常蓀波,也叫常鳳,山西榆次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有些名氣。主要研究歐洲文學史和希臘羅馬的文學批評,1946至1952年在北京大學西語系任教,後來調到山西大學外語系,任教授至今。著有《棄余集》、《窺天集》、《尼采的悲劇學說》等著作。那時兩人同住一室,半夜三更,涼風瑟瑟,吹動簾帷。常風鼻息微微,睡得又香又甜,而錢鍾書偏偏失眠睡不着,看着人家好夢綿綿,真是羨慕得很,便作了一首詩。《不寐示鏤青》:“簾帷瑟瑟風初起,鼻息微微夢正酣。良夜羨君能美睡,不眠滋味我深諳。中宵舊恨上心時,此恨故人聖得知。一事無成空抱負,百端難解是愁思。”常風這個人常常不及時給人回信,可大學畢業後的1934年春,卻突然從太原給錢鍾書來一封信,說自己很不得志,想自殺。錢鍾書看後大吃一驚,危心酸鼻,很替同學擔心。他說:“有希望,死不得,而無希望,又活不得”,怎麼辦呢?只能像蘇東坡所說的那樣:“且復忍須臾。”為此,他特意給常風寄去一首詩:“慣遲作答忽書來,懷抱奇愁郁莫開。赴死不甘心尚熱,偷生無所念還灰。升沉未定休憂命,憂樂遍經足養才。埋骨難求乾淨土,且容蟄伏待風雷。”全詩層層遞進,引出的結論是:死也是白死,連塊乾乾淨淨埋死屍的地方都沒有,倒不如將苦難當做一筆財富,暫時委屈忍耐,以 待時來運轉。後來,常風從消沉的情緒中走了出來,於1935年初又給錢鍾書寄來一封信,錢鍾書很高興,還是復詩一首:“朔雪燕雲我亦思,輸君先辨草堂資。何年燈燭光能共,滿地江湖會少期。世態重輕憑得失,天心顛倒看成虧。哀情吉語真堪味,好夢無多說未痴。”順便說一句,筆者曾委託山西大學的朋友去拜訪常先生,但沒有得到任何資訊,後來見到常先生回憶葉公超和李健吾的文章,其中提到錢鍾書。 顯然,有許多同學佩服錢鍾書,也不免有幾分害怕。據1932年《清華年刊》記載:“錢君鍾書更以中西文學兼優,榮膺英國倫敦大學文學講師焉。”這即便在當時的清華,也是很榮光的。1930年11月4日,清華大學學生自治委員會執行委員會召開第4次會議,通過出版科職員名單,錢鍾書與曹禺同被選為《清華周刊》編輯。這份編輯名單曾經有過多次變動,其中一份註明錢鍾書是英文副刊主任,總編輯是劉丙廬,言論欄主任潘如樹,學術欄主任吳晗,文藝欄主任吳祖襄(組緗),雜俎欄主任張文華,校聞欄主任夏勤鐸。編輯包括孫毓棠、林庚、李嘉言、孫增爵、許振德、梁方仲等人。據說,當時錢鍾書與曹禺、顏毓蘅三人曾經被比擬為北洋軍閥中的“龍虎狗三傑”。“龍”就是錢鍾書,相當於袁世凱手下的王士珍。50年代,在天津南開大學任教的顏毓蘅教授去世,時人曾感嘆說:“狗”尚如此,何論“龍”“虎”?不過,錢鍾書似乎不喜歡這個雅謔,曾經在一封信中說:“‘龍虎狗’一節,是現代神話。顏君的英語很好,萬君(曹禺本名萬家寶)別擅才華,當時尚未露頭角呢。” 這裡顯然牽扯到錢鍾書與老同學曹禺的關係。筆者曾經詢問過一些曹禺研究專家,他們對此都似乎一無所知。錢鍾書與曹禺兩人也都幾乎沒有提到過這層關係。80年代,錢鍾書與曹禺先後訪問美國,夏志清都作了長文予以報道。記錢鍾書的一篇讚美無異詞,記曹禺的一篇則好話無多。 小說《圍城》中也有對曹禺的暗諷:三閭大學的范小姐向趙辛楣問曹禺如何,趙辛楣一無所知,就瞎猜道:“我認為他是最——呃——最偉大的戲劇家。”范小姐以為找到了知音,快樂地拍手掌道:“你的意見跟我完全相同。你覺得他什麼一個戲最好?”趙辛楣回答不上來,腦子裡影影綽綽浮起一出叫做《這不過是春天》的劇目,似乎是曹禺創作的(實際是李健吾劇本),便冒失地說:“他是不是寫過一本——呃——‘這不過是’——”范小姐見他連這麼有名的大劇作家寫過什麼劇本都不知道,居然還是留美回來的大學教授,不免非常驚駭,趙辛楣也只好承認無知胡說。這裡的諷刺挖苦可以說非常厲害。范小姐作為一個庸俗鄙陋的“女生指導”,是作者筆下的“反派人物”,毫無文化涵養可言,卻偏偏崇拜曹禺。趙辛楣是作者偏愛的人物,身為留洋的大學教授,卻偏偏對曹禺一無所知。作者的底蘊是說:曹禺的劇本只配范小姐那樣的人喜歡,像趙辛楣那樣有眼光的人,是不會知道的。《七綴集》中還有一段話說:“桑塔亞那旅遊倫敦,到處碰上一些半老不老的單身女士,有一位和他同席,向他大講郎費羅的詩在英國受人熱愛,‘家喻戶曉’,正不亞於在美國。這兩節不大有人注意的掌故都流露出對郎費羅的輕蔑,然而也恰恰證明他真說得上名揚外國、婦稚皆知。”郎費羅的詩歌藝術並不怎麼樣,但他的名聲偏偏 比許多優秀的詩人既大且廣,這或許不公平,但到了內行人眼裡,就只有“輕蔑”了。所以,衡量文藝作品的好壞不是看其名聲,或公眾接受的程度,而是看其藝術水平高低。文藝評論不是政治家拉選票,得票越多藝術越好。然而,這又談何容易呢?天下畢竟俗人多。 錢鍾書的同學饒餘威曾經說,他們一批同學中,受錢鍾書的影響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詣很深,又精於哲學及心理學,終日博覽中西新舊書籍。最怪的是上課時從不記筆記,只帶一本和課堂無關的閒書,一面聽講一面看自己的書,但是考試時總是第一。他自己喜歡讀書,也鼓勵別人讀書。他還有一個怪癖,看書時喜歡用又黑又粗的鉛筆畫下佳句,也在書旁加上他的評語,清華藏書中的畫線和評語大都是此君手筆。”許多同學樂於向錢鍾書請教學問,而錢鍾書在對同學的一次次幫助中也得以更加出色地表演他的才學。學生時代念的西洋文學通常選本里的名句,像“最甜美的詩歌就是那些訴說最憂傷的思想的”;“真正的詩歌只出於深切苦惱所熾燃着的人心”;“最美麗的詩歌就是最絕望的,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純粹的眼淚”(雪萊《致雲雀》,凱爾納《詩》,繆塞《五月之夜》)等等,他張嘴就來。所以,不僅當時在校的同學佩服他,就是比他晚許多屆的清華學生也都佩服他。1946年,英若誠考入清華外文系,發現圖書館一本書的卡片上,借閱者只有兩人,一位是萬家寶,一位是錢鍾書。從此,對錢先生大加佩服,對他“照相式的記憶能力”更是感嘆不已。後來,英若誠成了著名話劇演員,並在電視連續劇《圍城》中扮演三閭大學校長高松年。 當然,也有同學對錢鍾書的才學產生了妒忌,感覺很不服氣。例如同學許振德(大千),就因為錢鍾書奪去他的班上第一名,很想憑自己“山東大漢”的一把子力氣揍錢鍾書一頓出氣。錢鍾書也頗有對付辦法。許振德上課時常溜眼注意一位女同學,被錢鍾書發現,便拿出小時候臨摹《芥子園畫譜》的本領,畫了一系列的《許眼變化圖》,在同班同學裡廣為流傳。後來,許振德偶然有個不能解決的問題,錢鍾書幫助解決,二人才化干戈為玉帛,成為要好朋友。大陸政權更迭後,許振德移居美國,1988年回國探親,錢鍾書作有七律《大千枉存話舊即送返美》相贈:“廖天瀛海渺相望,燈燭今宵共此光。十日從來九風雨,一生數去幾滄桑。許身落落終無合,投老棲棲有底忙。行止歸心分(懸)兩地,常看異域是家鄉。”許氏稱讚:“圖書館借書之多,恐無能與錢兄相比者,課外用功之勤,恐亦乏其匹。” 就這樣,錢鍾書結束了在清華的學業。功課考試,曾經兩個學年得到甲上,一個學年得到超等的破記錄成績。最後一年無記錄,因為臨畢業時華北局勢動盪,學生紛紛離校,俱未參加考試。儘管如此,同學們還是搞了畢業紀念冊,錢鍾書為畢業冊寫了英文後記。畢業冊上有各位同學的照片,看上去個個都挺精神。錢鍾書與喬冠華的畢業照印在同一頁,後者解放後成了中共方面英文講得很好的外交官,而大學時期錢鍾書給喬冠華的印象則是:終日看書,不問政治,也不信奉馬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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