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奧運鳴金收兵，大隊人馬載譽歸來，特別是女排，受到民族英雄一樣的歡迎。塵埃未定，體育總局又組了一個金牌運動員的表演團，奔赴香港演出。這種光景，真是應了中國古詩里的鮮衣怒馬，烈火烹油的描述，風光不二。

在這個喧鬧熱烈的光景中，很多人都忘記了一個孤獨的背影。這就是寧澤濤。當多數運動員在開慶祝會和參加活動的時候，他回鄭州老家探親。有網友拍到了他在高鐵上孤單的身影。而他和游泳中心關於伊利牛奶的廣告糾紛，也並沒有告一段落。他回國以後的十幾天裡，也沒有更新微博。寧澤濤的世界，忽然變得一片灰暗。

寧澤濤在奧運前，是人氣最高的運動員之一。他微博上七百萬的粉絲，還有國內國外媒體的報道，顯示了超高的歡迎度。他極高的人氣，一是來自於他去年的傲人成績，在亞運會上的四枚金牌，還有喀山世界游泳錦標賽上的百米自由泳金牌，讓他成了一枚超級新星。而他幾乎完美的體魄，俊朗的面龐和謙遜溫和的性格，更是讓他成為了大家追捧的對象。

但是在這次的奧運會上，他的成績差強人意。參加的四個項目，4×100自由泳因隊友搶跳而被取消成績，100米自由泳只過了半決賽，4 ×100混合泳決賽本來取得第四，又因隊友搶跳被取消成績，50米自由泳預賽失利。

在這個巨大的反差下，媒體在短暫的震驚之下，馬上發出了很多聲音。比較大的一個就是“寧澤濤除了顏值，還剩下了什麼？”一時間被大量轉載。而微博上的負面議論也非常多。看了這些報道和議論，我的感想就是兩個字：難過。

寧澤濤在這樣成績下不難過嗎？他在賽完4×100混合泳之後，把頭埋在水下很久，直到隊友把他拉上岸。他曾經在一次採訪時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真難過的時候，就躲到水裡哭。我在想，里約的這個碧藍的水池裡，是否也灑下了寧澤濤的男兒淚。

他七歲習泳，十幾年來，幾乎每天都在泳池度過，每天經歷極高強度的訓練，備戰千日，不就是為了這比賽的幾分鐘嗎？如果說在乎，還能有誰不比運動員自己更在乎呢？不過寧澤濤也沒有給自己找藉口。當記者問到他，是不是最近狀態不好，這個耿直的男孩子說，沒有，我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還有媒體指責他備戰不力，功夫不夠，那麼應該去看看他們在奧運前在澳大利亞集訓時的狀況。澳洲的集訓以嚴酷出名。記得這次傅園慧提到的她們在澳洲時練到都快要死掉了。當時奔赴澳洲採訪的記者參觀了他們的訓練，用了四個字來形容他們的訓練狀態，那就是“生不如死”。寧澤濤為了提高成績，通常終點的二十五米，都是要屏氣不呼吸的，這樣通常游下來，會覺得極度疲勞，“像要死在游泳池裡”。幾次記者在澳洲訓練館的更衣室里都發現寧澤濤在高強度的訓練後悄悄嘔吐。

職業運動員的艱苦和單調是常人難以理解的。我這裡想說的是，競技本來就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勝者畢竟是少數。寧澤濤贏得過金牌，有過輝煌的時候，但是只有極少數人能保持不敗的記錄。在他在頂峰的時候，他並不需要這麼多的讚美者，而在他失意和陷入低谷的時候，他更不需要這麼多踩上去的腳。他已經盡力了。鼓勵他一下不好嗎。對於一個十一歲就離開了父母，十四歲就就進入全軍事化的軍隊游泳隊，長時間沒有享受過家庭溫暖的少年來說，這些年一定過得不容易。他才23歲，還是個少年。我為他感到心酸。至於現在來貶低他的容貌，更是匪夷所思。他的英俊相貌，乃父母所賜，就是因為他沒拿到獎牌而受到這樣的指責。這不公平。

那麼這次失利的因素究竟是什麼？我覺得是不愉快的心境。那麼，現在就不得不提他和游泳中心的這場糾紛。奧運前大家都幾乎覺得他去不成奧運了。指責他的聲音也不少。很多人對於他這樣一個一貫謙遜低調的“乖寶寶”典型，忽然這樣犯上覺得眼鏡掉了一地。

但是仔細推敲事件的全過程，雖然寧澤濤做的並非無可指責，但是游泳中心的做法也大有問題。禍起蕭牆 - 國家游泳隊和其他運動隊不一樣，對游泳運動員接受廣告嚴加禁止。如果要簽廣告，那末也是游泳隊簽。當時蒙牛看中了寧澤濤和孫楊兩個明星，所以和游泳隊簽了合同。等到游泳隊讓寧澤濤簽字時，他提出要看一下合同方面關於他的細則。結果游泳中心拒絕了，說這是商業機密，你不能看。What??? 我覺得這種說法簡直離譜。你有聽說過讓你簽上你的大名，而合同都不讓你看的事情嗎？而不出所料，寧澤濤堅決地拒絕了。後來他和游泳隊說，要簽你們簽，沒我什麽事。他後來也沒有去給蒙牛拍廣告。後來伊利來找他，廣告是和他個人簽的。等到伊利的廣告出來，游泳中心當然就火了，勒令他停止和伊利的廣告，否則就取消他去奧運的資格。本來游泳中心以為這樣一來，寧澤濤就屈服了。但是他們低估了這個少年的倔強。他堅決不認錯，甚至打出了退役報告，據稱他的父母也支持他。據圈內人講，這不完全是錢的問題，而是涉及到一個人的人格問題。

當然後來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了。寧澤濤奧運會還是成行了，這是國家體育總局出面，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的結果。但是心結未解，余痛猶在，在這種紛擾之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的心境怎麼能不受影響呢？奧運比賽，需要極度專注，我覺得是這些方面，影響到了他的備戰和比賽時的狀態。

作為一個旁觀者，平心而論，中國的游泳運動員，因為是國家全力加以重金培養，那麼廣告收益的大頭，確實要給國家。這和美國的體育分配利益完全不同。美國和其他西方的運動員，是不拿國家的培養基金的，而是靠拉贊助，那麼他們如果成了明星，有了廣告收入，就主要和自己的團隊和贊助商分享就可以。但是中國的運動員不一樣，既然你是國家培養的，國家就要拿大頭。這點，寧澤濤應該想清楚。而且，即使有分歧，也可以採取更委婉的處理方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做法固然讓人欽佩，但是畢竟是玉碎了，對於一個天才少年來說，這個結局讓人心痛。

但是游泳隊的做法真的是大有問題。你怎麼能讓一個人簽字，又不讓人家看合同？從小里說是跋扈霸道不講道理，從大里說，就是心虛怕人看。難怪民間一直盛傳的游泳中心有黑幕，這恐怕只能讓這種說法更甚囂塵上而已。中國的體育訓練機制，已經逐步向國際接軌，那麼它的利益分配機制，是不是也應該有所調整，與時俱進，更妥善地照顧到各方的利益？ 這樣搞一言堂，家長制的做法，唯一可以保證的是，將來還會有更多的寧澤濤和孫楊出現，和管理方出現激烈的衝突。

一般而言，在雙方激烈衝突的時候，讓一方全力而退都是不太現實的。比較可行的解決辦法，一般就是走middle ground,大家各讓一步，達成妥協。在人生的很多時候，妥協就是進取。這是為了更長遠的進步。真希望寧澤濤能想明白這一點。

很多年前，作家路遙在小說《人生》 里說過，“人生的路很長，但是關鍵的就是那幾步。”。現在寧澤濤已經走到這關鍵的一步。希望媒體和大眾能多給他一點空間和理解，多一點鼓勵。他現在最需要的是這個。他曾經說過，在他因瘦肉精而被禁賽的那一年裡，他最傷心的是，除了父母和其他一兩個人，很少有人關心他。“我就像呆在一個陰冷的井裡，靠了這四五個人疊在一起，我才爬了出來。。。”現在他又處於人生的另一個低谷，多一雙手拉他一把，少一隻腳踩他一頭，也許他就能很快振作起來。

而對於寧澤濤自己而言，他應該明白，他不是沒有經歷過人生的低谷。他之所以能在亞運會和世錦賽上取得那麼好的成績，就是因為他受了禁賽挫折的經歷。"If it cannot knock me down, it only can make me stronger"。如果他上次能走出低谷，那麼他這次也能。

從事體育競賽和從事藝術活動一樣，需要艱苦的訓練，也需要天賦，一定要有天賦。這是和從事普通職業不同的地方。而寧澤濤，毋庸置言，是一個極具天賦的游泳運動員 - 想一想，全國地方，省隊還有國家游泳隊，有着多少游泳運動員，真正游出來的，有幾個呢？如果一個天才少年就此隕落了，真的是太可惜了。

在本文結束前，我借用寧澤濤微博里的一句話： 不在頂峰慕名而來，不在低谷轉身離開。

寫於 - 8/24/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