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聲:卡哇伊日本

了解日本文化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さび,讀若薩必,一個是かわいい,發音卡哇伊。前者是傳統的,後者很現代;前者雅,後者俗。單說現代的卡哇伊,也用漢字寫作“可愛”,也可以譯作我們常說的好玩兒。它表現一種很獨特的審美,已走向世界,被當作日本文化的一大特色。
女性愛用卡哇伊的感嘆打招呼,動不動驚叫卡哇伊,男性不明白她們何以有一點事兒就大為感動似地左一聲卡哇伊,右一聲卡哇伊。跟不懂卡哇伊的男人連呼卡哇伊,也許是為了表現自己多麼卡哇伊。年輕女人的身邊掛滿或堆滿卡哇伊的東西,期待的是別人說她卡哇伊。男人跟女人面對面,說她漂亮,她可能懷疑男人開玩笑,若說她卡哇伊,一般會欣然接受。卡哇伊是主觀的感覺,不是客觀的評判。
卡哇伊並不那麼簡單,不限於制服、蘿莉、黑蘿莉、女僕等,作為一種文化已形成對女性的規範,束縛她們日常的思考與行動。長相固然要卡哇伊,但男性可能更要求女性的性格卡哇伊。日本鐵路為女性搞專用車廂,據說一旦沒有了異性的目光,女人便自由奔放,車廂內舉止惡劣。
卡哇伊不同於美。美往往是一個禁區,冷若冰霜,使人敬畏而產生距離,而卡哇伊讓人想觸及、想呵護。那應該是一種憐愛,可愛而可憐,富有同情心。視之為卡哇伊的通常不會是強者,而是弱者,無意之間覺得比自己等而下之,乃至有控制的欲望。有人說,卡哇伊是女性活下去的媚態戰略。政府也積極用卡哇伊當大使,樹立日本的形象。一旦被貼上卡哇伊的標籤,女人也好,國家也好,似乎就變成不構成威脅的無害存在。卡哇伊不僅未必美,而且形象經常是畸形。例如短胳膊短腿沒脖子的機器貓,人們用手機到處捕捉的小精靈,若拋開卡哇伊觀念與視角,只能說很醜。
卡哇伊的要素首先是小,小而乖。《枕草子》大約成書於11世紀,是日本三大隨筆之一,寫道:“小雞腳很高的,白色樣子很是滑稽,仿佛穿着很短的衣服的樣子,咻咻的很是喧擾的叫着,跟在人家的後面,或是同着母親走路,看了都很可愛。”“雛祭的各樣器具,從池裡拿起極小的荷葉來看,又葵葉之極小者,也很可愛。無論什麼,凡是細小的都可愛。”(周作人譯)對於小的審美,中國也古已有之,以至於凡是可愛的東西都冠以“小”字。卡哇伊文化能走出國門,原因也在於世界上普遍有這種憐小的心理。
研究電影、漫畫的四方田犬彥曾論說“卡哇伊”,有云:“卡哇伊文化並非被現今亞文化限定的東西。卡哇伊的源流可以上溯到11世紀初的《枕草子》,經過江戶時期的歌舞伎、大眾小說,到太宰治那樣的作家,一以貫之。對小東西、脆弱的東西、需要他人庇護的東西的感情自我指涉而產生媚態,逐漸洗鍊為獨自的美學。20世紀後半在消費社會的迴路中發展成巨大的產業,但構成其根底的美學在近代文學中清晰地留下了痕跡。”大概美意識的源流可以從文學中尋找,但卡哇伊文化終歸是亞文化,很好玩的文化,過於抬高它,很可能降低日本文化的檔次,雖然日本文化確實帶有這種玩的性質。例如政府當作傳統文化向世界展示的藝伎,民族學家梅棹忠夫斥責是有錢人揮金如土而精心培育出來的極特殊的玩物。
其實,現代的卡哇伊趣味或文化出自少女漫畫,而少女漫畫是模仿。那些在中國也大為流行的漫畫形象基本是小臉大眼睛,短身子長腿,怎麼看也不是日本人。這是近代以來日本人看西方電影和洋娃娃憧憬不已而模仿的。日本浮世繪有美人畫傳統,也畫得變形。善於改造的日本人在模仿的過程中把西方美人加以變形,變得更可愛。偏巧趕上了20世紀末以來全世界大眾文化盛行,玩賞凡庸的偶像勝過仰視偉大的明星,西方美人被凡庸化,高貴的淑女變成卡哇伊少女,恰到好處。變形是人類追求非日常、超日常的心理反映。漫畫人物的形象令人覺得可愛,逐漸波及年輕女性的化妝、服飾。少女漫畫風靡一世,一不小心卡哇伊變成了日本文化的代名詞。
歐美也接受這種山寨文化,這就像中國人接受拉麵。日本從中國拿來了麵食,做一番手腳,包裝成日本文化,又輸出中國,把中國人吃得不亦樂乎,簡直沒吃過陽春麵、熱乾麵、刀削麵、擔擔麵、炸醬麵似的。這就是所謂雜種優勢,雖然不過在中國面類中添加了一個“地方”品種罷了。日本文化從根本上是雜種文化,而且其優勢大越來越受到世界吹捧。
卡哇伊文化不限於女性。記得在一次集會上,犬彥教授走進來,整個打扮得好似剛走出熱帶雨林的酋長,看着怪怪的,女生們興奮得壓低了嗓音交口卡哇伊。中國大叔們對卡哇伊也特別感興趣,譬如竹久夢二,讓他們着迷的正是那種七扭八歪的身段所含有的卡哇伊元素。拜拜、卡哇伊,這些說法日本男人一般不會掛在嘴上,一中國男人在車站大叫拜拜,簡直像裝嫩,令日本人側目。可不要說人家的老婆卡哇伊喲。在某大學教過幾年書,教員休息室里張貼着注意事項,其一是老師不要對女生說卡哇伊。那些女生卻起勁兒說老師卡哇伊,甚至在試卷上寫“老師卡哇伊,我愛你”,我看了會考慮加分,因為她已經能實戰,用中國話討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