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無事獻殷勤 傳銷迷魂術

當今世界，一輩子沒碰上過傳銷的人，應當極少。二十多年來，我碰上過四五個做傳銷的。頻率不算太高，這跟我生活在異國他鄉，性子也比較清冷有關。生活在故鄉的人，有更緊密更錯綜的人際關係，因此被卷進傳銷的機會，大得多，控訴起來，人人都能說上半宿。

我碰上的第一個做am way（安利）的人，是1991年，我剛進日本公司工作沒多久。一個做出納的大姐，對我很熱情，也總帶些小點心來跟大家分享，很技巧地變着法兒誇我，我這輩子第一次這麼集中地，聽到別人毫不吝嗇的誇讚，從外貌到舉止，從工作到日語，沒一處不夸，簡直讓我有受寵若驚的感覺。我和公司幾個日本小女孩一樣，都跟她很要好。然後，每天午休，自己帶便當來的她，在洗便當盒時，用自帶的洗潔精，頻頻向我們展示這個品牌，打出來的泡沫有多豐富，洗完手，擦的潤手霜有多滋潤。我一臉懵懂，不知道她每天讓我們看她洗碗是啥意思，一直到有天她說跟我順路，路上滔滔不絕地講am way的制度多麼勵志，產品又多麼出色，還邀請我去參加一個集會，去看成功的人怎樣實現夢想。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她的用意。這也是我第一次聽說，am way（安利）這個牌子，和傳銷這種層層發展下線的銷售方式。以後，我私底下問了其他日本女孩，她們都說也都跟大姐“順路”過，也被邀請去參加集會。

雖然還不怎麼明白，am way是怎麼個機制，我也知道她讓我們跟她一起做，這裡頭有不小的利益，於是再收到那些點心就覺得燙手，誇我的話也聽起來不是滋味了。果然，“無事獻殷勤”的人，總有目的。我不想欠她的情，正好回了一次國，就帶了些土產去公司，聽說她不久要結婚，我送了個小小的雙面繡給她，算還了情。她拿到繡品很開心，但對我不再聽她講化妝品洗潔精感到很失落。沒多久，她就結婚，辭職了。我們去了她新婚的家，丈夫很和善，前妻留下的兩個孩子，大的女兒很冷淡，小兒子很粘她，她在席間繼續宣講am way的種種，我們沒有回應。最後告辭的時候，大家一起鬆了口氣。

以後的七八年，一直耳根清淨，一直到我遇見了做推拿的同胞，這一次在劫難逃。生完女兒以後，我常常腰痛，不免去接骨院推拿。遇上了同胞整體師，是個東北口音的女子，三十出頭的樣子，笑容溫暖，語調誠懇。手法有力準確，我很受用，每次推完，都舒服得暈暈乎乎。而且，她還特別請示了院長，給了我一點折扣，說是希望我常去，得把腰徹底治好了，不然老了苦。我很感動，在異國生活的人，都會有一個時期，見到所有說中文的都像親人似的，何況她對我這麼熱誠。於是定期請她為我的腰和肩膀做維護。這樣推了幾個月，我的腰好了很多。

有一次我推完以後，她讓我別忙着走，她說她也下班了，邀我去附近喝杯茶，聊聊天。等坐下來以後，她就對我說覺得跟我特別投緣。在異國他鄉，她也很孤獨，想交個朋友。然後，她講了她的不幸的婚姻，也是常見的遇人不淑。她一個涉世未深的大學生，被一個老花花公子的甜言蜜語騙了，結婚後，幾年都沒房沒錢，然後想換個環境，就跟着日本殘留孤兒的丈夫，來到日本，然後丈夫出軌，一次又一次，傷害，原諒，再傷害，越來越肆無忌憚，更兼遊手好閒，要她這個女人工作養他。她忍無可忍，準備拿到了永住就離婚。我聽了很難過。所以，再下一次，她拿出一疊目錄向我推銷am way的化妝品時，我說不出拒絕的話，我只能堅守絕不入會的原則，定期在她那裡買了一些化妝品。因為很貴，而且用起來感覺並不像他們吹的那麼好，就不太想買了，但還是勉為其難得地買了一些。只是不再跟她喝茶了。因為聽完她悽苦的傾訴之後，再看到她熱情洋溢地介紹產品，總覺得非常詭異，非常令人不快。儘管，我知道她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本來是可以交個朋友的，但有了這種利益輸送後，心裡就有了疙瘩。有一天，她打電話給我，說要辭職了，她已經離婚，準備回國，打算繼續做安利。我只能祝她事業順利。

有了這次的教訓後，我對傳銷的氣息格外敏感。女兒一歲半時，我們買了西葛西的公寓，搬了家。當時沒什麼朋友，帶女兒去公園玩的時候，有國人的媽媽主動跟我們打招呼，開始我想着孩子能有個伴挺好。但沒多久，在交談中那位媽媽就露出了傳銷的苗頭，我立刻像躲避瘟疫一樣帶着孩子走了。以後，我對“無事獻殷勤”的人繼續保持警惕，很討厭，傳銷，這種算計別人情意的商業模式。

傳銷，在某種意義上，是一種邪教了。他們的理論也好，數字也好都經過了巧妙的加工，強制性地把所謂正能量的思考用催眠的方式植入大腦，偷換概念，指鹿為馬。把對財富的渴求稱之為追求夢想，管死乞白咧叫做執着。有富炫富，有慘賣慘，消耗着下線的人際關係，去供養上線。直到耗盡親友的情分為止。為什麼這麼多人，會簡單地被洗腦，又馬上毫不猶豫地去綁架自己的親友，是因為我們信仰且只信仰金錢嗎？

不止一次地聽說，有人做了傳銷以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掉在錢眼裡，逮住人就宣講，簡直是魔怔了。

傳銷傳奇最新的一出，是我的家人被我年少時的朋友傳銷。再老套的故事，落在了親人身上，也會有別樣的哀矜。兩邊都是我在意的人。於是，是非曲直在殺傷力極強的人情中，漸漸地扭曲，慢慢地模糊。

每每聽到這樣的傳銷故事，總覺得心驚，似乎看得到深淵裡的欲望，像猙獰的野獸隨時撲將出來。雖然不知道人性到底有沒有深淵。我只為傳銷的舊友不值，又沒到生死關頭，何必去考驗人性，讓親情折現，得來的花紙頭，真的能讓你幸福嗎？

況且有些事做了會留下一輩子的疤痕。

最經不起試探的是彼此的情誼，永遠也填不滿的是自己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