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緣 和 無 緣 的 幸 福

·施　雨·

　　餐後，兩杯卡布奇諾被端上來，分別擺在我們面前。他靜靜地望着我，沒有說話。我卻盯住高出杯沿的泡沫狀牛奶，猶豫着要不要把藏了２０年的一個抱歉說出來。咖啡杯里豐富均勻的小氣泡淘氣地鼓着，上面有零零星星的可可粉繪成的心形圖案。最後我還是決定說出來了。

　　對不起！當年都怪我太聽父母的話，其實，你只比我小一歲，僅僅一歲就被斷送掉一場也許是非常美好的戀愛，都是我不好，希望沒有傷害到你……他無聲地笑了，說其實當年是自己退卻了，當年的你像校園裡的一道彩虹，那麼出眾。而且你心比天高，你是需要一雙手把你托得更高，而我太平凡了，怕自己沒有那樣一雙手臂。你知道……在你面前我是自卑的。

　　當年在醫科大學時，我２０歲，他１９。因為中學跳級，在醫大時他是高我兩個年級的學長。在我眼裡他英俊、聰明、勤奮、誠實，一心一意對我好。可是父母不管這些，他們說，女生比男生年齡大，是一個缺點。為什麼你憑空要給自己加一個無法改正的缺點呢？再說，他的父母也未必同意啊！

　　我問母親，如果我們都不在乎年齡，他的父母也不反對，行不？母親說，很多愛情在開始時是十全十美的，走到後來就出現問題了。如果一開始已經有不如意了，那麼將來走進婚姻後，出現的問題會更多。女生的青春很短，到了那時，你會相當被動……那個時候，我和你爸大概都不會在人世了，心裡着急，想幫你都跳不出那骨灰盒了。母親說完緊緊地抿住嘴，閉着眼。我無聲地落淚。此後我緊緊地關上了心扉，不再對任何人動心，再以後，我聽從父母，嫁給了他們指定的男生。

　　２０年前，剛剛在拉手階段的我們就這樣分手了。我喝了一口香醇的卡布奇諾，才發現嘴裡有些苦澀。而對面的他，目光很柔和。他問我，你怎麼剪了短髮？從前在學校里和你跳舞，長發一甩一甩的多美呀。我也笑笑，心裡想，那是２０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是長發短裙的少女，而今是短髮長裙的婦人。２０年的歲月，怎麼可能沒有變化呢？

　　他也喝了一口卡布奇諾，一層細白的泡沫黏在他的上唇，那裡剛剛刮過，硬硬的鬍鬚留下青青的底色。從前，他唇上的鬍子非常柔軟，清晰可數。用餐巾抹抹嘴，他又問，這次回來還走麼？我說當然要走，忽然覺得自己說得太絕，隨後又補充，還是要回來的，我買了一棟房子……在哪裡？他馬上問。我說了一個地址，那是目前最時尚、最昂貴的住宅區之一。他忽然孩子氣地拉住我的手大叫，哎呀，我的房子也買在那裡了，咱們居然成了鄰居，太好啦！我仿佛又看見２０年前的他……你過得幸福麼？我傻傻地問。他點點頭，然後反問我，我也點點頭。

　　其實，雖然你沒有回來，我一直有你的消息，他調皮而得意地說，我知道你在美國生了兩個兒子，考過西醫執照當醫生，後來又棄醫從文了……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接着就要告辭，他說非常對不起！明天有台大手術，剛才醫院來電話，出了點狀況，我得馬上去，改天我再請你吃飯賠不是。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笑笑說，反正咱們現在是鄰居了，不怕你去美國，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走了，我環顧周圍，燭台、壁畫、窗飾，一切都很安祥。桌子上的糕點沒有被動過。它們帶着香氣，十分美貌地安靜在桔色的燭光里。即使不吃，看着都令人感動。雖然和他２０年沒有見面，我也很清楚他的生活。有一個可愛的兒子，自己在一家著名的附屬醫院當外科大夫，現在是主任兼教授，還帶幾個研究生。

〔原載《僑報》副刊，２００５年７月２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