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看,街上那些勇敢的婦女
上天、入地、下海,這三件事,看起來還是入地好辦些,挖就可以。只是,再好辦,也要看究竟是哪一個去辦。比如有關部門,好比是愚公同志的先進後代,年年歲歲,挖個不停。城建、市政道路、給水、排水、電力、煤氣,愚公的孫子們排好隊,輪流上去挖。算一算,還有通信、有線電視這兩個孫子,最近還沒有怎麼挖,據估計也快了。西部大開發,老實說,眼見的,相當於西部大開挖。
也不是誰都挖得。人家挖得,你卻挖不得,不信,你樓下花園裡挖一個看看,有關部門不朝死里理抹你才怪。老看人家挖,自己手癢怎麼辦?好辦,想辦法挖呀!像我,就屬於考古口的發燒友,愛挖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也就是過個手癮,不像人家有關部門,挖的都是RMB,往高處看,挖的都是GDP。
這幾天熱,不想深挖,我胡挖了一個:孔二先生的學生路先生,六十三歲的時候,死在了路上。路先生道行深,已經到了帽子高於生命的境界,與別人冷兵器武裝衝突時,帽子的配件(纓)被打掉,路先生置人頭大局不顧,脫先,超脫地收拾起配件來,被人砍翻,死得難看。
唉,頭之不存,冠(帽子)將焉附!挖到這裡,傷感油然而生,立刻有一句數千年後的話湧上心頭:人如果是有帽子的話,那麼還要個人頭幹什麼呢?如果沒有帽子的話,那麼,這個人頭又有什麼用處呢?
傷感歸傷感,路還要走下去。是個人(明白的)都知道,昆明最近大開挖,路不怎麼平。是個人還知道,昆明最近很熱,太陽很辣。在這樣的路況和天氣下,我看見一些勇敢的婦女。
那些勇敢的婦女,為避免紫外線直射手臂,反穿上衣,騎(單車,電單車)行在陽光燦爛的昆明混亂的大街上。是個人都知道,上衣是為正穿設計的,反穿上衣,騎行上路,上衣必然滑動,變成戴着鐐銬跳舞,哦,不,變成戴着鐐銬上路。那些勇敢的婦女,堅定地熱愛着皮膚,可就是看起來不夠熱愛生命。
天氣還在熱着,婦女們也還會繼續勇敢着。
說完別人,檢點自己,發覺也是個不怎麼要命的,口腹之慾上面也勇敢的可以,道理也有,比如抽煙,就說煙傷害的只能是生理的肌體,按摩的卻是心理的焦慮。仔細一算,這些話,和路先生有得一拼:假設抽着抽着,咳嗽進化成狼嚎(余光中),那麼,只會是焦慮地發出狼嚎吧。好啦,從今天開始,就開始新的一輪艱苦卓絕的減煙少酒運動。
60、米涼蝦
齊白石四十歲的時候正式學畫,之前,做木活。木匠幹得好,也十分了得,象魯國的公輸班先生,好事都往他身上靠,是個神人。只是木匠後來一直是勞力者,上不去勞心的台階。
白石老大器晚成,玩寫意,形神間,講個神似,象不象間最象,太象俗,太不象騙人。
家私(工具)簡單,一張生宣,一支長鋒羊毫,一硯池墨,一盂清水,也就玩得成了。活計出來也單純,幾條墨線,幾個墨疙瘩,味道已經在了:蛙聲十里出山泉。
畫的是順山泉而下的幾條蝌蚪,蝌蚪的母親並不在場。不在場最好,看客才有生生不息拓疆闢地的感受。聲音倒是在場,看客腦子裡大音希聲的,那就是了。
無名氏大媽,四十歲以後,沒有學中國畫,玩後現代雕塑以及行為藝術,,也寫意。大媽拿熱米粉用漏勺漏,稍稍一抖,勺下清涼的水盆中,一群半透明的白蝦似游非游,活了。大媽一定沒有見過銀魚,不然不會叫它們米涼蝦。
米涼蝦一般街坊間遊走,着紅糖水,點紅綠絲(蜜餞),趁涼吃吃喝喝,潤喉有聲。
61、楠木和櫻桃木
蜜蜂們平常里詩情畫意的,分工協作,采蜜的采蜜,築巢的築巢,製冷的製冷,餵食的餵食,交配的交配,產卵的產卵(蜂王幹這個活計)。一旦有情況,花香立刻變成劍氣,群起攻擊。在我們人慢騰騰奔馳着的世界,一旦接到攻擊的指令,軟硬件立刻進入高效狀態,潤滑油一樣溢出的物質,叫做利潤。
滇南的原始林通常很密,密得一般人根本不會有鑽進去的想法。那是一般人,如果某年某月的某天,有伙人山林前大聲跋氣指手劃腳一番,那不久,會有條草率的林到爬到山前。又不久,慢騰騰長了幾十上百年的巨木,骨牌一樣一棵棵倒下,山最後被剃成光頭。哦,不是鋥亮的那種亮蛋,有剩餘茬子,那是樹樁。還有橫七豎八的木頭以及更加橫七豎八的枝枝叉叉,醒目而熱烈。
然後,巨大的木料奔馳在運輸線上,趕往儲木場,碼堆,日曬雨淋,慢慢消失應力。
這裡面,有楠木和櫻桃木(西南樺)。
楠木愛生蟲。看見洞,娃娃們用棍子、鐵絲去掏,七掏八不掏,混在木灰里的一條白色的胖傢伙給了掏出來。娃娃們簡直不拿它當蟲,當小型水果,拿去水管上沖一把,扔進嘴裡就嚼,多汁,很甜。
這就是不少人難忘的老柴蟲,只是這裡說的特別些,楠木生產的,那是條甜軟的蛋白質,油炸出來最好。
夏天,雨水下來個把星期,櫻桃木開始長菌,是白參。白參有點像木耳,黑地白茸,條紋細密,比木耳小巧。很好吃,用青椒炒來,下乾巴菌一等,曬乾燉湯也可以。
十幾年後,城外的儲木場長成樓盤,上面說的情形,現在國境線團轉還可以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