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嘆息》裡有一句經典台詞，梁亞洲說的：“夫妻做長了是什麼感覺？就是我摸着她的手，不會產生任何心旌搖盪的激動，……就像摸着自己的手。” 其實這句話更原始的出處好像是一句詩：“摸着愛人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當年讀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忍不住用自己的左手摸了摸右手，結論是：手心滲出汗來。當然不是因為我自戀到可以摸着自己的手都激動就像自己咯吱自己笑不出來。為自己指尖的麻木，更為聯想到的自己的命運，恐懼於我們每個人都逃不出成為另一個人的右手的結局。

想到與他的第一次牽手，當時何等的。那種顫抖的感覺，輕微的觸感，至今保留在我的皮膚上。而現在即使最熱烈的擁抱，也難以讓我產生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最近看的一篇小說里有一個非常平常的情景：夜晚，男人和女人靜靜躺進共同睡了十幾年的被窩，男人沒有睡，而是在月光下想：是哪個女人溫暖的肉體與你緊緊相貼，你卻毫不心動……答案是只有你的妻子。

激情的退潮是悲哀的，但從某種角度上講也是必然的。不然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學者製造出 “三十一個月戀愛”“七年之癢”之類的名詞。保鮮膜都會過期，即使那個期限是一萬年，也不是無期。但幸運的是另一種更寶貴的感情在激情的消退的同時潛滋暗漲，細水長流……兩個人相處久了，距離感沒有了，彼此“保持最佳狀態”的那根弦也鬆了。以我們吃飯為例。我們第一次單獨去吃飯，是在麥當勞，我錯誤地選擇了巨無霸，它龐大的個頭很難塞進嘴，由於擔心吃相不雅，我面對手裡的食物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在強勁的冷氣旁邊汗流浹背，最後還是緊張得把整個漢堡撒了一盒。而第二次我們和另一個好友三人去吃冷麵，一碗冷麵他斯斯文文吃了一刻鐘，那哥們在旁邊笑得噴飯，告訴我他平常吃這樣一碗麵最多需要3分鐘。於是在最初的約會中我總要在吃飯前不辭辛苦地勘察菜餚的塊狀與湯汁的多寡以免再做出令自己後悔莫及的選擇，他則總要在吃飯之前先吃個五六成飽……而現在我們都原形畢露：他開始想法設法逃避飯前洗手，並在揭下可愛多的蓋時總是忍不住將上面的巧克力添一添；我也不再掩飾自己對肥肉特殊的偏愛，高興起來晚飯時比他吃的還多……我並不為世界上消失了一對紳士與淑女而遺憾，我只知道，我吃飯時再不會急出一身的冷汗，而他也不會在走出食堂的時候肚子還咕咕直叫。

開始我們一起散步時，我總怕因沒有話題而冷場，所以邁每一步的時候都拼命想下一句說什麼，跟曹植作七步詩的心智有一拚。有時由於精力全在下一句話上，以至自己費盡心機提出一個問句，可還來不及聽對方的回答就又順着自己的思路下去了。我認為他當時的心情跟我差不多，對此的有效證明就是後來我們在回憶那些散步時的談話時兩個人都是只記得自己說了什麼而忘了對方說過什麼。而現在我們在走路時即使什麼也不說也不會有絲毫的尷尬，也仍然是舒服而且愉快的，就像自己一個人散步時沒有必要自言自語一樣。

相處的時間長了，對彼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背後的潛台詞都瞭然於心。甚至默契到吵架時我說完一句話，都可以知道他會用什麼樣的話來反駁。有時想想也好笑，如此我自己都可以象說單口相聲一樣完成吵架的全過程嘛。所以，在品嘗過愛情帶給我們的最初的激越之後，更漫長的時間裡，你享受的，是一種與他親密貼心的感覺，就像你的一個親兄弟姐妹，一個最要好的紅顏知己，一個可以兩肋插刀的死黨。你看他，就像看自己，你們成為一個人。

有時候想想真是很奇妙，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卻發展為世間最親密的一種關係。在兒女們看來，自己的父母無疑是血肉相連休戚與共的，然而再多想一步，幾十年前，他們甚至素不相識。 　　對於上帝造人說派生的那種“尋找另一半”的浪漫的愛情觀我從來就不相信。世界上這麼多人，你知道你的那一半生活在地球的哪個角落，甚至是否與你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也許你的那一半是個還沒出生的土著人也不一定。所謂一見鍾情不過是一種生理心理反應而已。

我的一個朋友身邊走馬燈一樣更換着男朋友，但她在與每個人相處的時候都是真心實意的。她曾經說過，愛不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感覺，更不是別人的送到面前的。愛情之花不是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也不是神仙送的，而是自己一捧土一瓢水培養大的。愛其實就是時間，是付出。你在哪個人身上付出最多，與他共度你的人生，你與他就是相愛的。 　　有人認為沒有激情就沒有愛，這種想法看似前衛與理想化，但並不成熟。我願意承認，親情是愛情的更高階段。激情式的愛情很容易產生，但也容易消逝，但血肉相連式的親情式的愛情是兩個人只有在長期的風雨同舟中才能建立。有時你可能意識不到，因為這種感情是以一種家常的最普通的方式存在的，由於與你的生活與情感最緊密的融合而成為盲點。而那個人也是一樣，你忽略他或她就像忽略自己。但是，你不能沒有她 　　於是補充梁亞洲在開頭那句“就像摸着自己的手”後面的一句話：“……但若把它砍掉，我也一樣疼。” 　　

執子之手，與子攜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