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正房院裡燈燭亂晃,會芳園裡卻一時仍黑漆漆如釅黑之缸。
寶珠舉着羊角燈邁進會芳園時,只覺得前面黑魅魅好不怕人。真仿佛“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啊!
尤氏命她火速進園通知瑞珠,着瑞珠好生伺候秦可卿,在天香樓待命——尤氏即刻前去,有要事相商!
寶珠都轉身邁步了,尤氏又將她叫住,對她說:“瑞珠如告你有不測之事,你們都不用來稟,我稍後便到;只是你們不許擅動,一切要聽我親自發落!”
寶珠也聽得不甚明白,只知儘快履行主命,她進園前幾乎是一路小跑,進園後才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轉過大湖石,一隻錦雞呼喇喇猛然飛起,寶珠和錦雞同時發出尖叫,會芳園更顯得陰森可怖。
巡夜的婆子想是躲那個旮旯里吃酒去了,寶珠戰戰兢兢地來到天香樓,不見一隙燈影。她摸到瑞珠住屋門前,先叫:“瑞珠姐姐。”又連連拍門。瑞珠從一個怪夢裡醒來,分不清那喚她的聲音是真是幻,她坐起,愣愣地揉眼;稍許,才意識到確有人叫門。
瑞珠磕磕絆絆地上前開門,門剛開,一隻羊角燈就險些燒到她的身上,她看清是寶珠,不由得呵斥道:“你撞鬼了麼?深更半夜的,來這裡閒蕩!”
寶珠放下燈,急忙跟她說:“你快上樓叫醒蓉大奶奶,太太一會兒就到!”
瑞珠還沒醒透,順口駁:“放什麼香屁!再沒有過這樣的事!都幾更了!想是你挺屍夢遊哩!”
寶珠抱住瑞珠的腰,搖晃她,越發氣喘吁吁:“好姐姐!你好歹醒醒!真的太太生大氣哩!快上樓請大奶奶起來準備着,太太興許已經進了園子了!”
瑞珠算是真醒過來了。她聽明白了寶珠的話,一時發慌:“可大奶奶今兒個晚上特地囑咐了我,她不叫,我不能上去擾她呀!”
寶珠和瑞珠不由都朝樓梯上望去,朦朦朧朧似有聲響,卻又很像是夜鼠在梁上穿行,再細聽耳邊又只有風中大槐樹枝條的磨擦聲,又似有秦可卿的吟詩般的鼾聲……
瑞珠自伺候秦可卿以來,從未忤過她一次命令;寶珠更未經過這等罕事;一時倆人對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寶珠想到尤氏派遣她時的一臉烏雲,便不得不再次提醒瑞珠:“太太的話真真切切,太太到了,我們還沒叫醒奶奶,可吃罪不起啊!”
瑞珠還是猶豫,因為她此前所見,都是尤氏對秦可卿的百般將就,她實在意識不到這一回如果沒把秦可卿早一點叫醒,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寶珠一時比瑞珠着急,她想起尤氏在她抬腳後又找補的那幾句話,心中划過一道不祥的閃電,便聲顫氣促地對瑞珠說:“姐姐你要再糊塗我就給你跪下了!”
寶珠的表現,令瑞珠驚奇,她拉住真要跪下的寶珠,擺擺頭說:“這是怎麼說的!也沒那麼難辦!因知我從不會鈴兒不響擅自上樓,大奶奶那屋門從不上栓的,你在這裡候着太太,我上去喚醒她就是;等我下來,你就去對面叫醒廂房的人,讓他們齊來伺候。”說着,她便提起裙子,踏上了樓梯。
上得樓梯盡頭,她輕輕把門一推,那門果然沒上栓,當即開了;頭一間屋子並無燈燭,但從裡間透過雕花隔扇,泄出殷紅的燭光;瑞珠走過隔扇,只見再裡面的臥室,門半掩着,卻把透亮的光影,斜鋪到了外間,她心中只覺詫異,來不及細想,便走向前去;到了那臥室,好大的帳幔,垂閉合攏,但帳內帳外,所有燭台,均高燃紅燭,恍若新婚洞房;刺鼻的甜香,瀰漫全屋;瑞珠恍惚聽見了秦可卿的聲音,遂一邊說着“奶奶,是我瑞珠”,一邊撥開帳幔,準備迎上被驚醒的秦可卿,但就在她撥開帳幔的那一瞬間,一幕令她魂飛魄散的景象,赫然呈現於她的眼前:賈珍和秦可卿二人,赤條條合抱在榻下的地毯上,而且秦可卿是在上面,正發出大歡喜的急喘……
賈珍和可卿,已顛倒鴛鴦數次,雙方盡興享受,早已忘懷這人間那變故,他們真恨不能肉兒骨頭揉作一處融作一團,真真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只知狂浪陣陣,昏天黑地,把一座天香樓,只當作了慾海飛舟。
在賈珍來說,可卿是唯一他願讓她細細消遣的女子;在可卿來說,她有讓賈珍永世再不能從別的女人那裡得到那份銷魂攝魄的極樂境界的自信,一段宿孽,烈火爆炭般大有將天香樓焚為灰燼之勢。
瑞珠已嚇得癱跌在地,可卿賈珍猶在得趣,足足好一陣子,賈珍可卿才從幻境返回現實;三個人都來不及有理智的反應,大體而言,是瑞珠用手臂強撐着昏迷的腔子,瞪大雙眼,下巴掛下,再收不回去;可卿起身後本能地拾起那婚禮吉服,一股紅煙般飄向了通向頂樓的陡梯;而賈珍只是赤條條地雄武地岔開腿站立着,滿眼凶光,那眼光倒並沒直射瑞珠……
天香樓下,尤氏已由銀蝶等幾個最忠實的僕婦圍隨着,進入了寶珠守候的那間屋子。